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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秋实   九月初 ...

  •   九月初,院子里的番茄终于红透了。
      那几株番茄藤爬满了竹架子,挂着一串串沉甸甸的果实,在秋日澄澈的阳光下泛着玛瑙般的光泽。牧岚阁摘了一篮子,红的黄的都有,个头不大,但皮薄肉厚,咬开之后满口都是浓郁的番茄味,带着阳光和泥土的气息,是超市里那些催熟的番茄根本无法比拟的。
      “太多了,吃不完。”牧岚阁看着那一篮子番茄,有些发愁。
      “做番茄酱。”谭旌从屋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一本刚从网上下载打印的食谱,“我搜了教程,不难。”
      牧岚阁接过那几张打印纸,翻了翻,抬头看了谭旌一眼:“你什么时候学会搜这个了?”
      “我一直会。”谭旌说,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只是你没发现而已。”
      牧岚阁没有揭穿他——那几张打印纸上还有明显的折痕和咖啡渍,显然是刚从办公桌上拿来的。他低下头,认真地看了一遍教程,然后说:“行。试试看。”
      两人在厨房里忙了一整个下午。谭旌负责给番茄去皮——按照教程上的方法,先在顶部划十字,然后用开水烫一下,皮就很容易剥下来了。牧岚阁负责切碎和熬煮。厨房里热气腾腾,番茄的酸甜味在空气中弥散开来,混合着洋葱和大蒜的香气,形成一种温暖而令人安心的味道。
      那只橘猫被关在了厨房门外,急得团团转,不停地用爪子扒拉门缝,发出委屈的喵喵声。牧岚阁实在受不了,打开门放它进来,它立刻冲到灶台边,仰着头,眼巴巴地盯着锅里咕嘟咕嘟冒泡的红色酱汁。牧岚阁用小碟子盛了一点,吹凉了,放在地上。橘猫凑过去嗅了嗅,试探性地舔了一口,然后埋头吃了起来,尾巴高高翘起,像一面胜利的旗帜。
      “它也喜欢。”谭旌靠在橱柜边,看着那只埋头苦吃的猫,嘴角带着笑意。
      “它什么都喜欢。”牧岚阁说,搅动着锅里的酱汁,“随我。”
      谭旌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但笑意更深了。
      番茄酱做好之后,牧岚阁装了好几个玻璃瓶,密封好,放在阴凉处储存。他拿出一瓶,拧开盖子,用干净的勺子舀了一小勺,递到谭旌嘴边:“尝尝。”
      谭旌张嘴接住,酱汁在舌尖上化开——酸甜适中,带着番茄天然的浓郁风味和香料层次丰富的余韵。他嚼了嚼,咽下去,然后说:“好吃。比超市买的好吃多了。”
      “那当然。”牧岚阁盖上瓶盖,语气里带着一丝掩饰不住的满意,“纯天然,无添加。”
      那天晚上,两人用新做的番茄酱拌了一盘意大利面。面条是牧岚阁手工擀的,口感弹牙,裹上浓郁的番茄酱汁,再撒上一点现磨的帕玛森芝士,简单却美味至极。两人坐在餐桌前,就着两杯红酒,吃完了那盘面。窗外的暮色已经落尽,秋夜的凉风从半开的窗户中渗进来,带着院子里最后一批月季花的香气。
      “谭旌。”牧岚阁放下叉子,端起酒杯,靠在椅背上。
      “嗯?”
      “下周,我们去一趟海南吧。”
      谭旌握着叉子的手停顿了一下,抬起头看着他:“怎么突然想去海南?”
      “不是突然。”牧岚阁说,目光落在杯中的红酒上,“我早就想去了。想去看看你爸住的地方,看看那片海,看看他说的那些椰子树。”
      他顿了顿,抬起目光,看着谭旌:“而且,我想去看看,那个让你变得不一样的地方。”
      谭旌看着他,沉默了片刻,然后说:“好。下周去。”
      九月中旬,两人飞了一趟海南。
      谭远山依然住在海边那栋白色的小房子里。院子里的椰子树长高了不少,树下多了一张吊床,是用粗麻绳和帆布手工制作的,看起来简陋但结实。谭远山的肤色比上次见面时又黑了一些,但精神很好,笑容也比以前多了不少。他穿着那件标志性的花衬衫,趿拉着一双人字拖,站在院门口迎接他们,手里还拎着两串刚从树上摘下来的椰子。
      “来了?进来吧。椰子给你们冰好了。”
      谭远山的生活比谭旌想象中要充实得多。他每天早上五点起床,去海边散步一个小时,然后回来做早饭,上午在院子里侍弄花草和蔬菜,下午要么去钓鱼,要么去附近的老年大学上课——他不仅报了书法班,还报了一个摄影班,最近正在研究怎么用手机拍出好看的海景落日。晚上他通常会在院子里乘凉,喝点小酒,听听收音机里的戏曲节目,然后早早睡觉。
      “你爸这日子,过得比我们都舒服。”牧岚阁站在阳台上,看着远处被夕阳染红的海面,对谭旌说。
      谭旌站在他旁边,也看着那片海:“他这辈子,前半辈子活得太累了。后半辈子能这样过,挺好。”
      牧岚阁转回头,看着他:“你以后想过什么样的日子?”
      谭旌沉默了片刻,然后说:“没仔细想过。”
      “那你现在想想。”
      谭旌看着远处那片被夕阳染红的海面,沉默了很久。然后他转回头,看着牧岚阁:“跟你一起,在院子里种花种菜,养一只猫,偶尔出来看看海。大概就是这样。”
      牧岚阁看着他,沉默了片刻,然后露出一丝笑容:“那说好了。”
      “说好了。”
      两人并肩站在阳台上,看着夕阳缓缓沉入海平面,将整片天空和大海染成一片绚烂的橙红色。海风吹过,带着咸湿的气息和远处渔船上隐约传来的柴油味。谭远山在楼下喊他们吃饭,声音中气十足,在傍晚的海风中传出很远。
      “来了。”谭旌应了一声,然后转身朝楼下走去。
      牧岚阁跟在他身后,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那片被夕阳染红的海面。然后他转回头,跟着谭旌走下了楼梯。
      那天晚上,三人坐在院子里吃晚饭。谭远山做了清蒸石斑鱼和白灼虾,又炒了一盘空心菜,煮了一锅蛤蜊汤。饭菜简单,但食材新鲜,味道鲜美。谭远山开了一瓶自己泡的荔枝酒,给每人倒了一杯。三人碰了杯,各自喝了一口,然后开始动筷。
      “岚阁,”谭远山夹起一只虾,放进嘴里嚼了嚼,然后放下筷子,看着牧岚阁,“你妈的事情,我听说了。节哀。”
      牧岚阁端着酒杯的手停顿了一下,然后放下酒杯:“谢谢叔叔。”
      “你以后,有什么打算?”谭远山问,语气随意,像是在聊家常,“是一直在京城待着,还是有别的想法?”
      牧岚阁沉默了片刻,然后说:“暂时还没想那么远。先把眼前的日子过好。”
      谭远山点了点头,没有追问。他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然后转回头,继续吃菜。
      谭旌坐在旁边,看着父亲和牧岚阁之间的这段对话,心中涌起一种奇异的感受。那种感受很难形容——像是某种一直被悬在半空中的东西,终于稳稳地落了地。他端起酒杯,也喝了一口。荔枝酒的甜香在舌尖上化开,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辛辣,顺着喉咙滑入胃里,在体内化开一片暖意。
      那天晚上,谭旌和牧岚阁依然住在客房的那张双人床上。窗户敞开着,海风带着咸湿的气息和潮汐的声音涌入房间,在黑暗中轻轻回荡。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洒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银白色的光带。
      “谭旌。”牧岚阁在黑暗中开口。
      “嗯?”
      “你爸今天问我有什么打算。其实我有。”
      谭旌在黑暗中转过头,看着他。
      “我想跟你一起,把日子过下去。”牧岚阁说,声音很轻,但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不管在京城,还是在别的地方。不管发生什么事。”
      谭旌沉默了片刻,然后伸出手,在黑暗中摸索到牧岚阁的手,握住。十指相扣,掌心的温度相互传递。
      “好。”
      窗外的海浪声一阵一阵地涌上来,像是大自然的心跳,节奏均匀而恒久。月光在房间中缓缓移动,从地板移到墙壁,又从墙壁移到天花板,像是在为这个夜晚画上一个温柔的句号。
      而他们的故事,还远远没有结束。
      从海南回来后,秋天便真正地深了。
      院子里的月季花开始谢了,花瓣落了一地,在晨光中泛着黯淡的绯红色。薰衣草的花穗也逐渐干枯,变成了灰褐色,在秋风中瑟瑟作响。但番茄藤上又结了一批新的果实,个头比上一批小了些,但甜度更高,咬一口,满嘴都是浓缩的秋日阳光的味道。
      牧岚阁把那些干枯的花枝修剪了一遍,又将凋落的花瓣扫拢起来,堆在桂花树的根部,说是让它们化作春泥,明年开得更盛。谭旌坐在屋檐下,手里端着一杯热茶,看着他忙碌的背影,觉得这个画面有种说不出的妥帖。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地过着,没有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也没有什么突如其来的转折。谭旌依然每天处理公司的事务,牧岚阁依然打理着他的院子,两人依然在每个傍晚一起吃饭、散步、聊天。那只橘猫依然在薰衣草丛中打滚,然后在沙发上留下一身的花瓣和绒毛。
      但谭旌能感觉到,有些东西正在悄然改变。不是外在的,而是内在的。那种曾经盘踞在他心底的不安和焦虑,像是退潮的海水一样,一点一点地退去了,露出了一片平坦而坚实的沙滩。他不再像以前那样频繁地失眠,不再在深夜醒来时感到胸口发闷,不再对未来感到模糊的恐惧。
      他开始真正地相信——日子是可以这样过下去的。
      十月中旬的一个周末,栾臻和祁英湳来了一趟。
      他们是突然袭击的,没有提前打招呼,直接开着车就杀到了京郊。栾臻下车的时候,手里拎着一只烤鸭和两瓶白酒,穿着一件骚包的粉红色卫衣,在秋日的阳光下格外扎眼。祁英湳跟在他身后,穿着一件灰色的风衣,手里拎着一袋水果,表情一如既往地淡然。
      “谭少!牧总!”栾臻大步流星地走进院子,四处张望了一圈,“嚯,这院子收拾得不错啊。这些花都是你们种的?”
      “大部分是。”谭旌从屋里走出来,接过他手中的烤鸭,“你怎么来了也不提前说一声?”
      “提前说了还有什么惊喜?”栾臻理直气壮地说,然后转头看到蹲在花圃边拔草的牧岚阁,扬声喊道,“牧总!别拔了!过来喝酒!”
      牧岚阁站起身来,拍了拍手上的泥土,走过来,看了栾臻一眼:“你开车来的,喝什么酒?”
      “我叫代驾!”栾臻拍了拍胸脯,“今天不醉不归!”
      那天下午,四个人坐在院子里的桂花树下,就着烤鸭和几样小菜,喝掉了那两瓶白酒。栾臻的酒量一向一般,喝到半瓶的时候就开始胡言乱语,拉着谭旌的手,非要跟他拜把子。祁英湳坐在一旁,慢悠悠地喝着酒,偶尔伸手把栾臻快要倒下的身体扶正,表情始终淡定如初。
      牧岚阁喝得不多,但脸颊也有些泛红。他靠在藤椅上,看着栾臻在那儿耍酒疯,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谭旌坐在他旁边,手里端着一杯酒,目光在院子里扫视了一圈——那棵桂花树,那片花圃,那只趴在屋檐下打盹的橘猫,还有身边这几个或闹腾或安静的人。
      他忽然觉得,这个画面,他很想留住。
      “谭少。”栾臻忽然安静下来,端着酒杯,目光难得地认真了一些,“我跟你说句实话。以前你刚接手谭氏的时候,我其实挺担心你的。”
      谭旌看着他,没有说话。
      “但你做得比我想象中好太多了。”栾臻说,举起酒杯,“这一杯,敬你。”
      谭旌沉默了片刻,然后也举起酒杯,跟他碰了一下:“谢了。”
      两人一饮而尽。
      那天晚上,栾臻和祁英湳留宿在了客房里。谭旌和牧岚阁回到主卧,躺在床上,窗外的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洒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银白色的光带。牧岚阁翻了个身,背对着谭旌,呼吸很快就变得均匀而绵长。
      谭旌在黑暗中睁着眼睛,听着身边那个人均匀的呼吸声,和隔壁房间里隐约传来的栾臻含糊不清的梦话,以及更远处秋虫的鸣叫声。那些声音交织在一起,构成了一首平凡而温馨的夜曲。
      他闭上眼睛,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微笑,很快就沉入了深沉的睡眠之中。
      第二天早上,谭旌醒来的时候,发现牧岚阁已经不在床上了。他走出卧室,循着声音来到厨房,发现牧岚阁正在做早饭,栾臻和祁英湳已经坐在餐桌前了。栾臻顶着一头乱发,手里捧着一杯热茶,表情萎靡不振,显然还在宿醉中。祁英湳倒是精神不错,正在帮牧岚阁摆碗筷。
      “醒了?”牧岚阁头也不回,“过来吃饭吧。煮了粥,还有你上次说好吃的那家酱菜。”
      谭旌在餐桌前坐下,接过祁英湳递来的筷子,夹起一块酱菜,放进嘴里嚼了嚼。还是那个熟悉的味道,咸鲜脆嫩,配白粥正好。
      “牧总,你这日子过得也太舒服了吧?”栾臻喝了一口粥,感叹道,“有院子,有花,有猫,还有人给你做饭。神仙日子啊。”
      “你也可以。”牧岚阁端着粥锅走过来,在桌边坐下,“只要你愿意放下你那摊子生意。”
      “那不行。”栾臻摇了摇头,一脸正气,“我放不下。我那些员工还等着我发工资呢。”
      祁英湳在旁边淡淡地补了一句:“你上个月的财务报表我看过了。你那公司,少你一个月也倒不了。”
      栾臻被噎了一下,瞪了祁英湳一眼,但后者已经低头专心喝粥了,完全不理会他的目光。谭旌和牧岚阁对视了一眼,都忍不住笑了。
      吃完早饭,栾臻和祁英湳告辞离开。栾臻上车之前,忽然转过身来,走到谭旌面前,压低声音说了一句:“谭少,你跟牧总,好好过。”
      谭旌看着他,沉默了一秒,然后说:“会的。”
      栾臻点了点头,拍了拍他的肩膀,然后转身上了车。车子发动,驶出了胡同口,很快消失在了街道的拐角处。
      谭旌站在院门口,看着那辆车消失的方向,站了片刻,然后转身走回了院子里。牧岚阁正在收拾桌上的碗筷,看到他进来,头也不抬地说:“走了?”
      “走了。”
      “他昨晚说的那些话,你别往心里去。喝醉了的人说的话,一半是胡话,一半是真心话。”
      谭旌走到他身边,拿起一块干布,接过他洗好的碗,一只一只地擦干:“我知道。真心的那一半,我收下了。”
      牧岚阁手上的动作停顿了一下,然后继续洗碗,没有说话。但谭旌注意到,他的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下。
      窗外的阳光透过厨房的窗户洒进来,在两人之间投下一片明亮的光影。水流的声音和瓷器碰撞的清脆声响在安静的厨房里回荡,混合着窗外偶尔传来的鸟鸣声和远处隐约的汽车喇叭声,交织成一首平凡而温馨的晨间交响曲。
      谭旌擦完最后一只碗,将碗放回橱柜里,然后把干布搭在水龙头边上。他转过身,靠在橱柜边缘,看着牧岚阁的背影,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牧岚阁。”
      牧岚阁关上水龙头,转过身来,看着他:“嗯?”
      “没什么。”谭旌说,嘴角带着一丝笑意,“就是想叫一下你的名字。”
      牧岚阁看着他,沉默了两秒,然后也笑了:“矫情。”
      但他说这两个字的时候,眼里的笑意藏都藏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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