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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 夜客   牧岚阁 ...

  •   牧岚阁在深圳住院的第三天,谭旌在医院走廊里遇到了两个人。
      那天下午,他刚从牧岚阁的病房出来,准备去楼下的便利店买瓶水。走到电梯口的时候,电梯门正好打开,从里面走出两个男人。走在前面的那位大约三十出头,身高接近一米九,穿着一件剪裁考究的黑色大衣,没系扣子,露出里面深灰色的高领毛衣。他的五官深邃,眉骨很高,鼻梁挺直,嘴唇抿成一条略显冷硬的直线,整个人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气场。跟在他身后的那位年纪稍轻一些,大约二十七八岁,穿着一件深蓝色的飞行员夹克,气质温和许多,眉眼之间和前面那位有几分相似,但线条柔和了不少,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谭旌侧身让开电梯口,准备等他们出来后再进去。但走在前面的那个黑衣男人在经过他身边的时候,忽然停下了脚步。
      “谭旌?”
      谭旌愣了一下。他确认自己不认识这个人——这张脸,这身气场,如果他见过,不可能没有印象。他微微皱了一下眉:“我是。您是?”
      黑衣男人没有立刻回答。他的目光在谭旌脸上停留了两秒,像是在确认什么,然后开口说了一句:“司昭寒。”
      这个名字,谭旌听过。
      司家在京城商圈是一个特殊的存在。他们不常在公开场合露面,但圈内人都知道,司家的根基在西南,横跨矿业、军工和基础设施几个领域,体量极大,且背景深厚。司昭寒是司家的长子,三年前接手了家族生意,行事极为低调,极少在公众视野中出现。谭旌只在一些私密的商业论坛上听人提起过这个名字,但从未见过真人。
      他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司昭寒——更没想到对方会认识自己。
      “司总。”谭旌点了点头,语气保持着礼貌性的平静,“久仰。”
      司昭寒没有回应这句客套话。他看了谭旌一眼,又看了一眼他身后走廊尽头的病房方向,然后说:“你来看牧岚阁?”
      谭旌的目光微微一凝。他没有回答,但也没有否认。
      “他情况怎么样?”司昭寒问,语气平淡,像是在询问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情,但谭旌注意到他问这个问题的时候,目光微微闪烁了一下。
      “脱离危险了。”谭旌说,“右腿骨折,两根肋骨断裂,需要静养一段时间。”
      司昭寒点了点头,没有再多问。他沉默了两秒,然后说:“替我转告他,好好养伤。”
      说完,他没有等谭旌回应,便转身朝走廊另一端走去。跟在他身后的那个年轻男人朝谭旌笑了笑,露出一口整齐的白牙:“谭少,别介意,我哥就这个性格。我叫司昭泽,很高兴认识你。”
      谭旌看着那只伸到自己面前的手,握了上去:“幸会。”
      司昭泽的手温暖而干燥,握手的力度恰到好处,既不显得过于热情,也不显得敷衍。他松开手,朝谭旌眨了眨眼睛:“改天有空一起喝茶。”然后转身快步跟上了司昭寒的步伐。
      谭旌站在电梯口,看着那两人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的拐角处,沉默了片刻。然后他走进电梯,按下了一楼的按钮。
      电梯下行的时候,他靠在轿厢壁上,脑海中回放着刚才那一幕。司昭寒——这个名字他并不陌生,但从未有过任何交集。他为什么会出现在深圳的这家医院?为什么会认识牧岚阁?又为什么会特意停下来跟自己说话?
      他拿出手机,想给牧岚阁发一条消息问一问,但犹豫了一下,又放下了。牧岚阁现在需要休息,这些事情,等他好一些了再问也不迟。
      他走出电梯,去便利店买了一瓶水,然后站在医院门口,看着远处逐渐暗下来的天色,喝了几口水。南方的傍晚,空气依然温暖而湿润,带着一种植物蒸腾后的气息。他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回了住院楼。
      他推开牧岚阁病房的门时,发现牧岚阁正醒着,目光落在窗外暮色渐浓的天空上,不知在想什么。听到门响,他转过头来,看到谭旌,说了一句:“刚才有人来看我。”
      谭旌在病床边的椅子上坐下:“司昭寒?”
      牧岚阁的目光微微一凝:“你碰到他了?”
      “在走廊里遇到的。”谭旌说,拧开矿泉水瓶盖,喝了一口,“他认识我。”
      牧岚阁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他是我在南方认识的朋友。以前帮过我一些忙。”
      谭旌没有追问。他放下水瓶,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逐渐暗下来的天色:“他让我转告你,好好养伤。”
      牧岚阁点了点头,没有接话。病房里安静了片刻,只有医疗仪器发出的微弱声响,在暮色中轻轻回荡。
      窗外的天色越来越暗,城市的灯火一盏接一盏地亮起,像是有人在黑暗中逐一点燃了蜡烛。谭旌坐在椅子上,没有要走的意思。牧岚阁也没有催他走。
      过了很久,牧岚阁开口说了一句:“你明天回京城吗?”
      “等你出院了再回。”谭旌说,目光落在窗外,“公司那边,远程处理就行。”
      牧岚阁没有说话。他躺在病床上,看着谭旌的侧脸——暮色中,他的轮廓被窗外的光线勾勒出一道柔和的线条。他看了一会儿,然后闭上眼睛,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在药物的作用下,缓缓沉入了睡眠之中。
      谭旌坐在椅子上,听着牧岚阁的呼吸声逐渐变得均匀而绵长,然后转过头来,看着他在暮色中安睡的脸庞,沉默了很久。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留下来。也许是因为那份契约,也许是因为别的什么。他没有深想,也不打算深想。他只是觉得,在这个时候,他应该在这里。
      牧岚阁在医院里躺了整整十天。
      这十天里,谭旌几乎没有离开过深圳。他把公司的事务交给了远程办公,每天上午处理邮件和视频会议,下午和晚上则待在医院里。他一开始并没有打算待这么久——他原本的计划是等牧岚阁脱离危险、情况稳定之后就回京城。但每次他准备开口说“我明天回去了”的时候,总会有一个理由让他把这句话咽回去。也许是牧岚阁换药时皱了一下眉头,也许是护士说他的体温还有点高,也许只是窗外下雨了,他觉得雨天不适合飞行。
      总之,他一天一天地留了下来。
      闻韶隔天会来一次,带一些水果或者煲好的汤。他每次来都待不了多久,放下东西,问几句病情,跟谭旌聊几句项目的进展,然后就匆匆离开。他似乎在刻意避免占用谭旌和牧岚阁独处的时间——有一次他来的时候,看到谭旌正坐在病床边削苹果,便站在门口没有进来,只是隔着门说了一句“东西放前台了,你们慢慢吃”,然后就转身走了。
      栾臻和祁英湳在牧岚阁住院的第五天飞了一趟深圳。栾臻一进病房就开始大呼小叫,说牧岚阁怎么把自己搞成这样,又说那辆货车司机是不是眼睛长在后脑勺上了。牧岚阁被他吵得头疼,闭上眼睛假装睡着了,栾臻这才收敛了一些。祁英湳站在一旁,没有说话,只是把带来的水果放在床头柜上,然后拍了拍谭旌的肩膀,低声说了一句“辛苦了”。
      他们当天晚上就飞回了京城。走之前,栾臻在病房门口拉住谭旌,压低声音说了一句:“谭少,你对他可真够上心的。”他的语气里带着一丝暧昧的调侃,但目光却比平时认真了许多。谭旌没有接话,只是看了他一眼,然后转身走回了病房。
      牧岚阁的母亲是在他住院的第七天才知道的。牧岚阁一直不让谭旌告诉她,怕她担心。但纸包不住火,老太太连续几天给儿子打电话都没人接,打到谭旌那里,谭旌支支吾吾了半天,最终还是说了实话。当天晚上,老太太就打了一辆车,从京城一路赶到了深圳。她出现在病房门口的时候,头发有些凌乱,手里拎着一个保温桶,眼眶红红的,但表情还算镇定。
      她走到病床边,上下打量了一番牧岚阁,然后说了一句:“瘦了。”
      牧岚阁看着她,沉默了几秒,然后说:“妈,我没事。”
      老太太没有接话。她把保温桶放在床头柜上,打开盖子,里面是她连夜炖的鸡汤。她盛了一碗,放在病床上的小桌板上,然后坐在旁边的椅子上,看着牧岚阁一口一口地喝完了那碗汤。喝完汤,她又坐了一会儿,确认儿子确实没有大碍,才在谭旌的安排下去附近的酒店住下了。
      “你妈比我想象中要坚强。”那天晚上,谭旌坐在病床边,对牧岚阁说。
      牧岚阁的目光落在窗外漆黑的夜色中,沉默了片刻,然后说:“她年轻的时候,吃过很多苦。这点事情,打不倒她。”
      谭旌没有接话。他顺着牧岚阁的目光看向窗外——夜色很深,城市的灯火在远处闪烁,像是一片坠落在地上的星空。他看了一会儿,然后转回头,发现牧岚阁已经闭上了眼睛,呼吸均匀而绵长,像是睡着了。
      他放轻了动作,站起身来,准备去关掉头顶那盏刺眼的日光灯。走到开关旁边的时候,他听到身后传来牧岚阁的声音,很轻,像是从睡梦的边缘飘来的:
      “谭旌。”
      他停住脚步,回过头。
      牧岚阁没有睁开眼睛,依然保持着刚才的姿势,呼吸依然均匀。但谭旌确定自己听到了那一声呼唤。他站在开关旁边,等了片刻,牧岚阁没有再说话。他关掉了日光灯,只留下床头那盏昏黄的小夜灯,然后走回椅子边,重新坐了下来。
      他在黑暗中坐了很久,看着牧岚阁在夜灯光晕中安睡的脸庞,听着他均匀的呼吸声,心中涌起一种奇异的平静。那种平静不同于他以前所体验过的任何一种感觉——它不是解决问题后的轻松,不是达成目标后的满足,而是一种更加深沉、更加持久的东西。像是漂泊了很久的船,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停靠的港湾。
      第十天的上午,医生来查房,说牧岚阁的恢复情况良好,可以出院回家休养了。但暂时还不能走动,需要坐轮椅,定期回医院复查。谭旌去办了出院手续,又去酒店接了牧岚阁的母亲,然后订了三张飞回京城的机票。
      飞机起飞的时候,牧岚阁坐在靠窗的位置,右腿伸直放在前排座椅下,胸前还缠着绷带,但脸色已经比刚入院时好了很多。他透过舷窗看着脚下逐渐缩小的深圳城区,沉默了片刻,然后转回头,看着坐在旁边的谭旌:“这几天,辛苦你了。”
      谭旌正在翻一本飞机上的杂志,头也不抬:“知道就好。”
      牧岚阁看着他,沉默了几秒,然后说:“回去之后,我给你做顿饭。”
      谭旌翻杂志的手停顿了一下,然后继续翻页:“等你先把石膏拆了再说吧。”
      牧岚阁没有接话,嘴角却微微上扬了一下。他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感受着飞机穿越云层时的轻微颠簸,心中涌起一种久违的安稳感。
      飞机在京城降落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谭旌推着轮椅,带着牧岚阁和他的母亲走出了航站楼。京城的春末,傍晚的空气依然带着一丝凉意,但比起深圳的湿热,显得清爽了许多。牧岚阁坐在轮椅上,抬头看了一眼灰蓝色的天空,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说:“还是京城的空气熟悉。”
      谭旌推着他走向停车场:“废话。你在这里住了这么多年。”
      牧岚阁笑了笑,没有反驳。
      车子驶上机场高速,朝着京郊的方向驶去。窗外的景色从机场周边的空旷逐渐过渡到城市的繁华,又从繁华逐渐过渡到郊区宁静的绿意。谭旌开着车,牧岚阁坐在副驾驶座上,他的母亲坐在后座,靠着窗,已经睡着了,发出轻微的鼾声。
      车内很安静,只有发动机的低沉嗡鸣和窗外掠过的风声。牧岚阁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街景,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说了一句:“司昭寒那天来看我的时候,跟你说了什么?”
      谭旌握着方向盘,目光注视着前方的道路:“没说什么。就问了一下你的情况,然后让我转告你好好养伤。”
      牧岚阁沉默了几秒:“他没说别的?”
      “没有。”谭旌顿了顿,“你跟他很熟?”
      牧岚阁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窗外,沉默了片刻,然后说:“算是朋友。他在我最困难的时候帮过我一次。没有他,我可能熬不过来。”
      谭旌没有追问。他握着方向盘,目光依然注视着前方的道路,但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他没有再说话,牧岚阁也没有再开口。车子继续向前行驶,窗外的天色逐渐暗了下来,城市的灯火一盏接一盏地亮起,像是有人在黑暗中逐一点燃了希望的烛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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