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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春生   谭远山 ...

  •   谭远山说搬就搬,动作比谭旌预想中要快得多。
      他回了一趟海南,处理了房子的出售事宜,把一些带不走的东西送了邻居和朋友,只带了两只行李箱和一些舍不得丢的老物件,就飞回了京城。那些老物件里包括一套用了二十多年的紫砂茶具、几本泛黄的相册、一幅他年轻时自己写的书法作品——裱好了装在木框里的四个字:知足常乐。
      那幅字被挂在了客厅的墙上,和牧岚阁母亲留下的那幅十字绣挨在一起。一针一线,一笔一划,风格迥异,却又莫名地和谐。谭旌每次路过那面墙,都会不由自主地看一眼那四个字,然后继续做自己的事。
      谭远山住进了客房。他把房间收拾得很利落,床铺整得一丝不苟,窗台上摆了一盆他从海南带回来的小绿植,说是叫“发财树”,好养活,不用怎么浇水也能活。那只橘猫对新来的住户表现出了极大的好奇,第一天就溜进客房探索了一圈,最后跳上谭远山的膝盖,蜷缩成一团,发出了满意的呼噜声。谭远山低头看着那只猫,沉默了片刻,然后伸手摸了摸它的脑袋。
      “它喜欢你。”牧岚阁站在门口,看到这一幕,说了一句。
      “猫比人好相处。”谭远山说,语气里带着一丝笑意,“它不跟你讲道理,也不跟你算旧账。”
      牧岚阁没有接话,但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下。
      日子就这样进入了新的节奏。谭远山的加入,并没有打乱谭旌和牧岚阁原有的生活秩序,反而像是给这个家增加了一个稳定的支点。他每天早上依然起得很早,出门散步,回来的时候会顺路买回新鲜的油条和豆浆。他白天大部分时间都在院子里待着——要么坐在藤椅上晒太阳看书,要么捣鼓他那套紫砂茶具,一泡就是一上午。他偶尔也会去菜市场买菜,回来跟牧岚阁一起研究怎么做饭,两人在厨房里一待就是一个多小时,聊着一些谭旌插不上嘴的话题——哪种酱油鲜,哪家的豆腐做得地道,腌酸菜是用粗盐还是细盐。
      谭旌有一次站在厨房门口,看着父亲和牧岚阁并肩站在灶台前,一个在切菜,一个在看火候,两人之间没有太多对话,但动作配合得十分默契。他看了一会儿,没有出声打扰,转身走回了客厅。
      三月中的一天,谭旌下班回来,发现院子里多了一把新的藤椅。三把藤椅并排摆在桂花树下,中间隔着一张矮桌,桌上放着一壶茶和三个杯子。谭远山坐在其中一把藤椅上,手里端着一本书,戴着老花镜,正在看。那只橘猫趴在他脚边,尾巴尖轻轻摆动着。
      “这把椅子哪来的?”谭旌走过去,在另一把藤椅上坐下。
      “买的。”牧岚阁从屋里走出来,手里端着一盘切好的水果,放在矮桌上,“你爸说,三个人两把椅子,不够坐。”
      谭旌看了一眼那把新藤椅,又看了一眼坐在旁边的谭远山,沉默了片刻,然后说:“挺好的。”
      三月底,院子里的梅花谢了,但桂花树冒出了新芽,花圃里的土也被重新翻了一遍,撒下了新的花种。牧岚阁说今年要种一些向日葵,高高大大的那种,夏天开花的时候,满院子都是金黄色的,看着就让人心情好。谭远山对这个主意表示了支持,还说可以顺便种几棵玉米,既能看又能吃,一举两得。
      谭旌站在屋檐下,看着父亲和牧岚阁蹲在花圃边,一人拿着一把小铲子,正在讨论向日葵的株距应该是多少厘米。两人的头凑在一起,手指在泥土上比划着,偶尔争执几句,然后又达成一致。那只橘猫蹲在两人中间,歪着脑袋看着他们,尾巴尖轻轻摆动着,像是在监督他们的工作进度。
      他忽然觉得,这个画面,比他想象中任何一个关于“家”的定义,都要接近他心中的答案。
      那天晚上,谭旌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上被窗外路灯照亮的区域,沉默了很久。牧岚阁躺在他旁边,也没有睡着。
      “谭旌。”牧岚阁开口,声音在黑暗中显得格外清晰。
      “嗯?”
      “你开心吗?”
      谭旌在黑暗中沉默了片刻,然后说:“开心。”
      牧岚阁没有再说话。他在黑暗中翻了个身,背对着谭旌,呼吸很快就变得均匀而绵长。谭旌在黑暗中睁着眼睛,听着身边那个人均匀的呼吸声,和窗外偶尔传来的夜风拂过桂花树叶的沙沙声响,以及更远处城市的隐约喧嚣,心中涌起一种前所未有的安宁。
      那种安宁,不是问题解决后的轻松,不是目标达成后的满足,而是一种更加深沉、更加持久的东西。像是走了很远的路,终于回到了家,脱下外套,换上拖鞋,坐在熟悉的沙发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他闭上眼睛,很快就沉入了深沉的睡眠之中。
      四月初的一个周末,三人一起在院子里种下了那些向日葵的种子。
      牧岚阁负责挖坑,谭远山负责放种子,谭旌负责覆土和浇水。三人分工明确,沿着花圃的边缘,每隔二十厘米种下一颗种子。阳光很好,暖洋洋地照在身上,带着春天特有的那种温柔和煦。院子里的月季已经冒出了新芽,薰衣草也长出了新的叶片,嫩绿的,在阳光下泛着生命的光泽。
      “等夏天到了,这些向日葵就开花了。”牧岚阁蹲在花圃边,拍了拍手上的泥土,看着刚刚种下的那排种子,“到时候,满院子都是金黄色的。”
      谭远山站在他旁边,也看着那片刚刚播下种子的土地,沉默了片刻,然后说:“到时候,我给你们拍照。”
      谭旌提着水壶,站在两人身后,看着父亲和牧岚阁并肩站在春日的阳光下,看着那片刚刚播下种子的土地,心中涌起一种奇异的感受。那种感受很难形容——像是某种他一直渴望却不敢奢望的东西,正在一点一点地变成现实。
      他放下水壶,走过去,站在牧岚阁的另一边。三个人并排站在花圃前,看着那片刚刚播下种子的土地,在春日的阳光下,安静地等待着那些种子生根、发芽、开花。
      夏天还远。但他们有的是时间。
      向日葵长得比谭旌预想中要快得多。
      那些种子入土之后,像是感应到了某种召唤,争先恐后地破土而出。先是两片圆圆的子叶,像是一双双嫩绿的小手,怯生生地探出头来打量这个世界。然后真叶一片接一片地展开,茎秆一天比一天粗壮,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向上拔高。牧岚阁给它们搭了支撑杆,用软布条松松地绑住,防止被风吹倒。谭远山每天早晚都要去花圃边巡视一遍,检查有没有虫害,土壤干湿度是否合适,比照顾自己的孩子还上心。
      “你爸以前也这样吗?”牧岚阁有一次站在屋檐下,看着谭远山蹲在花圃边,拿着一把镊子,正在小心翼翼地捉一只趴在叶片上的青虫,忍不住问旁边的谭旌。
      谭旌想了想:“我小时候,他很少在家。偶尔回来一次,也是把自己关在书房里,不怎么出来。”
      他顿了顿,看着父亲蹲在花圃边的背影:“我从来没见他种过东西。”
      牧岚阁没有接话。他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人总会变的。”
      五月中旬,向日葵长到了半人高,顶端开始冒出细小的花盘。与此同时,院子里的月季也迎来了第二茬花期,薰衣草再次绽放,整个院子像是被打翻了的调色盘,色彩斑斓,生机勃勃。那只橘猫在花丛中穿梭,追逐着蝴蝶和蜜蜂,玩得不亦乐乎。有一次它试图扑一只停在向日葵花盘上的蜜蜂,结果被蜇了鼻子,肿了好几天,从此见到蜜蜂就绕着走。
      谭远山看到它那副狼狈相,笑得前仰后合,差点把手里的茶杯打翻。那是谭旌第一次看到父亲笑得那么开怀——没有任何顾忌,没有任何保留,像一个纯粹的孩子。
      六月中的一个傍晚,三人坐在院子里的藤椅上乘凉。
      夏日的傍晚,天色暗得晚。西边的天际线上还残留着一抹橙红色的余晖,像是被画笔轻轻抹过的一道痕迹。向日葵在暮色中昂着金黄的花盘,像是一张张灿烂的笑脸,朝向最后一缕阳光。晚风拂过,带着花香和泥土的气息,以及一种夏天特有的温热和慵懒。
      那只橘猫趴在谭远山的膝盖上,眯着眼睛,尾巴尖轻轻摆动着。谭远山一手端着茶杯,一手抚摸着猫的脊背,目光落在远处那片向日葵上,沉默了很久,然后开口说了一句:“我这辈子,做过很多错误的决定。”
      谭旌和牧岚阁都没有说话,安静地听着。
      “年轻的时候,总觉得事业是最重要的。为了事业,忽略了家庭,忽略了妻子,忽略了孩子。”他顿了顿,低头看了一眼手中的茶杯,“等到想弥补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
      他抬起头,看着谭旌:“小旌,我对不起你,也对不起你妈。”
      谭旌沉默了片刻,然后说:“都过去了。”
      谭远山看着他,沉默了几秒,然后点了点头:“是啊。都过去了。”
      他没有再多说什么。三人继续坐在院子里,看着暮色一寸一寸地漫过天际,看着向日葵在晚风中轻轻摇曳,看着那只橘猫在谭远山的膝盖上翻了个身,发出了满足的呼噜声。
      六月底的一个周末,谭旌收到了司昭寒从西南发来的消息——项目一期工程已经全部封顶,正在进行内部装修和设备安装。预计明年春天可以试生产。消息的末尾附了一张照片:夕阳下的工地,几栋灰色的建筑在金色的光线中矗立,塔吊的剪影映在橙红色的天幕上,像是一幅工业题材的油画。
      谭旌把照片放大,仔细看了很久,然后将手机递给牧岚阁。牧岚阁接过来看了一眼,然后还给他:“进度比预想的快。”
      “司昭寒做事,一向有效率。”谭旌收起手机,目光落在窗外的暮色中,“他说明年春天试生产,那就一定是明年春天。”
      牧岚阁没有说话。他走到谭旌身边,和他并肩站在窗前,看着窗外逐渐暗下来的天色。院子里,最后一缕阳光正从向日葵的花盘上滑落,没入了地平线以下。
      “谭旌。”牧岚阁开口。
      “嗯?”
      “明年春天,我们一起去看试生产。”
      谭旌转回头,看着他,沉默了片刻,然后说:“好。”
      窗外的暮色已经完全降临,城市的灯火一盏接一盏地亮起。两人并肩站在窗前,看着那片被灯光点亮的夜色,谁也没有再说话。那只橘猫从客厅的沙发上跳下来,走到两人脚边,蹭了蹭他们的裤腿,然后蹲在两人中间,也开始看向窗外。
      夜色中的城市,灯火辉煌,像是无数颗星星坠落人间。而在京郊这栋小院子里,两个人和一只猫,安静地站在窗前,看着这片他们共同守护的夜色,等待着下一个黎明的到来。
      向日葵终于开了。
      那些花盘在七月初的一个清晨齐齐绽放,像是约好了一样。金黄色的花瓣在晨光中舒展,围绕着深棕色的花心,组成了一张张灿烂的笑脸。几十株向日葵齐齐整整地立在花圃里,最高的那株已经超过了谭旌的身高,在夏日的蓝天下昂首挺立,像是一排金色的卫士。
      谭远山搬了一把椅子坐在花圃边,端着一杯茶,看着那片向日葵,沉默了很久。然后他放下茶杯,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对着那片金黄拍了好几张照片。他拍得很认真,换了不同的角度,甚至还蹲下来拍了一张仰视的角度,让向日葵的花盘在蓝天的映衬下显得格外壮观。
      “爸,你什么时候学会拍照了?”谭旌站在他身后,看着他专注的侧脸,有些意外。
      “在海南的时候学的。”谭远山头也不回,继续调整角度,“老年大学有个摄影班,我上了半年。老师说我的构图感不错。”
      谭旌没有说话。他看着父亲蹲在花圃边,举着手机,认真地寻找着最佳拍摄角度的样子,心中涌起一种奇异的感受。那个曾经在商场上叱咤风云、让无数竞争对手闻风丧胆的男人,此刻正为了一朵向日葵的最佳拍摄角度而绞尽脑汁。时间改变人的方式,有时候真的很奇妙。
      七月中旬,京城迎来了一波高温天气。气温连续好几天突破了三十五度,院子里的石板地被晒得滚烫,赤脚踩上去能烫得跳起来。向日葵在烈日下依然昂首挺立,但叶片有些发蔫,边缘微微卷曲。牧岚阁每天早晚都要给它们浇一次水,水量比平时多了一倍。谭远山则在花圃上方拉了一张遮阳网,说是中午最热的时候挡一挡,免得花盘被晒伤了。
      谭旌看着两人围着那片向日葵忙前忙后,觉得自己像是生活在某个乡村田园纪录片里。他从来没有想过,自己有一天会过上这样的日子——每天关心的不是股价和财报,而是向日葵有没有被晒伤、番茄有没有红透、橘猫有没有又偷吃了厨房里的鱼干。
      但他发现自己并不排斥这种生活。甚至可以说,他很享受。
      七月末的一个周末,栾臻和祁英湳又来了。
      栾臻一进院子就被那片向日葵震撼了。他站在花圃前,张大了嘴巴,好半天才憋出一句话:“我靠,这也太夸张了吧?”
      “好看吧?”牧岚阁站在他旁边,语气里带着一丝掩饰不住的得意。
      “好看是好看,但你种这么多,是打算开向日葵加工厂吗?”栾臻绕着花圃走了一圈,数了数,“一、二、三……四十二株!你们吃得完那么多葵花籽吗?”
      “吃不完就送人。”牧岚阁说,“你到时候拿一袋走。”
      “那感情好。”栾臻立刻换上了一副笑脸,“我正好缺个枕头,用葵花籽壳装一个,据说对颈椎好。”
      祁英湳站在一旁,淡淡地补了一句:“你先把你的颈椎病治好了再说吧。天天低头看手机,什么枕头都没用。”
      栾臻瞪了他一眼,但后者已经转身走向屋檐下,去跟谭远山打招呼了。
      那天下午,四个人加上谭远山,坐在院子里的桂花树下喝茶聊天。栾臻带了一瓶威士忌,说是朋友从苏格兰带回来的,十八年的单一麦芽,口感很好。牧岚阁开了一瓶,给每人倒了一小杯,又切了一盘哈密瓜和西瓜,摆在矮桌上当茶点。
      “谭叔,您在海南住了那么久,怎么突然想回京城了?”栾臻端着酒杯,靠在藤椅上,看着谭远山。
      谭远山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一个人住在那边,刚开始觉得挺自由的。但时间长了,就觉得没意思了。人老了,还是想离孩子近一点。”
      他顿了顿,看了一眼坐在旁边的谭旌,又看了一眼牧岚阁:“而且,他们俩把这院子收拾得这么好,我也想沾沾光。”
      栾臻哈哈笑了起来:“那您就安心住下。有牧总在,吃喝不愁。”
      牧岚阁端着酒杯,没有接话,但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下。
      那天晚上,栾臻和祁英湳留宿在了客房。谭旌和牧岚阁回到主卧,躺在床上,窗外的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洒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银白色的光带。谭旌在黑暗中睁着眼睛,听着隔壁房间里隐约传来的栾臻和祁英湳低声交谈的声音,和窗外夏虫的鸣叫声,心中涌起一种安宁的感觉。
      “谭旌。”牧岚阁在黑暗中开口。
      “嗯?”
      “你觉不觉得,这个夏天,过得特别慢?”
      谭旌想了想,然后说:“是挺慢的。”
      “我喜欢这种感觉。”牧岚阁说,声音很轻,“慢一点好。慢一点,就能记住更多东西。”
      谭旌没有说话。他在黑暗中伸出手,摸索到牧岚阁的手,握住。两人的手在夏夜的微风中交握在一起,掌心的温度相互传递,像是两条在盛夏的河流中交汇的溪流,不急不缓,静静流淌。
      窗外的月光在房间中缓缓移动,从地板移到墙壁,又从墙壁移到天花板,像是在为这个夏夜画上一个温柔的句号。远处的蛙鸣声此起彼伏,和近处的虫鸣交织在一起,奏响了一首属于盛夏的夜曲。
      而在这个夜晚的深处,在这栋被向日葵环绕的小院子里,两个人和一只猫,以及一个在隔壁房间里安然入睡的老人,共同守护着这片属于他们的、缓慢而悠长的夏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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