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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旧账 谭旌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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谭旌在车里坐了很久。
他没有发动引擎,也没有打开音乐。车厢内一片寂静,只有翻动纸张的沙沙声,和他自己越来越沉重的呼吸声。
宋明远的笔记写得极为详尽。作为一名法学教授,他的文字严谨而克制,几乎没有掺杂任何个人情绪。但正是这种冷静客观的叙述,让那些文字显得更加触目惊心。
笔记记录了整个案件的始末——
牧云笙被捕之前,曾经找过谭正鸿。两人在谭家的书房里谈了一整夜,没有人知道他们谈了些什么。只知道第二天早上,谭正鸿独自走出书房,面色如常。而牧云笙在三天后被捕。
牧云笙的妻子——那个在照片上笑得温婉的女人——在丈夫被捕后,曾经多次试图联系谭正鸿,但都被拒之门外。最后一次,她在谭家大宅门口跪了整整一个下午,谭正鸿始终没有露面。
一个月后,牧云笙被判刑十五年。他的妻子变卖了所有家产,偿还了部分债务,然后带着年幼的儿子离开了京城。没有人知道她去了哪里。
宋明远在笔记的最后一页写道:
“我执业三十年,代理过上百起案件。唯有此案,让我至今无法释怀。不是因为输了官司,而是因为我知道——法庭上呈现的‘真相’,并不是真正的真相。真正的真相,被锁在某个人的良心里。而那个人,恐怕早已没有了良心。”
谭旌合上笔记,闭上眼睛。
他的手指紧紧攥着方向盘,指节泛白。
他从小就知道,他爷爷不是一个心慈手软的人。谭正鸿白手起家,能在京城这片虎狼之地站稳脚跟,靠的就是一股狠劲。但谭旌一直以为,那股狠劲是对外的——对竞争对手狠,对敌人狠,而不是对朋友狠。
更不是对曾经救过他命的朋友。
笔记里还记载了一个细节:牧云笙和谭正鸿早年一起做生意时,曾经有一次遭遇竞争对手的恶意收购,是牧云笙拿出了自己全部的身家,帮谭正鸿渡过了难关。
换句话说,谭正鸿欠牧云笙一条命。
而他还给牧云笙的,是一纸判决书。
谭旌睁开眼,启动引擎。
他需要去见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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谭家大宅位于京城东郊,是一座占地数亩的中式园林宅邸。青瓦白墙,绿树掩映,从外面看并不起眼,但内里别有洞天。这座宅子是谭正鸿三十年前亲自设计的,一砖一瓦都凝聚着他的心血。
谭旌把车停在门口,没有立刻下车。
他透过车窗看着那座熟悉的大宅,心中涌起一种前所未有的复杂情绪。这里是他长大的地方,每一棵树、每一块石头都承载着他的记忆。但此刻,这些记忆仿佛被蒙上了一层灰色的滤镜,变得不再那么纯粹。
他深吸一口气,推开车门。
管家老周看到他,有些意外:“小少爷?您怎么突然回来了?也不提前说一声,我好让厨房准备晚饭。”
“不用麻烦了。”谭旌说,“我爷爷在吗?”
“在。在后院的书房里。”老周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老太爷今天心情不太好,中午没怎么吃饭。”
谭旌点了点头,没有多问。
他穿过前厅,绕过回廊,来到后院的书房门口。
门虚掩着,透出一线暖黄色的灯光。谭旌抬手敲了敲门。
“进来。”里面传来一个苍老但依然有力的声音。
谭旌推门而入。
谭正鸿坐在书桌后面,戴着一副老花镜,正在看一份文件。他今年七十九岁了,头发已经全白,脸上的皱纹像刀刻一样深。但他的腰板依然挺直,眼神依然锐利,浑身上下透着一股不服老的劲儿。
看到进来的是谭旌,他放下文件,摘下老花镜,露出一丝难得的笑意:“小旌?你怎么回来了?”
谭旌走到书桌前,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
他没有寒暄,直接从外套内袋里拿出那个紫檀木盒子,放在桌上,推到谭正鸿面前。
“古玉,我拍到了。”
谭正鸿的眼睛亮了一下。他伸手拿起盒子,打开盖子,小心翼翼地取出那块玉佩,凑到灯光下端详。他的手指抚过玉面,动作轻柔得像在抚摸一个婴儿。
“没错……就是这块。”他的声音有些颤抖,“跟你爷爷我当年见到的一模一样。你看这雕工,这玉质——这才是真正的明代宫廷工艺,现在的工匠根本仿不出来。”
谭旌看着他爷爷脸上那种发自内心的喜悦,心中涌起一阵酸楚。
他不知道自己接下来的话,会让这张脸上的笑容消失多少。
“爷爷,”他开口,声音尽量保持平稳,“我有件事想问您。”
谭正鸿的目光还停留在古玉上,随口答道:“什么事?”
“您认识一个叫牧云笙的人吗?”
书房里的空气仿佛在一瞬间凝固了。
谭正鸿的手指停在玉面上,一动不动。他没有抬头,但谭旌能看到他握着古玉的手指微微收紧。
沉默了很长时间。
长到谭旌几乎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谭正鸿放下古玉,缓缓抬起头来。他脸上的笑意已经完全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谭旌从未见过的表情——不是愤怒,不是惊慌,而是一种深沉的、被岁月磨平了棱角的疲惫。
“你从哪里听到这个名字的?”他问,声音比刚才低了很多。
谭旌没有隐瞒:“牧岚阁。他告诉我的。”
谭正鸿的眉头皱了一下:“牧岚阁?他是谁?”
“牧云笙的儿子。”
书房里再次陷入沉默。
谭正鸿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灯光照在他布满皱纹的脸上,投下深深的阴影。那一刻,他看起来不像是一个叱咤风云数十年的商界大佬,而只是一个垂垂老矣的老人。
“他跟你说了什么?”谭正鸿问,眼睛依然闭着。
“他说了很多。”谭旌说,“他说您当年出卖了牧云笙。他说牧家之所以会倒,是因为您向有关部门举报了牧云笙,把所有的责任都推到了他一个人身上。他说——”谭旌顿了顿,声音微微发紧,“谭家欠他一条命。”
最后几个字落进空气中,像一块石头砸进了平静的水面。
谭正鸿睁开了眼睛。
他看着谭旌,目光复杂。有愧疚,有痛苦,但更多的是某种谭旌看不懂的东西——像是释然,又像是解脱。
“他说得没错。”谭正鸿说。
这四个字,轻得像一声叹息。
但落在谭旌耳朵里,却重逾千斤。
他以为自己会愤怒,会震惊,会质问爷爷为什么要这么做。但当真相真的从谭正鸿嘴里说出来的时候,他反而感到一种奇异的平静——仿佛心里悬了很久的一块石头,终于落了地。
“为什么?”他问。声音很轻,但很稳。
谭正鸿没有立刻回答。他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谭旌,看着窗外漆黑的夜色。
“小旌,你今年二十六岁了。你在商场上也摸爬滚打好几年了,你应该知道——在这个世界上,没有绝对的黑和白,只有各种各样的灰。”
“我不是在跟您讨论哲学。”谭旌说,语气罕见地带上了一丝锋芒,“我问的是,您为什么要出卖一个曾经救过您命的人?”
谭正鸿的背影僵了一下。
良久,他转过身来,看着谭旌。他的眼睛里有一种谭旌从未见过的情绪——像是惭愧,又像是悲哀。
“因为我没有选择。”
“每个人都有选择。”
“不。”谭正鸿摇了摇头,声音低沉而沙哑,“你没有经历过那个年代,你不懂。那时候的京城,不是你吃掉别人,就是别人吃掉你。牧云笙确实帮过我,但那个项目出了事,必须要有人承担责任。如果我不把责任推给他,那坐牢的就是我。”
“那您就应该去坐牢。”谭旌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掷地有声,“他帮过您,您欠他的。欠债还钱,欠命还命。这是最基本的道理。”
谭正鸿愣住了。
他看着自己的孙子,仿佛第一次认识他。
谭旌也看着他,目光毫不退缩。
祖孙俩就这样对视着,谁也没有说话。
最终还是谭正鸿先移开了目光。他走回书桌前,坐回椅子上,整个人仿佛一下子苍老了好几岁。
“你说得对。”他说,声音很轻,“我确实应该去坐牢。但我没有。我是一个懦夫。”
谭旌没有说话。
“这些年,”谭正鸿继续说,目光落在桌上的古玉上,“我一直在找这块玉。不是因为我对它有多深的感情,而是因为它是我欠牧云笙的唯一凭证。我想在有生之年,把它找回来,还给他的后人。”
“现在您找到了。”谭旌说,“然后呢?”
谭正鸿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谭旌,“你替我去做一件事。”
“什么事?”
“把这块玉,还给牧岚阁。然后告诉他——”谭正鸿顿了顿,深吸一口气,“告诉他,他父亲的事情,是我一个人做的。跟谭家的其他人无关。他如果想要一个交代,我随时恭候。”
谭旌看着自己的爷爷,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这个老人,做错了事,逃避了大半辈子,终于在生命的最后阶段,选择了面对。
虽然这个面对来得太晚了一些。
但至少,他来了。
“我会把玉还给他。”谭旌说,“但他要的,恐怕不仅仅是一块玉。”
谭正鸿点了点头:“我知道。他要的是一个公道。但这个公道,我给不了他。法律已经判过了,我没办法让时光倒流。我只能给他一个道歉——一个迟到了二十多年的道歉。”
谭旌沉默了几秒,然后站起身来。
“我会转告他。”
他拿起桌上的紫檀木盒子,转身朝门口走去。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住了脚步,没有回头。
“爷爷。”
“嗯?”
“您欠牧云笙的,不只是这一块玉,也不只是一句道歉。您欠他一个清白。”
说完,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身后,书房里一片寂静。
谭正鸿独自坐在书桌前,看着那盏孤零零的台灯,良久,发出了一声长长的叹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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谭旌走出后院的时候,发现院子里站着一个人。
沈律。
他靠在回廊的柱子上,手里夹着一根烟,看到谭旌出来,吐出一个烟圈,笑了笑:“谭少,这么晚了还回来看老爷子?孝顺啊。”
谭旌的脚步停住了。
他看着沈律,目光微冷:“你怎么在这里?”
“路过。”沈律说,语气轻松得不像是借口,“刚好在附近办点事,想着好久没来拜访老爷子了,就顺便过来看看。结果老周说你回来了,我就在这儿等了一会儿。”
谭旌没有说话。
他打量着沈律,试图从这个人的表情里读出一些什么。但沈律的脸上只有那种一贯的、让人捉摸不透的微笑。
“你听到了多少?”谭旌问。
沈律的笑容僵了一瞬,然后他弹了弹烟灰,耸了耸肩:“不多不少,刚好够。”
谭旌的目光骤然变冷。
沈律连忙举起双手,做出投降的姿势:“别误会,我不是故意偷听的。我本来想进书房跟老爷子打个招呼,结果走到门口就听到你们在谈正事。我总不能直接闯进去吧?所以就站在这里等了一会儿。”
他说得合情合理,但谭旌一个字都不信。
沈律这个人,从来不会“刚好路过”任何地方。他出现在这里,一定有他的目的。
“你想要什么?”谭旌直截了当地问。
沈律看着他,沉默了几秒,然后掐灭了手中的烟。
“我想要的东西很简单。”他说,“我想知道,在这场游戏里,我应该站在哪一边。”
“游戏?”
“谭家和牧家的恩怨,现在已经摆到台面上了。”沈律说,“你、牧岚阁、还有你爷爷——你们三方之间的这场博弈,一定会波及到整个京城圈子。我是一个没有根底的人,想在京城活下去,就得选好队伍。”
他看着谭旌,目光里带着一种罕见的认真:“所以我想问你——谭少,你的队伍,还招人吗?”
谭旌沉默地看着他。
沈律这个人,他从来都看不透。但有一点他可以确定——这个人绝不是那种会轻易站队的人。他选择在这个时候向自己示好,一定有更深层的考量。
但谭旌现在没有精力去深究这些。
“如果你想站队,”他说,“那就拿出你的诚意来。”
“什么样的诚意?”
谭旌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帮我查清楚,牧岚阁在长三角的关系网,到底有多深。”
沈律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成交。”
他伸出手。
谭旌看着那只手,沉默了两秒,然后握了上去。
两只手在夜色中交握,短暂而有力。
一场新的联盟,在这个深秋的夜晚,悄然结成。
而远处,谭正鸿书房的灯光,依然亮着。
像一个沉默的灯塔,照亮了一段尘封了二十多年的往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