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8、交易 周二下 ...
-
周二下午,谭旌准时出现在了兰庭轩门口。
他站在那扇熟悉的朱红色木门前,停顿了两秒,然后推门走了进去。侍者将他引到二楼最里面那间包厢——不是他们常去的那一间,而是走廊尽头另一间更小的。谭旌注意到了这个细节,但没有多问。
推开门,牧岚阁已经坐在里面了。他面前的桌上没有茶,没有酒,只有一杯白开水,透明玻璃杯里的水面平静如镜,没有一丝涟漪。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衬衫,袖口挽到小臂,露出线条分明的手腕。他的表情很平静,但谭旌能感觉到,那种平静之下藏着某种不同寻常的东西。
谭旌在他对面坐下,也没有点茶。两人隔着那张不大的方桌,对视了几秒,谁也没有先开口。包厢里安静极了,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几声鸟鸣,打破这片凝固的沉默。
“敏行传感的事情,我不跟你计较了。”牧岚阁先开口,声音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个已经决定了的事实,“但我有一个条件。”
谭旌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叠放在桌面上:“你说。”
“跟我结婚。”
这四个字,像四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在谭旌的脑海中激起了层层涟漪。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目光在牧岚阁脸上停留的时间比平时长了几秒。他确认自己没有听错,然后开口:“你说什么?”
“我说,跟我结婚。”牧岚阁重复了一遍,语气依然平静,“形式上。”
谭旌沉默了几秒,然后说:“给我一个理由。”
牧岚阁端起面前那杯白开水,喝了一口,放下。他的目光没有回避谭旌的注视,坦然得像是在谈论一桩普通的商业合作:“我母亲最近病情有些反复。医生说她可能撑不了太久了。她清醒的时候越来越少,但每次清醒,都会问我同一个问题——她问我,什么时候能看到我成家。”
他顿了顿,目光低垂了一瞬,然后又抬起来:“我不想让她带着遗憾走。”
谭旌沉默了片刻:“那你为什么要找我?”
“因为你是我唯一能想到的人。”牧岚阁说,语气依然平静,但谭旌能听出那平静之下隐藏着的一丝疲惫,“我认识的人不少,但能让我信任的,没几个。能让我信任,又愿意配合我演这出戏的,只有你。”
谭旌没有立刻回答。他靠在椅背上,目光看向窗外。窗外的阳光透过雕花木窗洒进来,在桌面上投下一片斑驳的光影。他沉默了很久,然后转回头,看着牧岚阁:“假结婚?”
“假结婚。”牧岚阁确认道,“领证,办一场小型的婚礼,在我母亲面前演一场戏。等她百年之后,我们再 quietly 把婚离了。不会有任何法律上的纠纷,也不会影响你的事业。”
“你考虑过后果吗?”谭旌问,“两个男人结婚,在京城这个圈子里,会引起多大的风波?”
“考虑过。”牧岚阁说,“所以我不打算公开。只在我母亲面前办一场小型的仪式,请几个最亲近的人。对外,我们依然是合作伙伴和朋友。”
谭旌又沉默了片刻。然后他问了一个让牧岚阁有些意外的问题:“你为什么不找栾臻?”
牧岚阁愣了一下,然后露出一丝苦笑:“栾臻?他要是知道我找他假结婚,第一反应肯定是笑到岔气,然后满世界嚷嚷。而且——”他顿了顿,“他不够稳重。我妈不会信的。”
谭旌没有接话。他端起面前那杯水——不知什么时候,侍者已经给他倒了一杯——喝了一口,放下。然后他看着牧岚阁,说:“我可以答应你。但我也有一个条件。”
“你说。”
“敏行传感的收购案,你退出。由谭氏来完成收购。”
牧岚阁的目光微微一凝。他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你这是在趁火打劫。”
“彼此彼此。”谭旌说,语气平淡,“你提出的要求,也不是一个普通的请求。”
两人之间再次陷入了沉默。窗外的鸟鸣声更加清晰了,像是有一只画眉鸟正在不远处的枝头歌唱。阳光在桌面上缓缓移动,从谭旌的手边移到了牧岚阁的手边,将两人之间的距离照亮了一瞬,又随着云层的飘过而暗淡下去。
“成交。”牧岚阁终于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无奈,“敏行传感归你。但你答应我的事情,要做到。”
“我会做到的。”谭旌说,伸出手,“合作愉快。”
牧岚阁看着那只伸到自己面前的手,沉默了两秒,然后也伸出手来,握了上去。两只手在空中交握,短暂而有力。但这一次握手,和以往任何一次都不一样——它不仅仅是一次商业合作的确认,更是一份契约的缔结。这份契约的内容,远比任何一份商业合同都要复杂,都要难以界定。
两人松开手后,牧岚阁靠回椅背上,端起那杯白开水,喝了一口,然后说:“婚礼的事情,我会安排。时间定在下个月中旬,地点在我京郊那栋院子里。只请几个人——你爸,我妈,栾臻和祁英湳,还有闻韶。总共不超过十个人。”
“需要我做什么准备?”
“到时候会通知你。”牧岚阁放下杯子,站起身来,“我先走了。还有事。”
他没有等谭旌回应,转身走出了包厢。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最终消失在楼梯口的方向。
谭旌独自坐在包厢里,看着面前那杯几乎没有动过的水,沉默了很久。然后他端起杯子,将杯中剩余的水一饮而尽,站起身来,也走出了包厢。
走廊里空无一人,只有窗外的阳光在地板上投下一道狭长的光影。他沿着走廊走到楼梯口,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那间包厢紧闭的门,然后转身走下了楼梯。
走出兰庭轩的时候,午后的阳光正好洒在他的脸上,带着春日特有的温暖和柔和。他站在门口,眯起眼睛,适应了一下光线,然后拿出手机,给牧岚阁发了一条消息:“下个月中旬,具体哪天?”
消息发出后,过了几分钟,牧岚阁回复了:“四月十六。宜嫁娶。”
谭旌看着那四个字,沉默了片刻,然后将手机收进口袋里,走下台阶,朝着停车的方向走去。春风拂过他的脸庞,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以及一丝若有若无的花香。他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却没有立刻启动引擎,而是握着方向盘,在车里坐了很久。
他的目光落在前方的道路上,但视线却没有聚焦在任何物体上。他的脑海中反复回放着刚才在包厢里的对话——“跟我结婚。”“形式上。”“等她百年之后,我们再 quietly 把婚离了。”
他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缓缓呼出。然后他睁开眼睛,启动引擎,车子缓缓驶出停车位,汇入主路的车流中,朝着前方未知的方向驶去。
日子像是被按下了快进键。
四月十六日,宜嫁娶。牧岚阁选定这个日子的时候,谭旌特意查了一下黄历,发现那一天确实标注着“诸事皆宜”。他不知道牧岚阁是随手选的,还是特意找人看过的。以他对牧岚阁的了解,多半是前者——这个人骨子里并不信这些东西,但既然是为母亲办的喜事,总归要讨个好彩头。
领证那天,京城天气晴好,万里无云。谭旌穿着一件白色衬衫,深灰色长裤,外面套了一件薄款的深蓝色风衣。他站在民政局门口等了一会儿,就看到牧岚阁从一辆出租车上下来,穿着一件浅灰色的休闲西装,没有打领带,手里拿着一个档案袋。
两人对视了一眼,谁也没有多说什么,一前一后走进了民政局的大门。
登记的过程比谭旌想象中要简单得多。填表、签字、拍照、盖章——前后不过二十几分钟,两本红色的结婚证就交到了他们手上。工作人员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表情平静,像是每天都要见证无数对新人的结合,早已习以为常。她例行公事地说了一句“恭喜”,然后低头继续处理下一份文件。
两人走出民政局,站在门口的台阶上。春日的阳光洒在两人身上,带着一种温暖而不灼人的温度。谭旌低头看了一眼手中的结婚证——红色的封皮上印着金色的国徽,打开来,里面贴着他们的合影。照片上,两人并肩而坐,表情都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僵硬,不像是新婚夫妻,倒像是两个刚刚签完合同的商业伙伴。
“收好吧。”牧岚阁开口,语气平淡,“说不定以后用得着。”
谭旌将结婚证收进风衣的内袋里,然后转头看着牧岚阁:“婚礼是后天?”
“后天。”牧岚阁说,目光看向远处的天际线,“院子已经布置好了。厨师也请好了。栾臻和闻韶明天到。你爸那边——你通知了吗?”
“通知了。他说他周三上午的飞机到京城。”
牧岚阁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什么。他走下台阶,拦了一辆出租车,拉开车门,回头看了谭旌一眼:“后天见。”
“后天见。”
出租车汇入车流,很快消失在街道的拐角处。谭旌站在民政局门口的台阶上,看着那辆出租车消失的方向,站了片刻,然后也走下台阶,朝自己的车走去。
他坐进驾驶座,没有立刻启动引擎,而是从风衣内袋里掏出那本结婚证,翻开,看着那张合影。照片上的自己,嘴角微微上扬,但眼神里没有太多喜悦。旁边的牧岚阁也是类似的表情——礼貌性的微笑,克制的目光,像是一张标准的证件照,而不是一张结婚照。
他合上结婚证,放回内袋里,然后启动引擎,驶离了民政局。
周三上午,谭旌去机场接了谭远山。
谭远山比几个月前黑了一些,也瘦了一些,但精神很好,穿着一件花哨的短袖衬衫,戴着一副墨镜,看起来不像是来参加儿子婚礼的,倒像是刚从热带度假胜地回来的游客。他看到谭旌,摘下墨镜,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然后说:“瘦了。没好好吃饭?”
“吃了。”谭旌接过他手中的行李,“走吧,车在外面。”
父子俩并肩走出航站楼,坐进车里。谭旌启动引擎,车子缓缓驶出停车场。谭远山坐在副驾驶座上,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街景,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你跟牧家那小子,是真的想好了?”
谭旌握着方向盘,目光注视着前方的道路:“想好了。”
谭远山没有立刻接话。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你从小到大,做的每一个决定,都是自己想好了才做的。这一点,我不担心。但婚姻这件事——它跟做生意不一样。生意做砸了,可以重来。婚姻砸了,伤的是人心。”
谭旌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我知道。”
谭远山没有再追问。他靠在座椅上,目光看向窗外,换了一个话题:“海南那边的房子,旁边有一块空地,我打算种几棵椰子树。等树长大了,可以在树下吊一张吊床,躺着看海。”
“那挺好的。”谭旌说。
“等你什么时候有空了,过来住几天。”谭远山说,语气随意,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那边的海鲜很新鲜,比京城的好吃多了。”
“好。等忙完这一阵,我就过去。”
车子在高速公路上行驶着,窗外的景色从城市的建筑逐渐过渡到郊区的田野和村庄。春日的阳光透过车窗洒进来,在车厢内投下一片温暖的光影。父子俩没有再说话,但那种沉默并不让人觉得尴尬——反而有一种难得的安宁,在两人之间缓缓流淌。
周四,婚礼如期举行。
地点是牧岚阁在京郊那栋小院子。院子被精心布置过——门口挂着一串红色的中国结,院子里摆了几盆盛开的月季,空气中弥漫着花香和青草的气息。正屋的门上贴着一个大红的“囍”字,是牧岚阁的母亲亲手剪的,虽然边缘有些歪歪扭扭,但每一个锯齿都剪得认真而虔诚。
宾客很少,加上新郎双方,总共只有九个人。谭远山、牧岚阁的母亲、栾臻、祁英湳、闻韶,还有一位牧岚阁母亲年轻时结识的老姐妹,如今也住在京城,白发苍苍,拄着一根拐杖,笑起来满脸的皱纹像一朵盛开的菊花。
没有司仪,没有冗长的誓词,没有交换戒指的环节。牧岚阁站在院子中央,穿着一件深灰色的中山装,领口扣得一丝不苟。他扶着母亲的手臂,将她引到院子里的藤椅上坐下,然后转过身,看着谭旌。
谭旌穿着一身深蓝色的西装,白色衬衫,没有打领带。他站在院子另一端的桂花树下,看着牧岚阁朝他走来。春日的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在牧岚阁的肩头和发梢上跳跃,像是为他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色光晕。
牧岚阁走到他面前,停下脚步。两人之间的距离不到一米。谭旌能清楚地看到牧岚阁眼底的光芒——那不是喜悦,不是紧张,而是一种深沉的、近乎肃穆的平静。
“今天,谢谢你能来。”牧岚阁开口,声音不大,但院子里很安静,每一个人都听得很清楚。
谭旌看着他,沉默了两秒,然后说:“我答应过你的。”
牧岚阁的母亲坐在藤椅上,看着眼前的这一幕,眼眶有些泛红。她伸手握住旁边老姐妹的手,嘴唇微微颤抖,却没有说出话来。谭远山站在不远处,双手插在裤子口袋里,表情平静,但目光一直停留在谭旌身上,像是在确认什么。
栾臻端着一杯酒,靠在院墙边,看着院子中央的两人,嘴角带着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祁英湳站在他旁边,手里端着一杯茶,面无表情,但目光也落在谭旌和牧岚阁身上。
闻韶站在屋檐下,手里端着一杯茶,目光在谭旌和牧岚阁之间来回扫视了几遍,然后低头喝了一口茶,什么也没有说。
没有香槟塔,没有交杯酒,没有亲朋好友的起哄和祝福。只有春日午后的阳光,院子里盛开的月季,和那扇门上歪歪扭扭的“囍”字。
牧岚阁的母亲在婚礼进行到一半的时候,忽然开口说了一句:“能给我看看你们的结婚证吗?”
谭旌和牧岚阁对视了一眼。牧岚阁从西装内袋里掏出那本红色的结婚证,走到母亲面前,蹲下身,将证书打开,递到她眼前。
老妇人戴上老花镜,凑近了看,手指轻轻抚过那张合影,然后抬起头,看着牧岚阁,又看了看谭旌,眼眶里泛起了泪花。她伸手握住牧岚阁的手,又伸手握住谭旌的手,将两只手叠在一起,轻轻拍了拍:“好,好。你们好好的,我就放心了。”
谭旌感觉到她的手很瘦,骨节分明,皮肤松弛而温暖。那只手覆盖在他的手背上,带着一种老人特有的轻柔力道,像是在传递某种无声的嘱托。他没有抽回手,也没有说话,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婚礼结束后,宾客们在院子里吃了一顿简单的午饭。菜是牧岚阁提前一天准备好的,加上请了一位厨艺不错的邻居帮忙,做了一桌家常菜——红烧肉、清蒸鱼、白灼虾、几样时令蔬菜,还有一锅热气腾腾的鸡汤。没有昂贵的食材,没有精致的摆盘,但每一道菜都做得用心,味道也很好。
谭远山坐在牧岚阁的母亲旁边,两人聊得很投机。谭远山给她讲海南的风土人情,讲海边的日出和日落,讲那些在沙滩上爬来爬去的小螃蟹。老妇人听得很入神,不时问几个问题,眼睛里闪烁着孩子般的好奇光芒。
栾臻端着酒杯,在院子里走来走去,不时拉着祁英湳说几句悄悄话,惹来祁英湳几个白眼。闻韶坐在屋檐下,端着一杯茶,偶尔跟谭旌聊几句项目的进展,语气如常,仿佛这真的只是一场普通的聚会。
下午三点左右,宾客们陆续散去。谭远山跟谭旌拥抱了一下,在他耳边说了一句“好好的”,然后坐上了去机场的出租车。栾臻和祁英湳一起离开,走之前栾臻拍了拍谭旌的肩膀,意味深长地笑了笑,什么也没有说。闻韶是最后一个走的,他跟谭旌和牧岚阁分别握了握手,说了一句“恭喜”,然后也坐车离开了。
院子里只剩下了谭旌和牧岚阁两个人。
春日下午的阳光,温暖而慵懒,洒在院子里,将一切都染上一层柔和的金色。那几只盛开的月季在微风中轻轻摇曳,散发出淡淡的香气。那只橘猫不知从哪里钻了出来,蹲在屋檐下,舔了舔爪子,然后眯起眼睛,看着院子里的两人。
牧岚阁站在那棵桂花树下,背对着谭旌,沉默了很久。然后他转过身来,看着谭旌,开口说了一句:“今天的事,谢谢你。”
谭旌站在院子另一端的月季花旁,双手插在裤子口袋里:“你已经说过一次了。”
“那就再说一次。”牧岚阁说,目光在谭旌脸上停留了几秒,“我知道,这对你来说不容易。”
谭旌没有接话。他低下头,看着脚边那株月季——花瓣是深红色的,边缘带着一丝丝绒般的质感,在阳光下泛着内敛的光泽。他伸手轻轻碰了一下花瓣,然后抬起头,看着牧岚阁:“接下来怎么办?”
牧岚阁沉默了几秒,然后说:“继续过日子。”
“就这样?”
“就这样。”牧岚阁说,语气平淡,“你回你的公司,我回我的工地。周末有空的话,过来吃顿饭。跟以前一样。”
谭旌看着他,沉默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好。”
他转身朝门口走去。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住了脚步,没有回头,说了一句:“对了,你妈剪的那个‘囍’字,贴得很好看。”
然后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身后,院子里安静了下来。牧岚阁站在那棵桂花树下,看着那扇重新合上的木门,沉默了很久。然后他低下头,看了一眼手中那本红色的结婚证,将它收进了西装内袋里,转身走进了屋里。
春日的阳光洒在院子里,将那扇门上的“囍”字映照得格外鲜艳。那只橘猫从屋檐下站起来,伸了个懒腰,然后慢悠悠地走到那株月季旁边,在花影中蜷缩成一团,闭上了眼睛。
院子里恢复了宁静,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