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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 冬雪 十一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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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末的一个清晨,牧岚阁的母亲走了。
那天晚上,谭旌也在。他下班后照例过来,带了一袋老妇人喜欢吃的枇杷。他走进院子的时候,发现牧岚阁正坐在母亲的床边,握着她的一只手,安静地坐着。窗外的暮色已经落尽,房间里只开了一盏床头灯,昏黄的光晕将两人的轮廓勾勒成一道柔和的剪影。
谭旌走到门口,停住了脚步。
他看到老妇人闭着眼睛,呼吸很轻很轻,像是随时都会停止。她的脸色苍白而安详,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像是在做一个美好的梦。牧岚阁坐在床边,低着头,看不清表情,但握着她手的姿势很稳,像是想要通过那只手,将自己所有的力量和温度都传递给她。
谭旌没有走进去。他轻轻地将枇杷放在门口的鞋柜上,然后退到客厅里,坐在沙发上,安静地等待着。
凌晨三点十七分,老妇人的呼吸停止了。
牧岚阁从房间里走出来的时候,眼眶是红的,但表情很平静。他走到客厅,在谭旌旁边坐下,沉默了很久,然后开口说了一句:“她走得很安详。”
谭旌没有说话,只是伸手握住了他的手。两人在黑暗中并肩坐着,窗外的夜色很深,冬天的风在窗外呼啸而过,卷起几片干枯的落叶,发出沙沙的声响。
后事办得很简单,一如老人生前低调的性格。没有盛大的追悼会,没有繁复的仪式,只有几个最亲近的人参加了一场小型的告别。谭远山从海南飞了回来,穿着一件黑色的羽绒服,站在人群中,表情肃穆。栾臻和祁英湳也来了,两人都穿着深色的衣服,站在后排,没有说话。闻韶从深圳发来了一封唁电,附了一束白色的菊花,委托花店送到了殡仪馆。
司昭寒没有来,但派人送来了一副挽联,上书八个字——“慈竹风摧,长留懿范”。谭旌看到那副挽联的时候,沉默了片刻,然后让人将它挂在了告别厅最显眼的位置。
牧岚阁站在母亲的遗像前,从头到尾没有哭。他接待每一位来吊唁的宾客,鞠躬,致谢,表情平静而克制。只有谭旌知道,在那些平静的表面之下,隐藏着怎样的波涛汹涌。
葬礼结束后的那天晚上,谭旌和牧岚阁回到了那栋已经空荡荡的院子里。
冬天的院子显得格外萧瑟。桂花树已经落尽了叶子,只剩下光秃秃的枝干在寒风中瑟瑟发抖。那几株月季也枯萎了,只剩下几根干褐色的枝条,在冬日的阳光下显得格外凄凉。那只橘猫蹲在屋檐下,似乎也察觉到了什么,不再像以前那样活泼好动,只是安静地趴在那里,目光茫然地看着空荡荡的院子。
牧岚阁站在院子中央,环顾了一圈这个他生活了多年的地方,沉默了很久。然后他开口,声音有些沙哑:“她走了之后,这个院子突然变得好大。”
谭旌站在他旁边,没有说话。他知道,此时此刻,任何语言都是多余的。他只需要站在这里,陪着他,就够了。
那天晚上,谭旌没有回去。他睡在主卧的那张大床上——那是牧岚阁的房间,不是客房。两人并肩躺在床上,中间隔着一段距离,谁也没有说话。窗外的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洒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狭长的银色光带。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犬吠,又很快归于沉寂。
“谭旌。”牧岚阁在黑暗中开口。
“嗯?”
“谢谢你。”
谭旌在黑暗中转过头,看着牧岚阁的方向。月光太暗,他看不清他的表情,但他能感觉到他的目光正落在自己身上。
“谢什么?”
“谢谢你一直在这里。”牧岚阁说,声音很低,但很清晰,“从她住院,到她走,你一直都在。”
谭旌沉默了几秒,然后伸出手,在黑暗中摸索到牧岚阁的手,握住:“我答应过你的。”
牧岚阁没有说话。他反手握紧了谭旌的手,在黑暗中,在冬夜的寂静中,在窗外呼啸的风声中,安静地握着那只手,感受着掌心中那片温暖而坚定的存在。
过了很久,谭旌感觉到牧岚阁的手指微微放松了,呼吸也变得均匀而绵长。他知道他睡着了。他没有抽回手,只是继续握着,在黑暗中睁着眼睛,听着窗外风声的呼啸和身边那个人均匀的呼吸声,安静地度过了这个漫长的冬夜。
第二天早上,谭旌醒来的时候,发现牧岚阁已经起床了。他走出卧室,循着声音来到厨房,发现牧岚阁正站在灶台前,煮着一锅粥。晨光透过厨房的窗户洒进来,在他的轮廓上镀上一层温暖的金色光晕。他的表情很平静,看不出昨夜经历了怎样的煎熬。
“醒了?”牧岚阁转过头来,看了他一眼,“粥马上就好。去洗漱吧。”
谭旌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他在晨光中忙碌的背影,沉默了片刻,然后转身走进了卫生间。
洗漱台上,放着一支新的牙刷,和他平时用的牌子一样。
牧岚阁母亲的头七过后,院子里的生活像是被抽走了魂。
那只橘猫似乎也感觉到了什么,不再像以前那样满院子疯跑,而是大部分时间都蜷缩在屋檐下的角落里,或者趴在老妇人曾经坐过的那张藤椅上,眯着眼睛,一动不动,像是在等待一个永远不会再回来的人。
牧岚阁没有表现出太多的悲伤。他照常做饭、打扫、打理院子,甚至比平时更加勤快——他把母亲房间里的床单被罩全部换洗了一遍,把衣柜里的衣物一件一件地叠好收纳起来,把床头柜上的药瓶和水杯清理干净。他做这些事情的时候表情很平静,动作也很利落,像只是在做一件普通的家务。
但谭旌注意到了一些细节。比如,牧岚阁在做这些事情的时候,会偶尔停顿下来,手里拿着某件物品,目光落在上面,沉默几秒,然后继续手上的动作。比如,他开始在吃饭的时候多摆一副碗筷,然后在开饭前沉默片刻,再默默地将那副碗筷收回去。比如,他会在傍晚时分坐在院子里那张空荡荡的藤椅上,一坐就是一个小时,什么也不做,只是看着那棵光秃秃的桂花树发呆。
谭旌没有去打扰他。他知道,有些伤痛需要时间来愈合,有些空缺需要自己去适应。他能做的,就是在旁边守着,在他需要的时候递上一杯热茶,在他沉默的时候陪他一起沉默,在他终于撑不住的时候,给他一个可以依靠的肩膀。
十二月中旬,京城下了入冬以来的第一场大雪。
雪从傍晚开始下,起初是细碎的雪粒,打在窗户上发出沙沙的声响。到了深夜,雪越下越大,变成了鹅毛般的大片雪花,在路灯的光线下漫天飞舞,将整座城市覆盖成一片洁白。谭旌站在公寓的落地窗前,看着窗外的雪景,手中端着一杯热茶,沉默了很久。
手机震动了一下。他拿起来一看,是牧岚阁发来的消息:“下雪了。”
谭旌看着那三个字,沉默了片刻,回复道:“看到了。你还好吗?”
消息发出后,过了几分钟,牧岚阁回复了:“还好。就是有点不习惯。”
谭旌握着手机,看着那行字,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楚。他知道牧岚阁说的“不习惯”是什么意思——不习惯一个人面对空荡荡的院子,不习惯吃饭时对面没有人的餐桌,不习惯那些再也无法接听的电话和再也无法回复的消息。
他放下茶杯,拿起外套和车钥匙,走出了家门。
雪夜的路不好走,他开了将近一个小时才到达京郊的那栋小院子。院子里积了厚厚的一层雪,没有人清扫,只有一串从门口延伸到屋里的脚印,已经被新落的雪覆盖了大半。谭旌踩着积雪走到门口,推开门,发现屋里没有开灯,只有客厅的壁炉里燃着一堆火,发出噼啪的声响,在黑暗中跳动着温暖的光芒。
牧岚阁坐在壁炉前的地板上,背靠着沙发,手里端着一杯红酒,目光落在跳动的火焰上。那只橘猫趴在他腿边,也看着火焰,琥珀色的眼睛里映着跳动的火光。听到门响,牧岚阁转过头来,看到谭旌站在门口,肩膀上还落着未化的雪花,愣了一下。
“你怎么来了?”
谭旌关上门,抖了抖肩膀上的雪,脱下外套挂在门边的钩子上,然后走到壁炉前,在牧岚阁旁边坐了下来:“下雪了,怕你一个人。”
牧岚阁看着他,沉默了几秒,然后转回头,继续看着壁炉里的火焰。他没有说话,但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一个还没来得及展开就被收回的笑容。
两人并肩坐在壁炉前,看着跳动的火焰,谁也没有说话。壁炉里的木柴发出噼啪的爆裂声,火星溅起,又迅速熄灭。窗外的雪还在下,透过窗户可以看到大片大片的雪花在路灯的光线下旋转飘落,像是一场无声的舞蹈。
“今天下午,我收拾她的东西的时候,发现了一样东西。”牧岚阁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在壁炉的噼啪声中显得有些飘忽。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递给谭旌。谭旌接过来一看——是一张照片,塑封过的,边角已经有些磨损了。照片上是三个人——牧岚阁的父母和他自己,那时他大概七八岁,穿着一件蓝色的海军衫,咧着嘴笑,露出两颗缺失的门牙。他的父母站在他身后,父亲高大英俊,母亲年轻漂亮,三人的身后是一片模糊的海滩背景,阳光很好,海风将母亲的头发吹起来,定格成了一个飞扬的姿态。
谭旌看着那张照片,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你爸妈年轻的时候,很般配。”
牧岚阁接过照片,低头看着,目光在照片上停留了很久。然后他将照片小心翼翼地收进口袋里,抬起头,看着壁炉里的火焰:“她走之前的那天下午,清醒了一会儿。她跟我说了一句话。”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一些:“她说,让我好好过日子。”
谭旌没有说话,只是伸手握住了他的手。牧岚阁的手有些凉,指尖微微颤抖。谭旌握紧了他的手,用掌心的温度去温暖那只冰凉的手。
“我会的。”牧岚阁说,声音很轻,像是在对自己说,又像是在对某个已经远去的人说,“我会好好过日子的。”
窗外的雪还在下,将整个世界覆盖成一片洁白。壁炉里的火焰在跳动着,发出温暖的光芒,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交叠在一起,像是一幅被火光定格的剪影。那只橘猫在两人之间翻了个身,发出了满足的呼噜声,打破了这片凝固的沉默。
那天晚上,谭旌没有回去。两人并肩躺在主卧的大床上,中间没有隔着距离。牧岚阁的呼吸从一开始的急促逐渐变得平稳,最终沉入了深沉的睡眠。谭旌在黑暗中睁着眼睛,听着窗外雪落的细微声响和身边那个人均匀的呼吸声,心中涌起一种奇异的平静。
他知道,冬天还很漫长。但春天,总会来的。
大雪过后,京城进入了一年中最冷的日子。
牧岚阁开始慢慢地重新整理自己的生活。他把母亲房间里的物品逐一分类——要留作纪念的、可以捐赠的、需要处理掉的。他做这些事情的时候依然很平静,但速度明显放慢了,像是在用这种方式延长与母亲最后的连接。
谭旌依然每天下班后都会过来。有时带一些菜,有时什么都不带,只是过来坐一会儿。两人一起做饭、吃饭、洗碗,然后坐在客厅里看电视或者看书。那只橘猫越来越黏人了,每天晚上都要趴在两人中间的沙发上,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像是在用自己的方式填补这个家庭缺失的那一角。
圣诞节那天,京城又下了一场小雪。
谭旌下班后去买了一棵小圣诞树,大约半人高,带着花盆的那种。他把树搬进院子的时候,牧岚阁正站在厨房里切菜,听到动静探出头来,看到那棵树,愣了一下。
“你这是干什么?”
“过节。”谭旌把那棵树搬到客厅的角落,拍了拍手上的土,“你不觉得屋子里缺点什么吗?”
牧岚阁看着他,沉默了片刻,然后说:“缺个树?”
“缺个气氛。”谭旌说着,从袋子里掏出一串小彩灯,开始往树上绕。
牧岚阁放下菜刀,走到客厅,靠在门框上,看着谭旌笨手笨脚地往树上挂彩灯。他的动作不太熟练,彩灯绕得歪歪扭扭的,有几处还打了结。牧岚阁看了一会儿,终于忍不住走过去,从他手里接过那串彩灯:“我来吧。你再绕下去,这棵树就要被你勒死了。”
谭旌讪讪地松了手,站在一旁看着牧岚阁熟练地将彩灯一圈一圈地绕在树枝上,间距均匀,松紧适度。然后他又从袋子里翻出几个小挂饰——星星、雪人、小铃铛——一个一个地挂在树枝上。最后,他在树顶放了一颗金色的星星。
“好了。”牧岚阁退后两步,打量着那棵树,“还行。”
谭旌走过去,插上电源。彩灯亮了起来,暖黄色的光芒在冬日的暮色中显得格外温暖,将整个客厅都笼罩在一片柔和的光晕之中。那只橘猫从沙发上跳下来,走到树下,好奇地伸出爪子拨弄了一下低垂的彩灯,然后又缩回爪子,歪着脑袋看着那些闪烁的光芒。
“好看。”谭旌说。
牧岚阁没有说话,但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下。
那天晚上,两人坐在客厅里,就着圣诞树的灯光,吃了一顿简单的晚饭。饭后,谭旌从包里掏出一个包装好的盒子,推到牧岚阁面前。
“圣诞礼物。”
牧岚阁看着那个盒子,愣了一下:“你什么时候准备的?”
“上周。”谭旌说,“打开看看。”
牧岚阁拆开包装纸,打开盒子,里面是一条羊绒围巾,深灰色的,手感柔软而温暖。他拿起那条围巾,在手里摩挲了片刻,然后抬起头,看着谭旌:“你送的?”
“不然呢?”谭旌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我自己织的,你信吗?”
牧岚阁忍不住笑了。那是他母亲去世之后,谭旌第一次看到他笑。那个笑容很短暂,像是冬日的云层中漏出的一缕阳光,一闪即逝,但足以让谭旌感到一种久违的温暖。
“谢谢。”牧岚阁说,将围巾叠好,放回盒子里,“我明天就戴。”
“你最好是。”谭旌放下茶杯,站起身来,“不早了,我该回去了。”
“今晚别回去了。”牧岚阁说,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情,“外面冷。而且——”他顿了顿,看了一眼那棵圣诞树,“树都买了,一个人看浪费了。”
谭旌看着他,沉默了片刻,然后说:“好。”
那天晚上,谭旌又睡在了主卧的那张大床上。两人并肩躺着,中间隔着那只橘猫。猫咪占据了床中央最温暖的位置,四仰八叉地躺着,发出满足的呼噜声。谭旌侧过头,看着牧岚阁在夜灯光晕中的侧脸——他的表情很平静,呼吸均匀,像是已经睡着了。
但谭旌知道他还没有睡着。
“牧岚阁。”他轻声开口。
“嗯?”
“明年圣诞节,我们还一起过。”
牧岚阁沉默了几秒,然后说:“好。”
窗外的夜色很深,圣诞树的彩灯已经关了,但那颗金色的星星还在黑暗中闪烁着微弱的光芒。那只橘猫在两人之间翻了个身,继续发出满足的呼噜声。在这个冬夜的深处,在这个刚刚失去了一位家人的屋子里,两个人和一只猫,安静地迎接了新的一天的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