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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南风   谭远山 ...

  •   谭远山离开京城后的最初几天,谭旌感到了一种微妙的不适应。
      那种不适应不是突如其来的失落,也不是强烈的思念,而是一种淡淡的、若有若无的空落感。就像一间住了很久的屋子里,有一件摆放了多年的家具被搬走了,屋子里并没有因此变得空空荡荡,但你每次走过那个位置的时候,都会下意识地看一眼,然后想起——哦,这里原来有一件东西的。
      他每周依然会去谭远山的公寓吃一顿饭的习惯,现在自然是没有了。每到周三或周四的傍晚,他的手机闹钟会准时响起——那是他之前设置的提醒,提醒自己该去父亲那里吃饭了。他看了一眼闹钟,然后关掉,继续做手头的事情。他没有取消这个闹钟,也许是因为潜意识里还保留着某种期待,也许只是因为懒得去设置。
      谭远山到了海南之后,每天都会给谭旌发一条消息。内容大多很简单——有时是一张海边日落的照片,有时是一句“今天天气很好”,有时只是一条简短的“一切安好,勿念”。谭旌通常会回复一个“好”字,或者一张京城天空的照片。父子俩的交流方式,从面对面的吃饭聊天,变成了手机屏幕上简短的文字和图片。
      谭旌发现,这种交流方式虽然不如面对面那么直接,但也有它的好处。有些当面说不出口的话,通过文字反而更容易表达。有一天晚上,谭远山发来了一张照片——他在海边的沙滩上散步时拍的,夕阳将整片大海染成了金红色,他的影子在沙滩上被拉得很长很长。照片下方附了一句话:“这里很好。我很好。不用担心。”
      谭旌看着那张照片,沉默了很久。然后他回复道:“那就好。照顾好自己。”
      他放下手机,站在书房的窗前,看着窗外京城冬夜的星空。星星在寒冷的空气中格外明亮,像是镶嵌在深蓝色天鹅绒上的钻石。他想起谭远山临走前在机场说的那句话——“你也是。”他当时没有太在意,现在回想起来,那三个字里包含的情感,远比表面上看起来要厚重得多。
      十二月中旬,京城迎来了入冬以来的第一场大雪。
      雪从傍晚开始下,起初只是细碎的雪粒,打在窗户上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有人在窗外轻轻撒着沙子。到了深夜,雪越下越大,变成了鹅毛般的大片雪花,在路灯的光线下漫天飞舞,将整座城市覆盖成一片洁白。谭旌站在公寓的落地窗前,看着窗外的雪景,手中端着一杯热茶,心中感到一种难得的宁静。
      手机震动了一下。他拿起来一看,是牧岚阁发来的消息:“下雪了。”
      谭旌嘴角微微上扬,回复道:“看到了。”
      “明天周末,有空吗?来我这儿吃饭。我妈说想你了。”
      谭旌看着那条消息,心中涌起一股暖意。他回复道:“好。明天下午过去。”
      第二天下午,谭旌开车前往京郊。路上的积雪已经被清扫到了道路两侧,堆成高高的雪堆,在阳光下反射出耀眼的光芒。他到达那栋小院子的时候,发现院子里的积雪也被扫得干干净净,堆在墙角,形成了一个整齐的雪堆。雪堆上插着两根树枝和一颗松果,看起来像是一个简陋的雪人——大概是牧岚阁的母亲堆的。
      他推门走进去,屋里暖意融融,空气中弥漫着炖肉的香气。牧岚阁正站在厨房里忙碌着,听到门响,探出头来看了他一眼:“来了?坐吧,马上就好。”
      牧岚阁的母亲坐在客厅的沙发上,腿上盖着一条毛毯,手里捧着一杯热水,正在看电视里重播的戏曲节目。看到谭旌进来,她脸上露出了一个欢喜的笑容:“小谭来了!快来坐。外面冷吧?快喝口热水暖暖身子。”
      谭旌在她旁边的沙发上坐下,接过她递来的热水,喝了一口:“不冷,阿姨。您最近身体怎么样?”
      “好着呢。”老妇人笑着说,“岚阁天天给我做好吃的,我都胖了好几斤了。”
      “胖点好,胖点看着富态。”谭旌说。
      “就你会说话。”老妇人被逗笑了,伸手拍了拍他的手背。
      牧岚阁从厨房里端出两盘菜,放在餐桌上:“别聊了,过来吃饭吧。”
      三人围坐在餐桌前,桌上摆着三菜一汤——红烧排骨、清炒时蔬、一条清蒸鲈鱼,还有一锅热气腾腾的鸡汤。菜色简单,但每一样都做得用心,色香味俱全。谭旌夹起一块排骨,咬了一口,肉质软烂,酱香浓郁,火候掌握得恰到好处。
      “好吃。”他说。
      “那当然。”牧岚阁也不谦虚,给他盛了一碗鸡汤,“多喝点汤,冬天喝汤暖身。”
      三人一边吃饭一边聊天,话题从窗外的雪景聊到最近京城的新闻,又从新闻聊到牧岚阁母亲养的那只橘猫。老妇人今天的精神状态很好,话比平时多了不少,还跟谭旌讲了她年轻时在东北老家过冬的经历——那时候的雪比现在大多了,有时候一夜之间能把门都堵住,早上起来要先铲雪才能出门。谭旌听得津津有味,不时问几个问题,让老妇人讲得更起劲了。
      吃完饭,谭旌主动收拾了碗筷,拿到厨房里去洗。牧岚阁也没有跟他客气,泡了一壶茶,坐在客厅里陪母亲说话。谭旌洗完碗,擦干手,端着一杯茶走到客厅,在牧岚阁对面的沙发上坐了下来。
      窗外的雪已经停了,阳光透过云层洒在雪地上,反射出耀眼的光芒。院子里的那个小雪人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像是披上了一层银色的外衣。那只橘猫蹲在窗台上,隔着玻璃看着外面的雪景,尾巴尖轻轻摆动着,像是在思考着什么深奥的问题。
      “你爸在海南怎么样了?”牧岚阁问,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挺好的。”谭旌说,“每天都给我发照片。那边的日落很好看。”
      “他没说什么时候回来?”
      “没说。”谭旌顿了顿,“我估计他短期内不会回来。他在那边住得挺开心的。”
      牧岚阁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他放下茶杯,目光看向窗外,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有时候,离开一个地方,是为了更好地回来。”
      谭旌看着他,没有说话。他端起茶杯,也喝了一口,目光也看向窗外。窗外的雪地上,几只麻雀正在跳跃着觅食,留下一串串细碎的脚印,像是写在白色宣纸上的一行行小字。
      “也许吧。”他说。
      两人之间安静了片刻。阳光透过窗户洒进来,在木地板上投下一片温暖的光斑,将空气中的微尘照得清晰可见。那只橘猫从窗台上跳下来,走到谭旌脚边,蹭了蹭他的裤腿,然后蜷缩在他脚边,发出了满足的呼噜声。
      谭旌低头看了一眼那只猫,伸手摸了摸它的脑袋。猫咪眯起眼睛,发出了更大的呼噜声,像是在表达它的满足和惬意。
      “它很喜欢你。”牧岚阁说。
      “是吗?”谭旌继续摸着猫的脑袋,“可能是因为我每次都给它带好吃的。”
      “也有可能是因为它知道你是好人。”牧岚阁说,语气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谭旌的手停顿了一下,然后继续抚摸猫咪的脑袋。他没有接话,但嘴角不自觉地微微上扬了一下。
      窗外的阳光越来越好,将整个院子都照亮了。雪地上的那些麻雀已经飞走了,只留下一串串细碎的脚印,像是写给冬天的信。谭旌靠在沙发上,感受着屋内的温暖和宁静,心中涌起一种久违的满足感。
      他想,也许幸福就是这么简单——一个有阳光的冬日午后,一杯热茶,一只猫,和一个可以安静地坐在一起、不必说话也不会尴尬的人。
      日子像一条平缓流淌的河,在冬日的暖阳下泛着粼粼的光。谭旌的生活逐渐进入了一种稳定的节奏——工作日处理公司的事务,周末去牧岚阁那里坐坐,偶尔跟栾臻和祁英湳吃一顿饭,日子过得平淡而充实。那种曾经充斥在他生活中的紧张感和焦虑感,已经渐渐地淡去了,像潮水退去后留下的平坦沙滩,干净而宁静。
      十二月下旬,谭旌收到了闻韶从深圳寄来的一份新年礼物——一饼陈年普洱,包装在素雅的棉纸里,上面用毛笔写着“勐海·十年”几个字,笔力遒劲,透着一种沉稳的力道。谭旌打开包装,凑近闻了闻,茶饼散发出一种陈醇的香气,带着岁月沉淀后的厚重感。他拍了张照片发给牧岚阁,附了一句:“闻韶寄来的普洱茶,十年陈。周末带过去一起喝。”
      牧岚阁很快回复了:“好。我正好有一把新买的紫砂壶,还没开壶,正好用它来泡这饼茶。”
      周末,谭旌带着那饼普洱茶去了牧岚阁那里。冬日的阳光透过窗户洒进来,在木地板上投下一片温暖的光斑。牧岚阁拿出了那把新买的紫砂壶——一把小巧的西施壶,泥料细腻,色泽温润,在阳光下泛着内敛的光泽。他用开水烫了壶,将茶叶撬开一小块放入壶中,注入热水,洗茶,再注水,闷泡片刻,然后将金黄色的茶汤倒入公道杯中,再分入两只品茗杯里。
      茶汤入口,醇厚顺滑,带着一种陈年普洱特有的樟香和参香,在舌尖上缓缓化开,余韵悠长。谭旌端着那杯茶,靠在椅背上,感受着那股温热的液体滑过喉咙,在胃里化开一片暖意。窗外的阳光洒在他的脸上,暖洋洋的,让他感到一种久违的慵懒和放松。
      “闻韶这个人,做事确实周到。”牧岚阁也端着一杯茶,喝了一口,放下,“送礼送到人心坎里。”
      “他是不是对所有人都这么周到?”谭旌问,目光落在杯中金黄色的茶汤上。
      牧岚阁想了想,然后说:“对值得的人。”
      谭旌没有接话,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窗外的阳光在杯中投下一片金色的光晕,随着茶汤的晃动轻轻摇曳,像是揉碎了的光影。
      元旦前夕,谭旌收到了谭远山从海南寄来的一箱热带水果——芒果、木瓜、菠萝蜜,都用泡沫网套得好好的,整整齐齐地码在纸箱里。箱子里还附了一张纸条,上面是谭远山的笔迹:“这边的水果很甜,寄一些给你尝尝。新年快乐。”
      谭旌看着那张纸条,沉默了很久。他将纸条折好,放进了书桌的抽屉里,和谭正鸿写给他的那封信放在了一起。然后他打开箱子,拿出一个芒果,削了皮,切成小块,装进盘子里。芒果很甜,汁水丰富,带着浓郁的热带风味,在舌尖上绽放开来。他吃着芒果,站在窗前,看着窗外京城冬日的街景,心中涌起一种奇异的感受——他和他父亲之间的距离,似乎并没有因为地理上的分隔而变得疏远,反而因为那些简短的文字和跨越千里的实物,变得更加真切了。
      元旦那天,谭旌没有安排任何工作。他睡了一个懒觉,起床后给自己煮了一碗面条,然后坐在客厅里看了一部电影。下午,他去了牧岚阁那里,两人一起包了饺子,又开了一瓶闻韶寄来的普洱,坐在院子里晒着冬日的太阳,聊了一整个下午。牧岚阁的母亲坐在他们旁边,手里织着一条围巾——她说要给谭旌织一条,颜色选了深灰色,说是适合年轻人戴。谭旌没有推辞,笑着说了一句“谢谢阿姨”,然后继续喝茶。
      傍晚的时候,栾臻打来了电话,声音里带着几分醉意:“谭少!新年快乐!我在三里屯喝酒呢,你和牧总要过来吗?”
      谭旌听到电话那头嘈杂的背景音和栾臻含混的语调,知道他大概已经喝了不少。他看了牧岚阁一眼,牧岚阁摇了摇头,无声地用口型说了两个字:“不去。”
      谭旌对着话筒说:“我们不过去了,你少喝点。”
      “哎呀,你们不来就算了!”栾臻在电话那头嚷嚷道,“那我跟英湳两个人喝了!新年快乐啊!”
      “新年快乐。”
      谭旌挂断电话,将手机放在桌上,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天色渐渐暗了下来,远处的天际线上泛起了一抹橙红色的晚霞,像是一幅被水晕开的暖色调水彩画。院子里的那只橘猫不知什么时候跳到了谭旌的膝盖上,蜷缩成一团,发出了满足的呼噜声。
      牧岚阁的母亲织完了一排针脚,抬起头来,看了一眼天色,然后说:“天黑了,该做晚饭了。岚阁,今晚吃什么?”
      “您想吃什么?”牧岚阁问。
      “包饺子剩下的馅儿,再烙几张馅饼吧。”老妇人说,“配上小米粥,暖和。”
      “好。”牧岚阁站起身来,朝厨房走去。
      谭旌也站起身来,把膝盖上的猫轻轻放到地上:“我来帮忙。”
      两人在厨房里忙碌了半个小时,烙好了馅饼,熬好了小米粥,又拌了一盘黄瓜。三人围坐在餐桌前,就着简单的晚餐,迎接新年的到来。窗外的夜色中,远处的城市灯火一盏接一盏地亮起,像是无数颗星星坠落人间,汇聚成一片温暖的光海。
      吃完饭,谭旌帮着收拾了碗筷,又坐了一会儿,然后起身告辞。牧岚阁送他到门口,那只橘猫也跟了出来,蹲在门槛上,舔了舔爪子,目送着谭旌的车消失在夜色中。
      谭旌开着车,行驶在回市区的路上。车窗外的街景在夜色中飞速掠过——路灯、行道树、偶尔出现的行人——一切都那么平常,那么熟悉。他打开车载音响,一首舒缓的钢琴曲缓缓流淌出来,在车厢内轻轻回荡。
      他的手机震动了一下。他在红灯前停下,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是牧岚阁发来的消息:“新年快乐。”
      他嘴角微微上扬,回复道:“新年快乐。”
      绿灯亮了,他放下手机,踩下油门,车子继续向前驶去。前方的道路上,城市的灯火在夜色中闪烁,像一条流动的光河,通向未知的远方。他握着方向盘,目光注视着前方的道路,心中平静而笃定。
      新的一年,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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