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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霜降 霜降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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霜降那天,京城下了一场冷雨。
雨从凌晨开始下,淅淅沥沥的,打在院子的石板地上和桂花树光秃秃的枝干上,发出细密而清冷的声响。谭旌被雨声惊醒,睁开眼,发现窗外的天色还是灰蒙蒙的,卧室里光线很暗。牧岚阁还睡着,呼吸均匀,侧躺的姿势让他的轮廓在晨光中显得格外柔和。
谭旌没有动。他就那样侧躺着,看着牧岚阁的睡脸,听着窗外的雨声,感受着被子里的温暖和身边那个人的体温。那只橘猫不知什么时候溜进了卧室,蜷缩在两人之间的空隙里,像一条毛茸茸的暖水袋,发出轻微的呼噜声。
这样的早晨,他想留住。
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又睡着的。再次醒来的时候,雨已经小了,只剩下若有若无的雨丝在风中飘摇。牧岚阁已经不在床上了,但被窝里还残留着他的体温。厨房里传来锅铲碰撞的声响和油锅的滋滋声,混合着收音机里播放的晨间新闻,构成了一首熟悉的晨间交响曲。
谭旌在床上躺了一会儿,然后坐起身来,穿上拖鞋,循着声音走进了厨房。
牧岚阁正站在灶台前煎蛋。晨光透过厨房的窗户洒进来,在他身上镀上一层柔和的光晕。那只橘猫蹲在他脚边,仰着头,眼巴巴地盯着他手中的锅铲,尾巴尖轻轻摆动着。收音机里正在播报今天的天气——小雨转阴,最高气温十二度,提醒市民注意添衣保暖。
“醒了?”牧岚阁头也不回,“粥已经好了,在锅里。酱菜在冰箱里,你自己拿。”
谭旌走到他身边,看了一眼锅里——两个煎蛋,边缘微微焦脆,蛋黄还是溏心的,火候恰到好处。“今天怎么起这么早?”
“睡不着了。”牧岚阁将煎蛋盛进盘子里,“雨声太大了。”
谭旌没有接话。他打开冰箱,取出酱菜坛子,夹了几块酱萝卜和酱黄瓜,放进小碟子里。然后他盛了两碗粥,将碗筷摆好,在餐桌前坐下。
两人安静地吃完了早饭。窗外的雨已经完全停了,但天色依然阴沉,云层低低地压着,像是随时会再落下一场雨来。院子里的石板地被雨水冲刷得干干净净,泛着湿润的光泽。那几株月季在雨中被打落了不少花瓣,残存的花朵低垂着头,挂着晶莹的水珠,像是一幅被雨水晕开的水彩画。
“今天有什么安排?”牧岚阁放下筷子,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谭旌想了想:“下午有个视频会议。上午没什么事。”
“那上午陪我去一趟花市吧。”牧岚阁说,“我想买几盆耐寒的植物,冬天摆在屋里。”
谭旌看了他一眼:“你上个月不是刚买了几盆多肉吗?”
“多肉不算。”牧岚阁放下茶杯,“我想要那种能开花的。冬天屋里太素净了,缺点颜色。”
谭旌没有反驳。他喝完最后一口粥,放下碗:“好。走吧。”
花市在城南,开车过去大约四十分钟。两人到的时候,花市已经热闹起来了。各种花卉和绿植摆满了摊位,红的、黄的、紫的、白的,在灰蒙蒙的天色下格外醒目。空气中混杂着花香、泥土和潮湿的空气的味道,形成一种独特的气味。
牧岚阁在一个卖蝴蝶兰的摊位前停了下来。那些蝴蝶兰开得正好,紫红色的花瓣层层叠叠,像是一只只栖息在枝头的蝴蝶,在微风中轻轻颤动。他弯腰仔细端详了一会儿,然后问摊主:“这个好养吗?”
“好养。”摊主是个五十多岁的中年女人,皮肤黝黑,笑容爽朗,“一个星期浇一次水就行,不用怎么操心。花期长,能开好几个月。”
牧岚阁想了想,挑了一株紫红色的,又挑了一株纯白色的,付了钱,让摊主帮忙包好。谭旌站在一旁,看着他抱着两盆蝴蝶兰走回来,花枝在他怀里轻轻晃动,紫红和纯白的花瓣在他的深灰色外套映衬下,显得格外鲜艳。
“好看吗?”牧岚阁问。
“好看。”谭旌说。
牧岚阁看了他一眼,似乎想从他的表情中分辨出这个“好看”是说花好看还是说他好看,但谭旌的表情很坦然,看不出什么端倪。他放弃了分辨,抱着花继续往前走。
两人又在花市里逛了一会儿,买了几盆长寿花和一盆文竹,然后满载而归。回家的路上,谭旌开车,牧岚阁坐在副驾驶座上,怀里抱着那几盆花,目光落在窗外飞速掠过的街景上。收音机里播放着一首老歌,旋律舒缓而悠扬,在车厢内轻轻回荡。
“谭旌。”牧岚阁忽然开口。
“嗯?”
“你有没有觉得,现在的日子,有点像在做梦?”
谭旌握着方向盘,目光注视着前方的道路,沉默了几秒,然后说:“如果是梦,我也不想醒。”
牧岚阁没有说话。他转回头,看着窗外,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窗外的景色在继续变换——城市的建筑逐渐稀疏,郊区的田野和树木逐渐增多,灰白色的天空在挡风玻璃上方延伸,像是一幅无限展开的画布。
回到院子后,两人把那几盆花搬进了屋里。牧岚阁将蝴蝶兰摆在客厅的窗台上,又将长寿花和文竹分别放在书架和茶几上。原本素净的客厅,因为这些植物的点缀,一下子增添了许多生气。那只橘猫对新来的植物表现出了浓厚的兴趣,凑到蝴蝶兰旁边,伸出爪子拨弄了一下花瓣,然后迅速缩回爪子,甩了甩,像是在嫌弃那朵花不好惹。
“别碰。”牧岚阁轻轻拍了一下它的脑袋,“这些花是看的,不是给你玩的。”
橘猫不满地喵了一声,转身跳上沙发,蜷缩成一团,用屁股对着他,表示抗议。
谭旌站在客厅中央,环顾了一圈被植物点缀得生机盎然的屋子,然后目光落在窗台上那两株蝴蝶兰上。紫红和纯白的花瓣在窗外灰白色天光的映衬下,显得格外鲜艳而生动。他看了一会儿,然后转回头,发现牧岚阁正站在他身后,也在看着那些花。
“冬天不会太素净了。”牧岚阁说。
谭旌转回头,看着他:“嗯。不会了。”
窗外,云层裂开了一道缝隙,一缕阳光从缝隙中漏下来,洒在院子里,洒在窗台上那两株蝴蝶兰上,洒在两人之间的地板上,将整个客厅都照亮了一瞬。然后云层重新合拢,阳光消失了,但那一瞬间的明亮,像是被烙印在了视网膜上,久久没有散去。
霜降过后,京城的秋天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快速翻页,转眼就翻到了尽头。
院子里的花圃彻底沉寂了下来。月季只剩几根光秃秃的枝条,在寒风中瑟瑟发抖。薰衣草早已收割完毕,牧岚阁将它们捆成小束,倒挂在屋檐下晾干,说是冬天可以用来泡茶或者放在衣柜里熏香。那几株番茄藤也拔掉了,土地被翻了一遍,施了一层厚厚的腐熟堆肥,盖上稻草,等待来年春天。
那两盆蝴蝶兰被搬进了屋里最好的位置——客厅朝南的窗台上,每天能晒到好几个小时的太阳。牧岚阁对它们格外上心,每隔几天就要转一下花盆的方向,确保每一片叶子都能均匀受光。他甚至在网上买了一种专门的兰花营养液,严格按照说明书上的比例兑水,小心翼翼地浇灌。
“你对这两盆花,比对我还上心。”谭旌有一次站在旁边看他侍弄兰花,忍不住说了一句。
牧岚阁头也不抬:“花不会跟我顶嘴。”
“我也没有跟你顶嘴。”
“你昨天还说我的酱菜腌得太咸了。”
“那是事实。”
牧岚阁终于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但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他低下头,继续给兰花喷洒水雾,动作轻柔而专注,像是在做一件极其重要的事情。
谭旌靠在门框上,看着他的背影,沉默了片刻,然后说:“晚上想吃什么?我做。”
牧岚阁的手停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喷洒水雾:“你确定?”
“我确定。”谭旌说,“上次你教我的那个红烧肉,我已经学会了。”
牧岚阁放下喷壶,转过身来,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一丝审视:“真的假的?”
“不信你等着瞧。”
那天晚上,谭旌真的做了一锅红烧肉。虽然卖相不如牧岚阁做的那么漂亮,颜色稍微深了一点,肉块的形状也不太规整,但味道竟然出人意料地不错——肥而不腻,瘦而不柴,咸甜适口,配米饭正好。
牧岚阁夹起一块肉,放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然后放下筷子,沉默了片刻,说了一句:“可以出师了。”
谭旌端着饭碗,听到这话,忍不住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丝得意,一丝满足,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温暖。
十一月中旬,京城迎来了入冬以来的第一场寒潮。
气温骤降到了零下十度,水管差点冻裂。牧岚阁给院子里的水管裹上了保温棉,又在屋檐下挂了一盏加热灯,给那些还在室外过冬的植物提供一点额外的温暖。那只橘猫彻底变成了室内动物,整天赖在暖气片旁边,除了吃饭和上厕所,几乎一动不动。它的体重肉眼可见地增加了,牧岚阁抱着它掂了掂,说它比入秋的时候重了至少两斤。
“该给它减减肥了。”牧岚阁说。
橘猫像是听懂了他的话,不满地喵了一声,从他怀里挣脱出来,跳上沙发,用屁股对着他,表示抗议。
谭旌坐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忍不住笑出了声。
十二月中的一个周末,谭旌接到了一个电话——司昭寒打来的。
“谭少,项目一期的主体结构已经封顶了。”司昭寒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一丝难得的温度,“比预定工期提前了半个月。我想邀请你来参加封顶仪式,顺便看看现场的进展。”
谭旌握着手机,沉默了片刻:“什么时候?”
“下周三。”
谭旌想了想:“好。我过去。”
挂断电话后,他坐在沙发上,看着窗外灰白色的天空,沉默了一会儿。牧岚阁从厨房里走出来,手里端着一杯热茶,递给他:“司昭寒?”
“嗯。项目一期封顶了,邀请我去参加仪式。”
“你要去?”
“去。”谭旌接过茶杯,喝了一口,“这么大的项目,应该去看看。”
牧岚阁在他旁边坐下:“我跟你一起去。”
谭旌转回头,看着他:“你不用——”
“我跟你一起去。”牧岚阁重复了一遍,语气平淡,但不容置疑,“反正我在家也没什么事。”
谭旌看着他,沉默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好。一起去。”
周三,两人一起飞了一趟西南。
项目现场比谭旌想象中要壮观得多。一大片平整的土地上,几栋建筑的主体结构已经拔地而起,灰色的混凝土骨架在冬日的阳光下泛着冷峻的光泽。塔吊在高处缓缓转动,工人们在脚手架上忙碌着,电焊的火花在白天也清晰可见,像是一朵朵转瞬即逝的烟花。
司昭寒戴着安全帽,站在工地入口处等他们。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工装夹克,脚上踩着一双沾满泥浆的劳保鞋,看起来和周围的工人没什么两样。看到谭旌和牧岚阁走过来,他摘下安全帽,朝他们点了点头:“来了?走吧,我带你们看看。”
他带着两人在工地上转了一圈,一边走一边介绍各个区域的规划和目前的进展。他的讲解简明扼要,没有多余的修饰,但每一个数据都精确到位,显示出他对这个项目的掌控程度。谭旌一边听一边点头,偶尔问几个问题,司昭寒都一一解答。
走到一栋已经封顶的建筑前,司昭寒停下脚步,抬头看了一眼那座灰色的混凝土骨架,然后转回头,看着谭旌:“明年这个时候,这里就是一座完整的工厂了。后年这个时候,第一条生产线就能投产。”
谭旌也抬头看着那座建筑,沉默了片刻,然后说:“时间过得真快。”
“快吗?”司昭寒说,语气里带着一丝若有所思,“我倒觉得,挺慢的。”
他没有多解释,转身继续往前走。谭旌和牧岚阁跟在他身后,三人沿着工地边缘的临时道路,走到了项目的另一端。这里地势略高,可以俯瞰整个工地的全貌。冬日的阳光洒在那片灰色的建筑群上,在地面上投下长长的阴影,像是一幅用铅笔勾勒的素描画。
“谭少。”司昭寒站在高处,目光落在远处的工地上,没有回头,“你有没有想过,把这个项目做完之后,接下来做什么?”
谭旌沉默了片刻,然后说:“还没想那么远。”
“我建议你想一想。”司昭寒转回头,看着他,“因为做完这个项目之后,你会发现,你能做的事情,比你想象中要多得多。”
谭旌没有接话。他站在高处,看着远处那片正在崛起的建筑群,沉默了很久。冬日的风吹过,带着干燥的尘土味和远处焊接作业的焦糊味,以及一种属于未来的、尚未成型的气息。
那天晚上,司昭寒在当地一家餐馆请他们吃饭。菜是典型的西南风味——麻辣鲜香,用料大胆,口味浓烈。司昭寒的胃口很好,一个人吃了三碗米饭,让谭旌对他的食量有了新的认识。
“这里的菜还吃得惯吗?”司昭寒放下碗,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吃得惯。”谭旌说,“比京城的川菜馆正宗多了。”
“那是。”司昭寒放下茶杯,“京城的川菜,都是为了迎合北方人口味改良过的。要吃正宗的,还得来这边。”
他顿了顿,看着谭旌:“明天就回去了?”
“明天下午的飞机。”
“那明天上午,我让人带你们去附近转转。”司昭寒说,“这边有几个地方还不错,来都来了,别浪费。”
谭旌没有拒绝:“好。”
第二天上午,司昭寒派了一个司机,带他们去了附近的一座古镇。古镇不大,依山傍水,青石板路被岁月打磨得光滑如镜。镇上的居民不多,大部分是老人和孩子,年轻人都去了城里打工。街道两旁有一些卖当地特产的小店,店主们坐在门口晒太阳,看到游客经过,也不吆喝,只是微笑着点点头。
谭旌和牧岚阁在古镇里漫无目的地走着,没有特定的目标,只是享受这种悠闲的节奏。牧岚阁在一个卖手工竹编的摊位前停了下来,看中了一个小巧的竹篮,说是买回去装水果用。谭旌在旁边等着他,看着他跟摊主讨价还价,最后以一个双方都满意的价格成交。
“你什么时候学会砍价了?”谭旌问。
“一直都会。”牧岚阁把竹篮拎在手里,端详了一下,“只是以前没机会用。”
两人继续往前走,穿过一条小巷,来到了一座石拱桥上。桥下的河水清澈见底,几条小鱼在水中游弋,在冬日的阳光下泛着银色的光芒。两岸的房屋都是老式的木质结构,黑瓦白墙,在岁月的侵蚀下显得有些斑驳,但反而更有味道。
谭旌站在桥上,看着脚下的河水和远处的山峦,沉默了片刻,然后说:“这个地方,挺好的。”
“是好。”牧岚阁站在他旁边,也看着远处的山峦,“等以后老了,可以考虑来这里住。”
谭旌转回头,看着他:“你认真的?”
牧岚阁也转回头,看着他:“你觉得呢?”
两人对视了几秒,然后不约而同地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种对未来的憧憬,和一种对当下生活的满足。
“走吧。”牧岚阁先转身,走下石拱桥,“该回去收拾行李了。”
谭旌跟在他身后,走下石拱桥,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冬日的阳光洒在青石板路上,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在古老的街道上投下两道平行的影子,一路向前延伸,最终交汇在了一起。
下午,两人登上了飞回京城的航班。飞机起飞后,谭旌透过舷窗看着脚下逐渐缩小的城市和山川,沉默了很久。牧岚阁坐在他旁边,也没有说话,只是伸手握住了他的手。
谭旌转回头,看了他一眼,然后反手握紧了他的手,重新将目光投向窗外。窗外的云层在阳光的照耀下泛着耀眼的光芒,像是一片无边无际的白色海洋。飞机穿行在这片云海之中,朝着京城的方向,朝着他们共同的方向,平稳地飞行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