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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朝夕 婚礼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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婚礼之后的日子,像是什么都没有改变,又像是什么都变了。
谭旌依然每天早上九点前到公司,处理邮件、开会、审阅文件,偶尔出席一些不得不参加的社交活动。牧岚阁依然忙着他的项目,在京城和深圳之间飞来飞去,偶尔在微信上发来一张在工地拍的照片,附上一句简短的说明。两人之间的联系频率和内容,和婚前几乎没有区别——依然是那些简短的文字,偶尔的通话,周末的相聚。
但谭旌知道,有些事情确实不一样了。
比如,他开始在钱包里放一张那张合影——不是结婚证上的那张,而是婚礼那天闻韶用手机给他们拍的。照片上,两人并肩站在那棵桂花树下,春日的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在两人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牧岚阁的表情依然平静,但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谭旌站在他旁边,目光看向镜头,表情淡然,但眼神比平时柔和了一些。他说不清楚自己为什么要留着这张照片,也许是某种纪念,也许是某种提醒——提醒他,他们之间已经不再是单纯的合作关系了。
比如,他开始注意到一些以前从未注意过的细节。牧岚阁喝咖啡不加糖,但喝茶的时候喜欢加一小勺蜂蜜。他工作压力大的时候,会下意识地用食指敲击桌面,节奏急促而不规律。他做饭的时候喜欢听广播,通常是某个音乐频道,偶尔会跟着旋律哼几句,音准意外地不错。他睡觉很轻,稍有动静就会醒,但一旦睡着了就很难被叫醒。这些细碎的、毫无用处的信息,不知道什么时候悄悄地填满了谭旌脑海中的某个角落,像是一些被随意放置的小物件,不占地方,却也难以忽略。
比如,他开始习惯在超市里看到某样东西的时候,下意识地想——这个牧岚阁会不会喜欢?这种进口的调味料他有没有试过?那种新出的茶叶他会不会感兴趣?他通常不会真的买下来,但那种下意识的念头,像是一株悄然生长的藤蔓,不知不觉地缠绕上了他的思维。
四月底的一个周末,谭旌照例去了牧岚阁家。
春末的京郊,绿意已经很浓了。院子里的桂花树长满了翠绿的叶片,在微风中轻轻摇曳。那几株月季开得正盛,深红、粉白、鹅黄,层层叠叠的花瓣在阳光下泛着绸缎般的光泽。牧岚阁的母亲坐在院子里的藤椅上,腿上盖着一条薄毯,手里拿着一把蒲扇,慢悠悠地扇着风。那只橘猫趴在她脚边,眯着眼睛打盹,尾巴尖偶尔轻轻摆动一下,像是在梦中追逐着什么。
谭旌走进院子的时候,牧岚阁的母亲睁开眼睛,看到他,脸上露出了一个温和的笑容:“小谭来了?快来坐。岚阁在屋里做饭呢。”
谭旌在她旁边的椅子上坐下,将带来的水果和点心放在小桌上:“阿姨,给您带了点枇杷,说是今年的头茬,很甜。”
“哎呀,你每次来都带东西,太客气了。”老妇人笑着说,但目光里满是欢喜。
谭旌陪她坐了一会儿,聊了几句闲话。老妇人今天的精神状态不错,说话也比平时利索了一些。她跟谭旌讲了年轻时在东北老家的往事——冬天的雪有多大,夏天的蚊子有多凶,秋天林子里的蘑菇采都采不完。谭旌听得很认真,不时问几个问题,引得老妇人兴致更高了,又讲了好几个段子。
过了一会儿,牧岚阁从屋里探出头来:“吃饭了。”
三人围坐在餐桌前。桌上摆着三菜一汤——清蒸鲈鱼、蒜蓉西兰花、一碟酱牛肉,还有一锅冬瓜排骨汤。菜色清淡,但每一样都做得用心。谭旌夹起一块鱼肉,肉质鲜嫩,火候恰到好处。
“好吃。”他说。
“那就多吃点。”牧岚阁给他盛了一碗汤,放在他手边。
吃完饭,谭旌主动收拾了碗筷。他站在水槽前洗碗的时候,牧岚阁走到他旁边,拿起一块干布,接过他洗好的碗,一只一只地擦干。两人并肩站在水槽前,谁也没有说话,只有水流的声音和瓷器碰撞的清脆声响在安静的厨房里回荡。
“你妈最近状态好像不错。”谭旌先开口,没有转头。
“嗯。”牧岚阁说,手上的动作没有停,“这几天都比较清醒。昨天还跟我说,想去院子里种几棵草莓。”
“那挺好的。有点事情做,对她有好处。”
牧岚阁没有接话。他擦完最后一只碗,将碗放回橱柜里,然后把干布搭在水龙头边上,转过身,靠在橱柜边缘,看着谭旌:“下周我要去一趟深圳。项目那边有些事情需要处理。可能要待一个星期左右。”
谭旌关上水龙头,转过身,也靠在橱柜边缘,两人之间的距离不到一米:“需要我一起去吗?”
“不用。”牧岚阁说,“不是什么大事,就是一些流程上的问题。你在京城待着就好。”
谭旌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两人之间安静了几秒,厨房里只有窗外传来的鸟鸣声和远处隐约的汽车喇叭声。
“那你自己注意安全。”谭旌说。
“知道了。”
谭旌没有再多说什么,转身走出了厨房。他走到院子里,在藤椅上坐下,看着暮色渐浓的天空。春末的傍晚,天色暗得比冬天晚了许多,西边的天际线上还残留着一抹橙红色的余晖,像是被画笔轻轻抹过的一道痕迹。那只橘猫不知什么时候跳到了他的膝盖上,蜷缩成一团,发出了满足的呼噜声。
他伸手摸了摸猫咪的脑袋,目光落在远处逐渐亮起的城市灯火上。那些星星点点的光芒,在暮色中次第亮起,像是有人在黑暗中一盏一盏地点亮了灯笼。
牧岚阁也走了出来,在他旁边的椅子上坐下。两人并肩坐着,看着暮色中的院子,谁也没有说话。晚风拂过,带来月季花的香气和泥土的气息,以及一丝若有若无的青草味。
“谭旌。”牧岚阁忽然开口,声音很轻。
谭旌转过头,看着他:“嗯?”
牧岚阁没有转头,目光依然看着远处的暮色。他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没什么。就是想叫一下你的名字。”
谭旌看着他,沉默了片刻,然后转回头,目光也看向远处的暮色。他没有说话,但嘴角不自觉地微微上扬了一下。
两人就这样并肩坐着,在春末的暮色中,在月季花的香气里,在猫咪的呼噜声中,安静地度过了这个普通的周末傍晚。
没有什么特别的事情发生。但谭旌觉得,这也许就是他所需要的——一个普通的、安静的、有人陪伴的傍晚。
牧岚阁去了深圳。
他走的那天,京城下了一场小雨。谭旌没有去送机,只是在手机上收到了一条消息——“出发了。到了跟你说。”他看了一眼,回复了一个“好”字,然后放下手机,继续开他的会。
会议结束后,他站在办公室的落地窗前,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和细密的雨丝。雨水顺着玻璃滑落,将窗外的城市切割成无数模糊的碎片。他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回到办公桌前,继续处理手头的文件。
牧岚阁不在京城的这几天,谭旌的生活并没有什么太大的变化。他依然每天按时上班、下班,偶尔加班到很晚,周末去超市采购一些生活用品,然后回家做饭、看书、看电影。日子过得平静而规律,像是一条被设定好程序的流水线,每一个环节都按部就班地进行着。
但有一些细微的变化,只有他自己知道。
比如,他开始不自觉地频繁查看手机。以前他工作的时候,手机通常放在桌面上,静音,几个小时都不会碰一下。但现在,他会在处理文件的间隙,下意识地拿起手机,解锁,看一眼有没有新的消息,然后锁屏,放下。过不了多久,又会重复同样的动作。
比如,他开始留意深圳的天气。以前他从来不关心南方城市的天气预报,但现在,他会在每天早上查看天气APP的时候,顺手滑到深圳那一页,看看那边的气温和降水概率。如果看到深圳的天气图标上显示有雨,他会犹豫一下,然后给牧岚阁发一条消息:“深圳下雨了,出门记得带伞。”
牧岚阁通常会回复一个“好”字,或者一个简单的表情。偶尔也会回复一张照片——雨中深圳的街景,或者他住的酒店窗外的夜景。谭旌看着那些照片,会放大,仔细观察每一个细节——窗外的建筑轮廓,街道上行人的衣着,天空的颜色——仿佛通过这些细节,他就能拼凑出牧岚阁此刻所处的环境和状态。
他意识到这种行为有些反常,但他没有刻意去纠正。他告诉自己,这只是因为两人之间有了那层契约关系,所以他自然会比平时多一些关注。这是一种负责任的表现,仅此而已。
牧岚阁去深圳的第五天晚上,谭旌接到了一个电话。
他当时正在书房里看一份报告,手机在桌角震动起来。他拿起来一看,是牧岚阁打来的。他接起电话,还没来得及说话,听筒里传来的却不是牧岚阁的声音,而是一个陌生的男声,带着浓重的南方口音:“请问是谭先生吗?这个手机的主人出车祸了,现在在深圳市第二人民医院。您是他紧急联系人,能麻烦您尽快过来一趟吗?”
谭旌握着手机的手指猛然收紧。他的大脑在那一瞬间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所有的思绪都凝固了。他听到自己的声音问:“他伤得重吗?”
“目前还在抢救,具体情况要等医生出来才知道。您尽快过来吧。”
“我马上到。”
谭旌挂断电话,在原地站了两秒钟。那两秒钟里,他的大脑一片空白,然后所有的思绪像洪水一样涌了回来。他抓起外套和车钥匙,冲出家门,几乎是跑着下楼的。他坐进车里,启动引擎,然后才想起来——他现在在京城,而牧岚阁在深圳。他不可能开车过去。
他拿出手机,飞快地订了最近一班飞往深圳的航班。然后他启动引擎,朝机场的方向疾驰而去。
在路上,他给闻韶打了一个电话。闻韶接得很快,听到牧岚阁出车祸的消息,沉默了两秒,然后说:“你别急,我先去医院看看情况。到了给我打电话。”
“拜托了。”
“放心。”
挂断电话后,谭旌握着方向盘,目光紧紧地盯着前方的道路。窗外的夜色在车灯的照射下向两侧飞速退去,路边的路灯连成一条模糊的光带。他踩下油门,车速更快了一些。
他感到自己的心跳很快,快到几乎能听到血液在血管中奔涌的声音。他的手心在出汗,但他没有松开发抖的油门。他只有一个念头——快点,再快点。
飞机在深夜十一点半降落在深圳宝安国际机场。谭旌没有托运行李,只背了一个随身的小包,一下飞机就直接冲出了航站楼,拦了一辆出租车,直奔深圳市第二人民医院。
他到达医院的时候,闻韶已经等在急诊室门口了。看到谭旌,闻韶快步迎了上来,表情凝重但还算镇定:“别太担心,已经脱离危险了。”
谭旌站在急诊室门口,感到自己的双腿有些发软。他靠在墙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缓缓呼出:“怎么回事?”
“下雨路滑,一辆货车闯红灯,撞上了他的车。”闻韶说,“他运气还算好,货车速度不快,没有造成致命伤。但右腿骨折了,肋骨也断了两根,需要住院一段时间。”
谭旌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我能看看他吗?”
“护士正在把他转到病房。等安顿好了,我带你过去。”
谭旌点了点头,没有说话。他靠在墙上,闭上眼睛,感到一阵疲惫从四肢百骸涌上来。刚才在路上的那两个多小时里,他的神经一直紧绷着,现在听到牧岚阁已经脱离了危险,那股紧绷的劲儿一松,整个人都像是被抽走了力气。
过了一会儿,一个护士走出来,告诉他们病人已经转到了普通病房。谭旌跟着闻韶穿过走廊,来到一间单人病房门口。闻韶推开门,侧身让谭旌进去。
病房里很安静,只有医疗仪器发出的微弱声响。牧岚阁躺在病床上,右腿打着石膏,被吊在一个支架上,胸前缠着厚厚的绷带。他的脸色有些苍白,但意识是清醒的。看到谭旌走进来,他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几秒,然后开口说了一句,声音有些虚弱:“你怎么来了?”
谭旌走到病床边,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他看着牧岚阁那张苍白的脸,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你的紧急联系人是我。”
牧岚阁愣了一下,然后露出一丝苦笑:“我忘了改。”
两人之间安静了几秒。窗外的夜色很深,城市的灯火在远处闪烁,透过窗帘的缝隙洒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狭长的光影。医疗仪器发出规律的滴答声,像是在为这个安静的夜晚打着节拍。
“疼吗?”谭旌问。
“还好。”牧岚阁说,“打了止痛针,现在没什么感觉。”
“那就好。”
谭旌没有再说话。他坐在椅子上,看着病床上的牧岚阁,心中涌起一种复杂的情绪——有担忧,有庆幸,还有一种他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那种东西像是一颗被埋在心底深处的种子,在经历了刚才那几个小时的恐慌和焦虑之后,突然破土而出,长出了一株嫩绿的芽。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沉默了片刻,然后抬起头,看着牧岚阁:“下次出门,小心一点。”
牧岚阁看着他,沉默了几秒,然后说:“知道了。”
两人之间又安静了下来。窗外的夜色更深了,城市的灯火一盏接一盏地熄灭,只剩下远处几盏路灯还在坚守岗位,在夜色中投下昏黄的光晕。谭旌坐在椅子上,没有要走的意思。牧岚阁也没有催他走。
过了很久,牧岚阁开口说了一句:“你今晚住哪儿?”
谭旌想了想:“还没订酒店。”
“那你回去吧。”牧岚阁说,“不早了。我没事了,你不用守在这里。”
谭旌看着他,沉默了几秒,然后站起身来:“我明天再来看你。”
“好。”
谭旌转身朝门口走去。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住了脚步,没有回头,说了一句:“下次再有这种事,第一时间给我打电话。不要等别人打。”
他没有等牧岚阁回答,推开门,走了出去。
病房里安静了下来。牧岚阁躺在病床上,看着那扇重新合上的门,沉默了很久。然后他闭上眼睛,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在药物的作用下,缓缓沉入了睡眠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