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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盛夏   向日葵 ...

  •   向日葵终于开了。
      那些花盘在七月初的一个清晨齐齐绽放,像是约好了一样。金黄色的花瓣在晨光中舒展,围绕着深棕色的花心,组成了一张张灿烂的笑脸。几十株向日葵齐齐整整地立在花圃里,最高的那株已经超过了谭旌的身高,在夏日的蓝天下昂首挺立,像是一排金色的卫士。
      谭远山搬了一把椅子坐在花圃边,端着一杯茶,看着那片向日葵,沉默了很久。然后他放下茶杯,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对着那片金黄拍了好几张照片。他拍得很认真,换了不同的角度,甚至还蹲下来拍了一张仰视的角度,让向日葵的花盘在蓝天的映衬下显得格外壮观。
      “爸,你什么时候学会拍照了?”谭旌站在他身后,看着他专注的侧脸,有些意外。
      “在海南的时候学的。”谭远山头也不回,继续调整角度,“老年大学有个摄影班,我上了半年。老师说我的构图感不错。”
      谭旌没有说话。他看着父亲蹲在花圃边,举着手机,认真地寻找着最佳拍摄角度的样子,心中涌起一种奇异的感受。那个曾经在商场上叱咤风云、让无数竞争对手闻风丧胆的男人,此刻正为了一朵向日葵的最佳拍摄角度而绞尽脑汁。时间改变人的方式,有时候真的很奇妙。
      七月中旬,京城迎来了一波高温天气。气温连续好几天突破了三十五度,院子里的石板地被晒得滚烫,赤脚踩上去能烫得跳起来。向日葵在烈日下依然昂首挺立,但叶片有些发蔫,边缘微微卷曲。牧岚阁每天早晚都要给它们浇一次水,水量比平时多了一倍。谭远山则在花圃上方拉了一张遮阳网,说是中午最热的时候挡一挡,免得花盘被晒伤了。
      谭旌看着两人围着那片向日葵忙前忙后,觉得自己像是生活在某个乡村田园纪录片里。他从来没有想过,自己有一天会过上这样的日子——每天关心的不是股价和财报,而是向日葵有没有被晒伤、番茄有没有红透、橘猫有没有又偷吃了厨房里的鱼干。
      但他发现自己并不排斥这种生活。甚至可以说,他很享受。
      七月末的一个周末,栾臻和祁英湳又来了。
      栾臻一进院子就被那片向日葵震撼了。他站在花圃前,张大了嘴巴,好半天才憋出一句话:“我靠,这也太夸张了吧?”
      “好看吧?”牧岚阁站在他旁边,语气里带着一丝掩饰不住的得意。
      “好看是好看,但你种这么多,是打算开向日葵加工厂吗?”栾臻绕着花圃走了一圈,数了数,“一、二、三……四十二株!你们吃得完那么多葵花籽吗?”
      “吃不完就送人。”牧岚阁说,“你到时候拿一袋走。”
      “那感情好。”栾臻立刻换上了一副笑脸,“我正好缺个枕头,用葵花籽壳装一个,据说对颈椎好。”
      祁英湳站在一旁,淡淡地补了一句:“你先把你的颈椎病治好了再说吧。天天低头看手机,什么枕头都没用。”
      栾臻瞪了他一眼,但后者已经转身走向屋檐下,去跟谭远山打招呼了。
      那天下午,四个人加上谭远山,坐在院子里的桂花树下喝茶聊天。栾臻带了一瓶威士忌,说是朋友从苏格兰带回来的,十八年的单一麦芽,口感很好。牧岚阁开了一瓶,给每人倒了一小杯,又切了一盘哈密瓜和西瓜,摆在矮桌上当茶点。
      “谭叔,您在海南住了那么久,怎么突然想回京城了?”栾臻端着酒杯,靠在藤椅上,看着谭远山。
      谭远山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一个人住在那边,刚开始觉得挺自由的。但时间长了,就觉得没意思了。人老了,还是想离孩子近一点。”
      他顿了顿,看了一眼坐在旁边的谭旌,又看了一眼牧岚阁:“而且,他们俩把这院子收拾得这么好,我也想沾沾光。”
      栾臻哈哈笑了起来:“那您就安心住下。有牧总在,吃喝不愁。”
      牧岚阁端着酒杯,没有接话,但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下。
      那天晚上,栾臻和祁英湳留宿在了客房。谭旌和牧岚阁回到主卧,躺在床上,窗外的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洒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银白色的光带。谭旌在黑暗中睁着眼睛,听着隔壁房间里隐约传来的栾臻和祁英湳低声交谈的声音,和窗外夏虫的鸣叫声,心中涌起一种安宁的感觉。
      “谭旌。”牧岚阁在黑暗中开口。
      “嗯?”
      “你觉不觉得,这个夏天,过得特别慢?”
      谭旌想了想,然后说:“是挺慢的。”
      “我喜欢这种感觉。”牧岚阁说,声音很轻,“慢一点好。慢一点,就能记住更多东西。”
      谭旌没有说话。他在黑暗中伸出手,摸索到牧岚阁的手,握住。两人的手在夏夜的微风中交握在一起,掌心的温度相互传递,像是两条在盛夏的河流中交汇的溪流,不急不缓,静静流淌。
      窗外的月光在房间中缓缓移动,从地板移到墙壁,又从墙壁移到天花板,像是在为这个夏夜画上一个温柔的句号。远处的蛙鸣声此起彼伏,和近处的虫鸣交织在一起,奏响了一首属于盛夏的夜曲。
      而在这个夜晚的深处,在这栋被向日葵环绕的小院子里,两个人和一只猫,以及一个在隔壁房间里安然入睡的老人,共同守护着这片属于他们的、缓慢而悠长的夏天。
      夏天像是在一场突如其来的大雨中画上了句号。
      那场雨下了整整一夜,将连日来的暑气冲刷得干干净净。第二天早上,谭旌推开窗,迎面扑来的不再是湿热黏稠的空气,而是一种清凉的、带着泥土气息的秋风。院子里的向日葵在雨后低垂着头,花盘里积满了雨水,沉甸甸的,像是一群刚洗过澡的孩子,湿漉漉地站在那里。
      “该收瓜子了。”牧岚阁站在他身后,也看着那片向日葵,“再不收,就被鸟吃光了。”
      谭旌转头看了他一眼:“你会收吗?”
      “不会。”牧岚阁坦然地说,“但我可以学。”
      两人花了整整一个周末的时间,把那几十株向日葵的花盘一个一个地割下来,放在院子里晾晒。谭远山也加入了进来,他找来几块干净的纱布,把花盘包起来,挂在屋檐下,说是这样可以防止鸟类偷吃,又能保证通风干燥。三个人在院子里忙了一整天,弄得满身都是花盘的碎屑和瓜子壳,但看着那一排排挂在屋檐下的金黄色花盘,心中都有一种丰收的满足感。
      瓜子晾干之后,牧岚阁又花了一个晚上的时间,把它们一颗一颗地从花盘上搓下来。他坐在客厅的地板上,面前放着一个大盆,手里拿着一个花盘,动作机械而专注。那只橘猫蹲在他旁边,好奇地看着那些黑色的瓜子从花盘上脱落,偶尔伸出爪子拨弄一下滚落到地上的瓜子,然后又缩回爪子,甩了甩,像是在嫌弃那东西不好玩。
      谭旌从书房里走出来,看到他坐在地板上搓瓜子,愣了一下,然后在他对面坐下,也拿起一个花盘,开始帮忙。
      “你不用帮忙。”牧岚阁头也不抬,“我一个人能弄完。”
      “两个人快一点。”谭旌说,学着他的样子,用手指将嵌入花盘的瓜子一颗一颗地抠出来。他的动作很生疏,抠了几颗就觉得手指发疼,但他没有停下来。
      牧岚阁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没有再多说什么。两人面对面坐在地板上,各自对付着手中的花盘,只有瓜子落入盆中的哗啦声响在安静的客厅里回荡。
      那些瓜子收下来之后,牧岚阁炒了一部分,加了盐,做成五香瓜子。剩下的留作种子,准备明年再种。炒好的瓜子装了几个玻璃罐子,放在客厅的茶几上,随时可以抓一把来嗑。栾臻后来来了一趟,带走了一大袋,说是要拿回去孝敬他爸妈。祁英湳也跟着来了,带走了一小罐,说是回去配啤酒。
      九月中旬,院子里的桂花开了。
      那棵桂花树今年开得格外茂盛,细碎的金黄色花朵密密匝匝地缀满了枝头,香气浓郁得几乎要凝固成实体,随风飘散,整条巷子都能闻到。谭远山在树下铺了一张凉席,把那些被风吹落的花朵收集起来,洗干净,晾干,说要酿桂花酱。
      “你会酿桂花酱?”牧岚阁站在他旁边,看着他小心翼翼地捡拾那些细碎的花朵,有些怀疑。
      “不会。”谭远山头也不抬,“但我有配方。在海南的时候,一个邻居教我的。”
      牧岚阁没有再质疑,蹲下来,也开始帮他捡拾那些落花。
      那年的桂花酱最终酿成功了。谭远山按照邻居教的配方,一层桂花一层糖,层层叠叠地铺进玻璃罐里,密封好,放在阴凉处发酵。半个月后打开,桂花的香气和糖的甜味完美地融合在一起,变成了一种琥珀色的浓稠酱汁。牧岚阁用它泡了一杯桂花茶,喝了一口,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了一句:“好喝。”
      谭远山站在旁边,听到这两个字,脸上露出了一个满足的笑容。
      十月初的一个傍晚,三人照例坐在院子里喝茶。秋天的傍晚来得早了,天色暗得比夏天快了许多。西边的天际线上还残留着一抹橙红色的余晖,像是一幅被水晕开的暖色调水彩画。晚风拂过,带着桂花残留的香气和秋天特有的那种清冽的气息。
      那只橘猫趴在谭远山的膝盖上,已经睡着了,发出轻微的呼噜声。谭远山一手端着茶杯,一手抚摸着猫的脊背,目光落在远处逐渐暗下来的天际线上,沉默了很久,然后开口说了一句:“我这一辈子,从来没有想过,还能过上这样的日子。”
      谭旌和牧岚阁都没有说话,安静地听着。
      “年轻的时候,总觉得人活着就是要往上爬。爬得越高越好,越快越好。”他顿了顿,低头看了一眼手中的茶杯,“后来才发现,爬得再高,到头来也就是一杯茶、一把椅子、一只猫。”
      他抬起头,看着谭旌:“你比我幸运。你比我早明白了这个道理。”
      谭旌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不是我明白得早。是有人教会了我。”
      他说这话的时候,目光没有看向牧岚阁,但牧岚阁知道他在说自己。牧岚阁没有说话,只是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然后放下,目光也看向远处逐渐暗下来的天际线。
      三人之间安静了片刻。晚风继续吹着,将桂花树上最后几朵残花吹落,飘散在暮色中,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甜香。那只橘猫在谭远山的膝盖上翻了个身,发出了满足的呼噜声,像是在为这个秋天的傍晚做着无声的注解。
      远处的天际线上,最后一抹余晖终于消失了。夜色缓缓降临,城市的灯火一盏接一盏地亮起,像是有人在黑暗中逐一点燃了蜡烛。三人坐在院子里,在渐浓的暮色中,谁也没有起身去开灯,就那么安静地坐着,看着夜色一寸一寸地将整个世界包裹起来。
      “进屋吧。”谭远山终于开口,轻轻拍了拍膝盖上的猫,“天凉了。”
      他站起身来,抱着猫,转身走进了屋里。谭旌和牧岚阁也站起身来,跟在他身后,走进了那扇亮着暖黄色灯光的门。
      身后,夜色已经完全降临。但屋里很亮,很暖,有茶香,有桂花酱的甜味,有一只猫的呼噜声,和三个人围坐在一起的、安静而踏实的呼吸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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