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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涟漪 京城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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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城商会的秋季峰会结束后,谭旌的名字开始在京城商圈里被越来越多的人提起。
有人说他是谭正鸿最得意的接班人,年轻有为,魄力十足;有人说他太过激进,谭氏集团在他手上可能会走弯路;还有人说,他跟牧家的后人走得很近,两家之间似乎有某种不为人知的默契。各种说法在觥筹交错间流传,在茶余饭后被咀嚼,在私密的小圈子里被反复讨论和添油加醋。谭旌对这些传言充耳不闻,既不去证实,也不去辟谣。他知道,在这个圈子里,任何回应都会被解读为某种信号,而沉默往往是最好的盾牌。
他继续按照自己的节奏推进谭氏集团的改革。智能制造事业部的整合已经基本完成,第一批自主研发的工业机器人原型机进入了测试阶段。孟经理每隔几天就会向他汇报一次进展,语气里带着越来越明显的兴奋——测试数据超出了预期,在某些性能指标上甚至达到了国际一线品牌的水准。谭旌听完汇报,通常只是平静地说一句“辛苦了”,然后叮嘱孟经理不要急于求成,稳扎稳打才是长久之计。但放下电话后,他会在办公室里独自坐上一会儿,嘴角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十一月中旬,南方那个产业园项目的第一期工程正式竣工,通过了政府相关部门的验收。闻韶在深圳举办了一个小型的庆功宴,邀请了项目的合作方和主要供应商。谭旌和牧岚阁再次飞了一趟深圳。这一次,他们没有住酒店,而是住进了闻韶在华侨城的一套公寓里。公寓不大,但位置极好,阳台上可以看到整个深圳湾的海景,视野开阔,令人心旷神怡。
庆功宴设在一家位于蛇口的私人会所里,环境私密,菜品精致。闻韶包下了整个二楼,邀请了大约二十位宾客,大多是项目合作方的代表和几位深圳当地的企业家。宴席的气氛轻松而愉快,闻韶作为东道主,频频举杯致谢,言辞恳切而不浮夸。谭旌坐在他旁边,偶尔被点名说几句话,也都是点到即止,既表达了谢意,又没有喧宾夺主。
宴席结束后,宾客们陆续散去。闻韶、谭旌和牧岚阁三人留到了最后,坐在会所二楼的露台上,面前摆着一壶铁观音和一盘切成小块的时令水果。深圳十一月的夜晚依然温暖,海风从远处吹来,带着咸湿的气息,轻轻拂过露台上摆放的几盆三角梅,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响。
“今天辛苦你们了。”闻韶端起茶杯,喝了一口,靠在藤椅上,姿态放松,“专门飞一趟,就为了吃顿饭。”
“项目竣工是大事,应该来的。”谭旌也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而且我也想实地看看一期工程的完成情况。”
“明天我带你们去园区转转。”闻韶放下茶杯,“一期工程已经全部完工了,有几家入驻企业已经开始安装设备了。二期工程的地基也已经开始打了,进度比预期的要快一些。”
“资金方面有压力吗?”谭旌问。
“目前还好。”闻韶说,“一期工程的招商情况比预想的要好,已经签约的入驻企业占了可用面积的百分之七十左右。租金收入可以覆盖一部分运营成本,剩下的缺口,按合作协议由三方按比例分摊,问题不大。”
谭旌点了点头,没有再多问。他端起茶杯,目光看向远处的海面。夜色中的大海,平静而深邃,只有远处的几艘货轮上闪烁着星星点点的灯光,像是漂浮在海面上的萤火虫。
“谭少,”闻韶忽然开口,语气比刚才认真了一些,“你有没有考虑过,在深圳设立一个谭氏集团的办事处?”
谭旌转回头,看着他:“闻总为什么这么问?”
“因为谭氏在北方的业务已经很成熟了,但在南方,几乎是一片空白。”闻韶说,语气坦诚,“如果你想拓展南方市场,深圳是最好的切入点。这里有政策优势,有人才优势,有产业链优势——而且,有我。”
他笑了笑,端起茶杯:“我不是在推销自己,我只是觉得,以谭氏的体量和资源,如果能在南方扎下根来,未来的发展空间会非常大。”
谭旌沉默了几秒,然后说:“闻总的建议,我会认真考虑。”
闻韶点了点头,没有继续追问。他放下茶杯,站起身来,伸了个懒腰:“时间不早了,回去吧。明天还要早起。”
三人起身离开了会所。夜风吹过,带着花香和海风的气息,在深圳温暖的夜色中缓缓流淌。
第二天上午,闻韶带着谭旌和牧岚阁参观了已经竣工的产业园一期工程。园区比谭旌想象中要大得多,几栋崭新的厂房整齐排列,灰白色的外立面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园区内的道路宽阔平整,两旁种植着整齐的绿化带,几名工人正在修剪灌木的枝叶。几辆叉车在厂房之间穿梭,运送着设备和材料,发出低沉的轰鸣声。
闻韶带着他们参观了一家已经入驻的精密仪器制造企业的生产线。车间里宽敞明亮,工人们穿着统一的工作服,在各自的岗位上忙碌着,机器运转的嗡鸣声交织成一首有序的交响曲。企业的负责人亲自陪同讲解,语气里带着掩饰不住的满意——他说,这里的厂房设计和配套设施比他们之前在东莞的旧厂好了不止一个档次,员工的劳动效率和满意度都有了明显的提升。
谭旌一边听一边点头,不时问几个问题。他注意到,这家企业的生产线自动化程度很高,许多工序已经由机器人在完成,人工只负责监控和维护。他转头看了牧岚阁一眼,后者也正在观察那些机器人,目光专注而认真。
从车间出来后,闻韶带着他们登上了园区内一栋办公楼的顶层天台。从高处俯瞰,整个园区的布局一览无余——整齐的厂房、纵横交错的道路、正在施工的二期工地、远处连绵起伏的青山。视野开阔,让人感到一种豁然开朗的舒畅。
“那边,二期工程完成后,会建一个研发中心和一个员工生活区。”闻韶指着远处的一片空地,向两人介绍道,“研发中心计划引进一到两家高校的联合实验室,做一些应用层面的技术研究。生活区会配套建设食堂、超市、健身房和一个小型诊所,让员工可以在这里安居乐业。”
谭旌顺着他的目光看去,那片空地上已经竖起了几台打桩机,几名工人正在烈日下忙碌着,机器的轰鸣声隐约可闻。他沉默了片刻,然后说:“闻总,你这个园区,做得比我想象中要好。”
闻韶转回头,看着他,笑了笑:“能得到谭少的认可,是我的荣幸。”
“不是恭维。”谭旌说,目光依然看着远处的那片工地,“我是认真的。”
闻韶没有接话,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然后转身走下了天台。
当天下午,谭旌和牧岚阁飞回了京城。飞机降落的时候,京城的天空灰蒙蒙的,云层压得很低,像是要下雨的样子。谭旌走出航站楼,深深地吸了一口京城干燥而清冷的空气,感到一种熟悉的踏实感。
在回家的路上,他接到了谭远山的电话。
“小旌,你明天有空吗?”谭远山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听起来有些犹豫,“我想跟你商量一件事。”
谭旌握着方向盘,目光注视着前方的道路:“有空。什么事?”
“电话里说不清楚。”谭远山说,“你明天来我这儿一趟吧。我们当面聊。”
谭旌沉默了一秒:“好。我明天上午过去。”
挂断电话后,谭旌看了一眼窗外灰蒙蒙的天空,心中隐隐有一种预感——父亲要跟他商量的事情,恐怕不会太简单。但他没有多想,踩下油门,车子在暮色中加速前行,朝着家的方向驶去。
第二天上午,谭旌驱车前往谭远山的住处。
谭远山在谭正鸿去世后不久,就从谭家大宅搬了出来,住进了京城西郊一处安静的公寓里。公寓不大,两室一厅,装修简洁而温馨,阳台上摆着几盆绿植,在冬日的阳光下泛着鲜活的绿色。他说,住在大宅里,到处都是父亲的影子,心里不踏实。搬出来之后,反而睡得安稳了一些。
谭旌到的时候,谭远山正在阳台上给植物浇水。他穿着一件灰色的毛衣外套,头发比几个月前白了一些,但精神看起来还不错。看到谭旌进来,他放下喷壶,在门口的垫子上擦了擦手:“来了?坐吧。茶已经泡好了。”
谭旌在沙发上坐下,面前的小茶几上放着一壶刚泡好的龙井,还在冒着热气。他给自己倒了一杯,端起来喝了一口,茶汤清亮,豆香扑鼻,温度刚刚好。
谭远山也走过来,在他对面的藤椅上坐下,端起自己的茶杯喝了一口,放下,沉默了几秒,然后开口:“小旌,我昨天跟你说的那件事,我想了一晚上,还是决定当面跟你谈。”
谭旌放下茶杯,看着父亲:“您说。”
谭远山沉默了片刻,目光落在手中的茶杯上,像是在组织语言。窗外的阳光透过阳台的玻璃门洒进来,在木地板上投下一片温暖的光斑,将空气中的微尘照得清晰可见。
“我想离开京城一段时间。”他终于开口,声音不大,但很清晰,“去南方住一阵子。”
谭旌愣了一下。他没有想到谭远山会说这个。“为什么?”
谭远山抬起头,看着谭旌,目光里带着一种复杂的情绪——有释然,有疲惫,也有一丝谭旌读不太懂的期盼:“京城这个地方,我待了大半辈子了。年轻的时候忙着打拼,中年的时候忙着收拾烂摊子,老了之后又忙着面对那些陈年旧事。现在事情都了结了,我想换一个环境,过几天清净日子。”
他顿了顿,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继续说:“我在海南那边有一套小房子,是很多年前买的,一直空着。前几天我让人去打扫了一下,拍了照片发给我。房子靠着海,空气很好,邻居也不多。我觉得,那地方适合我。”
谭旌沉默了几秒:“您打算去多久?”
“不一定。”谭远山说,“也许住几个月,也许住一两年。看情况。”
“那您公司那边的事情……”
“我已经跟老张交代好了。”谭远山说,显然已经做好了充分的准备,“他每个月会把财务报表和需要我签字的文件寄过来。现在通讯这么发达,有什么事情电话或者视频都能解决。不影响的。”
谭旌沉默了。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目光落在窗外那片冬日的天空上。灰白色的云层低低地压着,偶尔有一两只麻雀飞过,在光秃秃的枝头短暂停留,又扑棱着翅膀飞走了。
他知道自己没有理由阻拦父亲。谭远山在京城待了大半辈子,经历了太多的事情——事业的起伏、婚姻的破裂、父亲的利用、儿子的误解——现在好不容易把所有的事情都理清了,想换一个环境生活,是完全可以理解的。作为儿子,他应该支持。
但内心深处,他还是有一丝不舍。他和父亲之间的关系,才刚刚开始修复。他们刚刚学会如何像正常的父子一样相处——每周一起吃一顿饭,偶尔通一个电话,聊一些家长里短的话题。如果谭远山去了海南,这些刚刚建立起来的联系,会不会再次变得疏远?
“您什么时候走?”他问。
“下周。”谭远山说,“票已经订好了。”
谭旌沉默了几秒,然后点了点头:“那我送您去机场。”
谭远山看着他,目光里闪过一丝意外,随即化为一种温暖的神色。他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好。”
两人之间安静了片刻。窗外的阳光透过玻璃门洒进来,在地板上缓缓移动,像一只无形的手在拨动着光阴的指针。谭旌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茶已经有些凉了,但他还是喝了下去。
“爸,”他放下茶杯,开口,“到了那边,照顾好自己。”
谭远山看着他,沉默了几秒,然后露出一丝笑容——那是一种谭旌很少在父亲脸上看到的笑容,轻松、释然、不带任何负担的笑容:“你也是。”
一周后,谭旌开车送谭远山去了机场。一路上,两人没有说太多话,车内的音响播放着舒缓的钢琴曲,旋律在车厢内缓缓流淌。窗外的景色从城市的高楼大厦逐渐过渡到郊区的田野和村庄,又逐渐过渡到机场周边宽阔的马路和空旷的停车场。
谭旌帮谭远山把行李从后备箱里拿出来——只有一个中号的行李箱和一个公文包,轻便简洁,不像是一个要长期出行的人,倒像是去度一个短假。谭远山接过行李箱,拉出拉杆,站在出发大厅的门口,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城市轮廓。冬日的京城,天空灰蒙蒙的,远处的建筑在薄雾中若隐若现,像一幅褪色的水墨画。
他看了几秒,然后转回头,对谭旌说:“就送到这里吧。你回去吧,路上开车小心。”
谭旌站在他面前,沉默了几秒,然后说:“到了给我打个电话。”
“好。”
“海南冬天湿气重,注意保暖。”
“知道了。”
“有什么事,随时给我打电话。”
谭远山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一种复杂的情绪——有欣慰,有不舍,也有一丝淡淡的感伤。他伸出手,拍了拍谭旌的肩膀:“你也是。”
然后他转身,拉着行李箱,走进了出发大厅。他的背影在人群中渐渐变小,穿过安检口,消失在通道的尽头。
谭旌站在门口,看着那个背影消失的方向,站了很久。冬日的风吹过,带着干燥的寒意,吹在他的脸上,让他感到一丝凉意。他收回目光,转身走向停车场。
车子驶出机场的时候,一架飞机从他头顶呼啸而过,拖着长长的白色尾迹,在灰白色的天空中划出一道清晰的弧线,朝着南方的方向延伸而去。谭旌透过挡风玻璃,看着那道尾迹渐渐扩散、消散,最终融入了灰白色的天幕之中。
他收回目光,握紧方向盘,继续向前驶去。前方的路还很长,但他知道,自己已经不再是一个人走在这条路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