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共谋》暴躁御姐lemon

26、春信 元旦过

　　元旦过后，京城进入了一年中最冷的时候。寒风像刀子一样刮过街道，行人都裹紧了厚重的冬衣，步履匆匆。但谭旌的心情却像是提前感受到了春天的气息，平静而明亮。
　　元旦假期结束后上班的第一天，他刚走进办公室，秘书小周就送来了一封信。信封是米白色的，质地厚实，左上角印着一行淡绿色的楷体字——“海南省三亚市”。谭旌的目光在那行字上停了一瞬，然后拆开了信封。
　　里面是一张贺卡，封面是一幅水彩画——蔚蓝的大海，金黄色的沙滩，几棵椰子树在微风中摇曳。翻开卡片，里面是谭远山的笔迹，比以前工整了许多，显然写得比平时更加用心：
　　“小旌：
　　新年好。三亚的冬天很暖和，阳光很好，海风也很好。我每天早上都会去海边散步，有时候会遇到一些同样来散步的人，大家点点头，笑一笑，就算打过招呼了。这里的人活得简单，活得慢，我觉得挺好。
　　前几天去了一趟附近的渔村，渔民们出海归来，在码头卖刚打上来的鱼。我买了一条，回家清蒸了，味道很鲜。你要是来了，我带你去吃。
　　这边有一所老年大学，我报了名，每周去上两次书法课。老师是个七十多岁的老先生，写得一手好字。他说我基础不错，就是多年不练，手生了。我想，练一练，也许能捡起来。
　　你不用担心我。我在这里一切都好。
　　你也要好好的。
　　——父字。”
　　谭旌看完最后一个字，将贺卡小心翼翼地放回信封里，然后拉开书桌最下层的抽屉，把它放在了谭正鸿那封信的旁边。两封信，一封来自过去，一封来自现在，安静地躺在抽屉里，像是两段不同时空的对话。他关上抽屉，坐直身体，目光落在桌面上摊开的文件上，沉默了片刻，然后拿起笔，继续批阅。
　　日子继续向前流淌。一月下旬，谭旌飞了一趟深圳，参加产业园项目二期工程的开工仪式。仪式很简单，没有锣鼓喧天，没有彩旗飘飘，只有几台挖掘机在工地上列队待命，闻韶站在一块临时搭建的台子上，简短地讲了几句话，然后宣布开工。挖掘机的轰鸣声响起，铲斗切入泥土，标志着二期工程正式启动。
　　仪式结束后，闻韶在园区食堂里请大家吃了一顿简单的午餐——自助餐形式，菜色朴实但味道不错。谭旌端着餐盘，跟闻韶坐在一张桌子上，一边吃饭一边聊着项目的后续计划。
　　“二期工程的招商工作已经启动了。”闻韶夹起一块红烧肉，咬了一口，含糊不清地说，“目前有意向的企业比一期同期多了不少，大概是看到一期运营得不错，信心增强了。”
　　“这是好事。”谭旌说，“口碑起来了，后面的工作就好做了。”
　　“是啊。”闻韶放下筷子，端起汤碗喝了一口，“不过也有烦恼——有些企业想入驻，但我们的产能有限，得挑一挑。我想建立一个筛选机制，优先引入那些技术含量高、环保标准达标的企业。宁可慢一点，也不能把门槛降低了。”
　　谭旌点了点头：“我同意。园区的品质比入驻率更重要。”
　　闻韶看了他一眼，目光里带着一丝赞许：“谭少，你越来越像个企业家了。”
　　谭旌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闻总这是在夸我，还是在损我？”
　　“当然是夸你。”闻韶也笑了，“我第一次见你的时候，你给我的印象是一个聪明但心事很重的年轻人。现在再见你，感觉你整个人都松快了很多。”
　　谭旌沉默了几秒，然后说：“可能是因为有些事情，想通了。”
　　闻韶没有追问，只是端起汤碗，跟他碰了一下：“那就好。”
　　二月初，春节临近了。京城的街头巷尾开始挂起了红灯笼和中国结，商场里播放着喜庆的音乐，处处洋溢着节日的气氛。谭旌往年对春节并没有什么特别的感觉——无非是一顿年夜饭，几个红包，几天不用上班的假期。但今年，他第一次有了一种想要认真过年的念头。
　　他给谭远山打了一个电话，问他回不回来过年。谭远山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不回了。这边的朋友约了我一起过年，大家一起包饺子，看春晚，也挺热闹的。等春天暖和了，我再回去看你。”
　　谭旌握着手机，沉默了片刻，然后说：“好。那您照顾好自己。”
　　“你也是。”
　　挂断电话后，谭旌站在窗前，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沉默了很久。然后他拿起手机，给牧岚阁发了一条消息：“春节你和你妈有什么安排？”
　　牧岚阁很快回复了：“没什么特别的安排。在家过年呗。怎么了？”
　　“那我来你们家过年吧。”谭旌打字打到一半，又删掉了，重新打了一句：“除夕夜，我能去你们家蹭一顿年夜饭吗？”
　　消息发出后，过了几秒，牧岚阁回复了：“来。我妈肯定会很高兴。”
　　谭旌看着那条消息，嘴角不自觉地微微上扬了一下。他放下手机，目光重新投向窗外。灰蒙蒙的天空中，似乎透出了一丝光亮，像是春天正在某个看不见的地方，悄悄地酝酿着一场盛大的回归。
　　除夕那天，京城下了一场小雪。
　　谭旌起得很早。他拉开窗帘，看到窗外的世界被一层薄薄的白色覆盖，像是一件轻盈的纱衣披在了城市的肩头。雪花不大，细细碎碎的，在晨光中泛着晶莹的光芒，像是天空洒下的一把碎钻。他站在窗前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去洗漱，换好衣服，出门前往牧岚阁家。
　　出发前，他给谭远山打了一个视频电话。电话接通后，屏幕里出现了谭远山的面孔——他穿着一件花哨的短袖衬衫，背景是碧蓝的大海和金黄色的沙滩，阳光明媚得让人几乎睁不开眼。谭远山的肤色比几个月前黑了一些，但精神很好，笑容也比以前多了不少。
　　“爸，新年快乐。”谭旌说，声音里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柔软。
　　“新年快乐。”谭远山在屏幕那头笑了笑，“京城下雪了吧？我看天气预报了。多穿点衣服，别感冒了。”
　　“穿了。您那边天气怎么样？”
　　“好着呢。”谭远山把手机转了一圈，让谭旌看了看他身后的海景，“你看，大太阳，二十多度。我今天约了几个朋友去海边钓鱼，晚上回来一起包饺子。”
　　“那挺好的。”谭旌说，“您玩得开心。”
　　“你也是。”谭远山顿了顿，目光在屏幕上停留了几秒，“晚上去牧家那小子那里吃饭？”
　　“嗯。”
　　“好。”谭远山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那就这样吧。挂了。”
　　“好。爸，新年快乐。”
　　“新年快乐。”
　　屏幕暗了下去。谭旌放下手机，在车里坐了片刻，然后启动引擎，朝着京郊的方向驶去。
　　路上的车辆比平时少了很多。京城的春节，向来是一座空城——外地务工的人回家了，本地的人窝在家里过年，街道上冷冷清清的，只有红灯笼在寒风中寂寞地摇晃。谭旌开着车，行驶在空旷的马路上，心中却感到一种难得的轻松。他打开车载音响，播放了一首轻快的钢琴曲，跟着旋律轻轻哼唱着。
　　到达那栋小院子的时候，雪已经停了。院子里积了一层薄薄的雪，牧岚阁正拿着一把扫帚在扫雪，看到谭旌的车停在门口，他放下扫帚，走过来帮他开门。
　　“来了？进来吧，外面冷。”
　　谭旌从后备箱里拿出几个礼盒——一盒高档茶叶、一瓶年份不错的红酒、一套保暖内衣——然后跟着牧岚阁走进了屋里。
　　屋里暖意融融，空气中弥漫着炖肉的香气和某种甜丝丝的味道，像是有人在烤红薯。牧岚阁的母亲正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手里拿着一把剪刀，在剪窗花。她面前的小茶几上摊着几张红纸，已经剪好了几个成品——有福字，有生肖动物，还有一朵栩栩如生的牡丹花。看到谭旌进来，她抬起头，脸上露出了一个欢喜的笑容：“小谭来了！快来坐。外面冷吧？快喝口热水暖暖身子。”
　　谭旌在她旁边坐下，接过她递来的一杯热水，喝了一口，然后看着她手中的窗花：“阿姨，您这窗花剪得真好。”
　　“老了，闲着没事，学着玩玩。”老妇人笑着说，拿起一个刚剪好的福字，在谭旌面前展开，“这个送给你，贴在你家门上，保佑你新的一年福气满满。”
　　谭旌接过那张窗花，红纸在灯光下泛着温暖的光泽，每一个锯齿状的边缘都剪得整整齐齐，线条流畅而饱满。他小心翼翼地把它放在一旁，然后说：“谢谢阿姨。我一定贴在最显眼的地方。”
　　“你喜欢就好。”老妇人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然后又低下头，继续剪下一张。
　　牧岚阁从厨房里探出头来：“谭旌，过来帮忙包饺子。”
　　谭旌站起身，脱掉外套，洗了手，走进厨房。厨房的案板上已经摆好了面团和馅料——猪肉白菜馅的，加了虾仁和香菇，香气扑鼻。牧岚阁正在揉面，手法熟练而有力，面团在他手中变得越来越光滑，像是被赋予了生命。
　　“你来擀皮，我来包。”牧岚阁说，将揉好的面团搓成长条，切成一个个小剂子，撒上干面粉，然后用掌心压扁。
　　谭旌拿起擀面杖，开始擀皮。他一开始动作有些生疏，擀出来的皮不是厚了就是薄了，形状也不太规整。牧岚阁看了一眼，没有说什么，只是放慢了包饺子的速度，偶尔指点一两句——“中间厚一点，边缘薄一点”“转着擀，别只擀一个方向”。谭旌按照他的指点调整了手法，擀了几张之后，逐渐找到了感觉，皮越来越圆，越来越均匀。
　　两人配合默契，一个擀皮，一个包馅，很快就包好了三大盘饺子。牧岚阁在其中一个饺子里包了一枚洗净的硬币，说是谁吃到了，新的一年就会有好运气。谭旌看着那个特殊的饺子被混入其他饺子中，心想这种老派的习俗，在如今这个时代，反而显得格外珍贵。
　　包完饺子后，牧岚阁开始炒菜。他今天准备了一桌丰盛的年夜饭——红烧鱼、糖醋排骨、清炒时蔬、一只炖了整整一下午的老母鸡，还有一道谭旌爱吃的锅包肉。谭旌在一旁打下手，帮忙洗菜、切葱姜蒜、递盘子。两人在厨房里忙碌着，锅铲碰撞的声响和食材在热油中爆裂的声音交织在一起，伴随着升腾而起的水汽和香气，让整个屋子都充满了人间烟火的气息。
　　傍晚六点，年夜饭正式开席。窗外，天色已经暗了下来，远处偶尔传来几声零星的鞭炮声，在寒冷的空气中显得格外清脆。屋内，暖黄的灯光下，三人围坐在餐桌前，面前摆满了热气腾腾的菜肴。
　　牧岚阁给母亲倒了一杯果汁，又给谭旌和自己各倒了一杯红酒。他端起酒杯，站起身来：“来，先碰一个。新年快乐。”
　　“新年快乐。”谭旌也站起身来，跟他碰了一下杯。
　　“新年快乐。”老妇人端着果汁杯，笑容满面。
　　三人碰了杯，各自喝了一口，然后坐下，开始动筷。谭旌夹起一块锅包肉，咬了一口——外酥里嫩，酸甜适口，火候掌握得恰到好处。他忍不住又夹了一块，然后说：“你这锅包肉做得越来越好了。”
　　“那是。”牧岚阁也不谦虚，“我练了好几年了。”
　　“改天教教我。”
　　“行啊。不过你得先学会炸肉的火候。”
　　“我可以学。”
　　两人一边吃一边聊，老妇人坐在一旁，笑眯眯地听着，不时给他们夹菜，嘴里念叨着“多吃点，年轻人要多吃点”。那只橘猫闻到了鱼腥味，不知从哪里钻了出来，在桌脚边绕来绕去，发出撒娇的喵喵声。牧岚阁夹了一块鱼肉，在清水里涮了涮，去掉盐分，然后放到它面前的小碟子里。橘猫低头嗅了嗅，然后心满意足地吃了起来。
　　吃到一半的时候，牧岚阁忽然放下筷子，说了一句：“等一下，饺子该下锅了。”
　　他起身走进厨房，不一会儿，厨房里传来了水烧开的声音和饺子下锅的哗啦声。谭旌坐在餐桌前，听着那些声音，心中涌起一种奇异的感受——这种平凡的、充满生活气息的时刻，是他过去二十多年的人生中很少体验过的。在谭家大宅里长大的他，过年从来都是一件隆重而正式的事情——一大家子人坐在豪华的餐厅里，穿着正式的衣服，说着客套的祝福语，连笑容都像是排练过的。而此刻，在这栋京郊的小院子里，他感受到了一种从未有过的踏实和温暖。
　　牧岚阁端着一大盘热气腾腾的饺子走了出来，放在餐桌中央：“来，饺子来了。小心烫。”
　　谭旌夹起一个饺子，咬了一口——汤汁鲜美，馅料饱满，正是他喜欢的味道。他又夹了一个，吃到第二个的时候，牙齿碰到了什么硬硬的东西。他吐出来一看——一枚硬币，在灯光下泛着银白色的光泽。
　　牧岚阁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起来：“你吃到了。今年的好运是你的了。”
　　谭旌看着手心里那枚硬币，也忍不住笑了。他将硬币放在桌上，端起酒杯：“那这杯酒，敬好运。”
　　“敬好运。”牧岚阁也端起酒杯。
　　“敬好运。”老妇人笑呵呵地端起果汁杯。
　　三只杯子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声响，在温暖的灯光下久久回荡。
　　年夜饭吃到将近九点才结束。谭旌帮着收拾了碗筷，又把碗洗了，然后陪着牧岚阁的母亲看了一会儿春晚。老妇人看了一会儿就困了，被牧岚阁扶着回房休息了。谭旌和牧岚阁坐在客厅里，电视开着，但谁也没有认真看，只是让那些欢快的歌舞声作为背景音，填充着安静的夜晚。
　　“谢谢你今天过来。”牧岚阁忽然开口，目光落在电视屏幕上，但眼神有些游离，“我妈很久没有这么开心过了。”
　　谭旌沉默了几秒：“我也很开心。”
　　牧岚阁转回头，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一丝复杂的情绪——有感激，有温暖，也有一丝谭旌读不太懂的深远。他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端起茶杯，跟谭旌的杯子碰了一下。
　　窗外的夜色中，远处的天空忽然亮起了一簇烟花，在夜空中绽放成五彩缤纷的花朵，照亮了半边天际。紧接着，更多的烟花升腾而起，噼里啪啦的声响此起彼伏，像是整座城市都在为新的一年欢呼。
　　谭旌走到窗前，看着那些在夜空中绽放又消逝的烟花，心中涌起一种莫名的感动。他想起谭远山在海南发来的那张海边的照片，想起谭正鸿写给他的那封信，想起闻韶从深圳寄来的那饼普洱，想起栾臻在电话里醉醺醺的祝福，想起牧岚阁包在饺子里的那枚硬币——所有这些片段，像是散落在时间长河中的珍珠，被一根无形的线串联起来，构成了他此刻的生命。
　　他转过身，看着牧岚阁：“明年除夕，我还能来吗？”
　　牧岚阁看着他，沉默了两秒，然后露出一丝笑容：“来。随时都欢迎。”
　　窗外的烟花还在继续绽放，将夜空点亮成一片绚烂的画卷。谭旌站在窗前，看着那片绚烂的光芒，嘴角带着一丝微笑。
　　新的一年，已经开始了。而他，已经准备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