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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春讯 元旦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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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旦过后,京城的严寒达到了顶峰。
牧岚阁开始频繁地咳嗽。起初他不在意,说是天冷冻的,喝点热水就好了。但咳了几天不见好转,反而越来越厉害,有时半夜会咳醒,坐在床边喘半天才能缓过来。谭旌劝了他好几次去医院看看,他都说不碍事,最后还是谭旌实在看不下去,直接预约了号,拽着他去了医院。
检查结果出来——慢性支气管炎急性发作,加上长期的劳累和精神压力导致的免疫力下降。医生开了一堆药,叮嘱他好好休息,不能再熬夜,不能再抽烟——虽然他本来也不抽。牧岚阁拎着一袋子药走出医院的时候,表情有些无奈:“小题大做。”
“医生说的话,你得听。”谭旌走在他旁边,语气不容置疑,“从今天开始,不许再熬夜。每天晚上十点半之前必须上床睡觉。”
“你管得比我妈还宽。”牧岚阁嘀咕了一句,但没有反驳。
谭旌说到做到。从那周开始,他每天晚上都会在十点左右给牧岚阁打一个电话,名义上是“睡前聊几句”,实际上是监督他有没有按时休息。如果牧岚阁接电话的时候背景音里有键盘声或者其他工作的声响,谭旌就会沉默两秒,然后说:“你在加班?”
牧岚阁通常会试图狡辩几句,但在谭旌的沉默面前,那些狡辩总是显得苍白无力。最后他只能叹一口气,关上电脑,老老实实地洗漱上床。
“可以了吧?”他躺在床上的时候,会对着手机说。
“可以了。晚安。”
“晚安。”
这样的对话,成了两人之间每晚的固定节目。牧岚阁嘴上嫌谭旌啰嗦,但心里清楚,这种被管着的感觉,其实并不坏。
一月下旬,谭旌飞了一趟成都,参加西南项目的第一次正式董事会。项目已经完成了前期的审批和融资,进入了实质性的建设阶段。司昭寒在会上的发言不多,但每一句都切中要害,让谭旌对这个合作伙伴的信心又增加了几分。
会后,司昭寒单独请他吃了一顿饭。地点依然是那家藏在巷子里的私房菜馆,依然是那个幽静的院落,依然是竹影婆娑、流水潺潺。冬天的院子里多了一个炭火盆,红彤彤的炭火在夜色中散发着温暖的光芒,驱散了冬夜的寒意。
“你看起来状态不错。”司昭寒端起酒杯,喝了一口,看着谭旌,“比上次见你的时候松快多了。”
“可能是习惯了。”谭旌说,也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不是习惯了。”司昭寒放下酒杯,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两秒,“是有底气了。”
谭旌没有接话。他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然后放下,看着炭火盆里跳动的火焰,沉默了片刻:“司总,我想问你一个问题。”
“你说。”
“你当初为什么要帮我?”
司昭寒靠在椅背上,目光也落在炭火盆上,沉默了片刻,然后说:“因为我看到了一个跟我很像的人。”
谭旌抬起头,看着他。
“我二十五岁的时候,接手了司家的生意。”司昭寒说,语气平淡,像是在讲述别人的故事,“那时候我爸刚走,公司内外都乱成一团。所有人都看着我,等我犯错,等我撑不住。我花了三年时间,才让那些人闭嘴。”
他看着谭旌:“你接手谭氏的时候,跟我当年的处境差不多。但你做得比我预想中要好。”
谭旌沉默了片刻,然后说:“谢谢。”
“不用谢我。”司昭寒端起酒杯,“是你自己撑过来的。”
两人的酒杯在空中碰了一下,发出清脆的声响,在冬夜的院落中回荡。
回到京城之后,谭旌的生活重新回到了那种稳定的节奏。白天处理公司的事务,晚上去牧岚阁那里坐坐,监督他吃药、休息,偶尔一起看一部电影,或者什么都不做,只是坐在客厅里,听着音乐,看着窗外的夜色。
二月中的一天,谭旌下班后照例来到牧岚阁家。推开院门的时候,他发现牧岚阁正蹲在院子里的花圃边,手里拿着一把小铲子,在翻土。冬末的土地依然冻得坚硬,但他翻得很认真,一铲一铲地将板结的土块敲碎,挑出里面的石块和杂草根系。
“你在干什么?”谭旌走过去,蹲在他旁边。
“翻土。”牧岚阁头也不抬,“等春天来了,种点东西。”
谭旌看着他专注的侧脸,沉默了片刻,然后说:“种什么?”
“还没想好。”牧岚阁停下手中的动作,抬起头,看着灰蒙蒙的天空,“也许是月季,也许是薰衣草。也可能种点蔬菜——西红柿、黄瓜什么的。自己种的,吃起来放心。”
谭旌没有说话。他伸手从牧岚阁手中拿过那把铲子,也开始翻土。两人并肩蹲在花圃边,你一铲我一铲地翻着那片冻土,谁也没有说话。冬末的风吹过,依然带着寒意,但阳光已经有了些许暖意,照在两人身上,在地面上投下两道交叠的影子。
那只橘猫蹲在屋檐下,歪着脑袋看着两人在花圃边忙碌,尾巴尖轻轻摆动着。它似乎也感觉到了什么——那种在冬日的尽头悄然萌发的、关于春天的讯息。
三月来了。
京城的风开始变软了。虽然早晚 still 带着寒意,但正午的阳光已经有了实实在在的温度,照在身上暖洋洋的,让人忍不住想在户外多待一会儿。院子里的冻土开始解冻,踩上去不再硬邦邦的,而是有了一种松软的弹性。那棵桂花树的枝头冒出了细小的嫩芽,浅绿色的,像是一粒粒米粒大小的翡翠,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牧岚阁说到做到。他真的买了一批花苗和菜种回来——月季、薰衣草、小番茄、黄瓜、还有几株草莓。他花了一个周末的时间,把院子里的花圃重新整理了一遍,施了底肥,松了土,然后将那些幼苗一棵一棵地栽进土里。谭旌在旁边打下手,帮忙浇水、培土、插支撑杆。两人在院子里忙了一整天,弄得满手是泥,但看着那些整齐排列的幼苗在阳光下舒展着嫩绿的叶片,心中都有一种说不出的满足感。
“你说它们能活吗?”谭旌蹲在一株月季苗旁边,用手指轻轻碰了碰那片嫩绿的叶子。
“只要好好照顾,就能活。”牧岚阁站在他身后,手里拎着浇水壶,目光也落在那片幼苗上,“植物比人简单。你对它好,它就长给你看。”
谭旌没有接话。他站起身来,拍了拍手上的泥土,看着那片在春日的阳光下泛着生命光泽的幼苗,沉默了片刻,然后说:“那我们也好好照顾它们。”
牧岚阁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但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下。
三月底的一个周末,谭旌和牧岚阁一起去了趟潘家园旧货市场。
是谭旌提议的。他说想去淘点好东西装饰一下那个院子。牧岚阁本来不想去,说他讨厌人多的地方,但架不住谭旌软磨硬泡,最终还是换了鞋,跟他一起出了门。
潘家园周末人多得像是下饺子。两人在人流中穿梭,谭旌走在前头,在各种摊位前驻足,看看这个,摸摸那个,偶尔跟摊主砍几句价。牧岚阁跟在他身后,双手插在口袋里,表情淡淡的,但目光一直在谭旌身上。
谭旌在一个卖老物件的摊位前停了下来。摊位上摆着各种旧东西——瓷碗、铜镜、木雕、老式座钟——琳琅满目,杂乱无章。他的目光在其中一件东西上停留了片刻,然后弯腰拿起来,仔细端详。
那是一盏煤油灯,铜质的底座,玻璃灯罩上带着细微的裂纹,灯芯已经烧焦了,但整体保存得还算完好。造型很简单,没有什么繁复的雕花,但线条流畅,带着一种朴素的年代感。
“喜欢这个?”牧岚阁走到他身边,看了一眼他手中的煤油灯。
“嗯。”谭旌说,翻转着灯座,看着底部模糊的铭文,“小时候,我爷爷的书房里有一盏类似的。他晚上看书的时候会点上,说电灯太亮,晃眼睛。”
他顿了顿,把灯举到眼前:“后来搬家的时候弄丢了。找了很久都没找到。”
牧岚阁没有接话。他转头问摊主:“多少钱?”
摊主报了一个数。牧岚阁没有还价,直接扫码付了钱,然后从谭旌手中拿过那盏灯:“走吧。”
谭旌愣了一下:“你干嘛?”
“送你。”牧岚阁说,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你不是说你找了好久了吗?”
谭旌看着他,沉默了片刻,然后说:“我还没还价呢。你肯定买贵了。”
“贵就贵了。”牧岚阁已经转身往前走了,“又不是天天买。”
谭旌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在人流中渐行渐远,然后快步跟了上去。
那天下午,两人又逛了几个摊位,淘了几样小东西——一个青花瓷的小碟子,一对铜质的书挡,还有一块老榆木的砧板,牧岚阁说用来切菜肯定好用。回到家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下来。谭旌把那盏煤油灯放在客厅的窗台上,没有擦洗,就让它保持着那种旧旧的、带着岁月痕迹的模样。
他退后两步,看着那盏灯在暮色中的轮廓,沉默了片刻,然后说:“谢谢你。”
牧岚阁正在厨房里洗那块砧板,听到他的话,头也不回:“谢什么?”
“谢谢你陪我找到它。”
厨房里安静了几秒,然后传来牧岚阁的声音,带着一丝不太自然的语调:“矫情。”
谭旌笑了笑,没有反驳。
四月初的一个傍晚,谭旌下班后照例来到牧岚阁家。推开院门的时候,他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那几株月季开花了。
不是零零星星的几朵,而是满满当当的一整片。深红的、粉白的、鹅黄的,层层叠叠的花瓣在夕阳的余晖中泛着绸缎般的光泽,像是一幅被打翻的调色盘,将整个院子染成了一片绚烂的色彩。那几株薰衣草也冒出了紫色的花穗,在微风中轻轻摇曳,散发出淡淡的香气,和月季的芬芳交织在一起,在空气中弥散开来。
谭旌站在院门口,看着那片花海,愣了好一会儿。那只橘猫蹲在花圃边,伸出爪子拨弄着一朵低垂的月季花,然后又缩回爪子,甩了甩,像是在嫌弃那朵花不好惹。
牧岚阁从屋里走出来,手里端着一杯茶,看到谭旌站在门口发呆,走到他身边:“愣着干嘛?进来啊。”
“你——什么时候种的?”谭旌指着那片花海,声音里带着掩饰不住的惊讶。
“就上周。”牧岚阁喝了一口茶,语气平淡,“你不是说要好好照顾它们吗?我照顾了,它们就开了。”
谭旌转回头,看着那片在夕阳中绽放的花朵,沉默了很久。然后他走进院子,在那片花圃前蹲下,伸手轻轻碰了一下一朵深红色的月季花。花瓣柔软而温暖,带着阳光的余温和生命的脉动。
“真好看。”他说。
牧岚阁站在他身后,看着他的背影,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以后每年都会开的。”
谭旌没有回头,但声音里带着一丝笑意:“那说好了。”
“说好了。”
夕阳继续下沉,将最后的余晖洒在院子里,洒在那片盛开的花朵上,洒在两个人和一只猫的身上。春风吹过,带着花香和泥土的气息,以及一种新生的、蓬勃向上的生命力,在四月的暮色中缓缓流淌。
月季花开过之后,夏天就真的来了。
京城的夏天一如既往地炎热,但院子里的花圃却在这个季节里展现出了前所未有的生机。月季花一茬接一茬地开,薰衣草长成了一片紫色的云,草莓结出了第一茬果实,虽然个头不大,但红艳艳的,咬一口,酸甜的汁水在舌尖上炸开,是超市里买不到的鲜活味道。那几株小番茄也爬上了架子,挂满了绿莹莹的小果子,在阳光下泛着瓷器般的光泽。
牧岚阁的大部分精力都花在了这个院子里。他每天早晚都要给花圃浇水,除草,检查叶片上有没有病虫害。他甚至还自学了堆肥,在院子的角落里弄了一个小小的堆肥箱,把厨余垃圾和落叶收集起来,发酵成黑色的腐殖土,再埋进花圃里。谭旌每次看到他在那里翻堆肥,都觉得又好气又好笑——一个曾经在商场上杀伐果断的人,如今最大的乐趣竟然是研究怎么把西瓜皮变成肥料。
但谭旌不得不承认,这个院子确实在牧岚阁的打理下变得越来越好了。那些花,那些菜,那些在阳光下舒展着叶片和花瓣的生命力,让这个曾经因为老人的离去而显得空荡和沉寂的院子,重新焕发出了一种蓬勃的、向上的气息。
那只橘猫也明显更开心了。它现在有了一个新的爱好——在薰衣草丛中打滚。每次滚完之后,浑身都沾满了薰衣草的香气和细碎的花瓣,然后它会顶着一身的花香跑回屋里,跳到沙发上,得意洋洋地舔着爪子。牧岚阁每次看到这一幕,都会叹一口气,然后拿起粘毛滚筒,跟在它后面收拾残局。
谭旌的公司事务依然繁忙,但他逐渐学会了在工作和生活之间划定界限。他不再像以前那样把文件带回家熬夜处理,也不再在周末接听工作电话——除非是真正紧急的事情。他开始准时下班,开始享受那些在院子里度过的傍晚时光,开始习惯在晚饭后和牧岚阁一起沿着胡同散步,偶尔买一支冰淇淋,你一口我一口地分着吃。
那些细微的、平凡的日常,像是一条平缓流淌的河流,表面波澜不惊,水下却蕴藏着深沉而持久的力量。
七月中旬的一个周末,谭旌和牧岚阁一起坐在院子里的藤椅上乘凉。
夏夜的天空澄澈而深邃,星星在城市灯光的干扰下依然顽强地闪烁着,像是镶嵌在深蓝色天鹅绒上的碎钻。院子里的薰衣草在夜风中散发出淡淡的香气,混合着月季和泥土的气息,形成一种独特的、令人安心的味道。那只橘猫趴在两人之间的石板上,肚皮朝天,四仰八叉地躺着,享受着夏夜的凉爽。
“谭旌。”牧岚阁忽然开口,声音在夜色中显得有些遥远。
“嗯?”
“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我们当初没有假结婚,现在会是什么样?”
谭旌沉默了片刻,然后说:“没想过。”
“为什么?”
“因为没有意义。”谭旌说,目光落在远处的夜空中,“我们已经走到了这一步。假设其他的可能性,只是在浪费时间。”
牧岚阁没有说话。他靠在藤椅上,目光也看向远处的夜空,沉默了很久。然后他开口,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你说得对。没有意义。”
他顿了顿,然后补了一句:“但我很高兴我们走到了这一步。”
谭旌在黑暗中转过头,看着牧岚阁的侧脸。月光很淡,看不清他的表情,但他能看到他的轮廓在夜色中勾勒出的那道柔和的线条。他沉默了片刻,然后伸手握住了牧岚阁的手。
“我也是。”
两人在夏夜的星空下握着手,安静地坐着。那只橘猫在两人之间翻了个身,发出了满足的呼噜声。远处的城市灯火在夜色中闪烁,像是无数颗坠落人间的星星。夜风继续吹着,带着花香和夏天的气息,以及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关于未来的期待。
八月初,谭旌收到了司昭寒从西南发来的消息——项目一期工程已经完成了地基施工,预计明年春天可以完成主体结构封顶。司昭寒在消息的最后附了一句话:“年底前有空的话,过来看看。这边的冬天比京城舒服。”
谭旌看完消息,把手机递给牧岚阁。牧岚阁接过来看了一遍,然后还给他:“你想去吗?”
“年底的事情,还早。”谭旌接过手机,收进口袋里,“到时候再说吧。”
牧岚阁没有追问。他转身走回厨房,继续做晚饭。谭旌站在客厅里,看着他在厨房里忙碌的背影——夏日的夕阳透过窗户洒进来,在他的轮廓上镀上一层温暖的金色光晕。那只橘猫蹲在厨房门口,仰着头,眼巴巴地盯着他手中的锅铲,尾巴尖轻轻摆动着。
谭旌看着这幅画面,心中涌起一种奇异的平静。那种平静,不是问题解决后的轻松,不是目标达成后的满足,而是一种更加深沉、更加笃定的东西——像是漂泊了很久的船,终于找到了属于自己的港湾;像是走了很远的路,终于看到了家的灯火。
他走过去,站在厨房门口:“需要帮忙吗?”
牧岚阁头也不回:“把桌子收拾一下,马上就好了。”
“好。”
谭旌转身走向餐桌,开始收拾上面的杂物。窗外的夕阳继续下沉,将最后的余晖洒进厨房里,洒在牧岚阁的肩头和那只橘猫的脊背上,洒在冒着热气的锅铲和即将出锅的饭菜上,将这个普通的夏日傍晚,定格成了一幅温暖而恒久的画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