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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暗流 回到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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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京城之后,谭旌的生活重新被工作填满。
智能制造事业部的整合虽然已经完成了组织架构上的调整,但真正的磨合才刚刚开始。孟经理从德国带回了一套先进的管理理念和研发流程,但这些理念和流程要在中国本土的团队中落地生根,还需要时间和耐心。谭旌每周都会抽出半天时间,亲自参加事业部的项目评审会,了解每一个在研项目的进展情况,听取工程师们的汇报和反馈。他不懂技术细节,但他懂得如何提问——那些看似简单的问题,往往能直击要害,让汇报者不得不重新审视自己的方案。
这种做法,是他从谭正鸿那里学来的。谭正鸿生前曾经跟他说过一句话:“你不需要比专家更懂专业,你只需要比他们更懂问问题。”这句话,谭旌一直记在心里。
九月底,谭氏集团发布了上半年的财务报告。报告显示,集团的营收和利润均实现了小幅增长,但增速明显放缓。房地产板块的贡献率首次降到了百分之六十以下,而智能制造和新兴业务的占比则有了显著提升。这份报告在集团内部引发了一些议论——有人认为这是谭旌改革初见成效的信号,也有人认为这只是短期数据的波动,不足以说明问题。
谭旌没有对这些议论做出任何回应。他只是在一次内部高管会议上,轻描淡写地说了一句:“数据不会说谎。趋势已经形成了,接下来我们要做的,就是顺着趋势走。”
十月中旬,谭旌收到了一份意外的邀请。
邀请函来自京城商会,邀请他参加一年一度的秋季峰会。京城商会是京城商圈最具影响力的组织之一,会员涵盖了京城乃至全国最顶尖的企业家。谭正鸿生前曾是商会的常务理事,但在去世之前,他已经辞去了这个职务。谭旌本以为商会会在换届之后才考虑新人选,没想到邀请函来得这么快。
他拿着邀请函,在办公室里坐了很久,然后拿起手机,给牧岚阁发了一条消息:“京城商会邀请我参加秋季峰会。你觉得我应该去吗?”
牧岚阁很快回复了:“去。为什么不去?”
“我怕去了会被一群老头子围攻。”
牧岚阁回复了一个笑脸,然后跟了一条消息:“你现在是谭氏的掌门人,迟早要在这个圈子里露面。晚去不如早去。再说了,有我在,谁敢围攻你?”
谭旌看着那条消息,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下。他回复道:“你也被邀请了?”
“当然。我也是京城商圈的一员好吗?”
谭旌放下手机,又看了一眼那份邀请函,然后拿起笔,在回执单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京城商会的秋季峰会,在十月下旬的一个周末举行。地点是京郊的一家五星级酒店,占地广阔,园林式的布局,亭台楼阁,小桥流水,颇有几分苏州园林的韵味。峰会的议程安排得很紧凑——上午是主题演讲和圆桌论坛,下午是分组讨论和自由交流,晚上则是正式的晚宴。
谭旌和牧岚阁约好了一起去。谭旌穿了一身深蓝色的西装,白色衬衫,深灰色领带,整个人看起来正式而得体。牧岚阁则穿了一身炭灰色的中山装,立领盘扣,气质沉稳,在一众西装革履的宾客中显得格外醒目。
两人走进会场的时候,立刻吸引了众多目光。有人主动上前打招呼,自我介绍,交换名片;有人远远地站着,交头接耳,目光在他们身上来回扫视;还有人面带微笑地迎上来,说着一些“久仰久仰”“年轻有为”之类的客套话。谭旌一一应对,态度不卑不亢,言语得体大方,既不失礼数,也不过分热情。
牧岚阁走在他旁边,偶尔帮他介绍一下那些他不太熟悉的面孔,或者在他应对某些棘手问题时,适时地插一两句话,帮他解围。两人配合默契,像是一对合作多年的搭档。
上午的主题演讲结束后,有一个短暂的茶歇时间。谭旌端着一杯咖啡,站在会场角落的落地窗前,看着窗外的园林景色。秋天的京郊,层林尽染,红黄绿三色交织,像一幅色彩斑斓的油画。他喝了一口咖啡,感到一阵短暂的放松。
“谭少,一个人躲在这里干什么?”
一个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谭旌转过身,看到一个穿着深灰色西装的中年男人正朝他走来,手里端着一杯红酒,脸上带着温和的笑容。
那人看起来大约五十岁出头,身材匀称,面容清癯,戴着一副银框眼镜,气质儒雅,像是一个大学教授,而不是一个商人。谭旌认出了他——京城商会的副会长,华远集团的董事长,陈维章。
陈维章在京城商圈的地位,仅次于谭正鸿那一辈的几位元老。他经营的华远集团,业务涵盖金融、地产、文化传媒等多个领域,是京城最具影响力的民营企业之一。谭旌跟他不算熟,只在几次公开场合有过一面之缘。
“陈会长。”谭旌放下咖啡杯,主动伸出手。
陈维章握住他的手,力道适中,手掌温暖干燥:“谭少,好久不见。上次见你,还是三年前你爷爷的七十寿宴上。时间过得真快。”
“陈会长记性真好。”
“年纪大了,别的事情记不住,但见过的人,一般都忘不了。”陈维章笑了笑,松开手,端起酒杯喝了一口,“今天感觉怎么样?第一次参加商会的活动,还习惯吗?”
“还好。”谭旌说,“大家都很热情。”
“那就好。”陈维章点了点头,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几秒,然后说,“谭少,有句话,我不知道该不该说。”
谭旌的心中微微一动,但脸上不动声色:“陈会长请讲。”
陈维章沉默了两秒,然后说:“谭氏集团在京城扎根了几十年,你爷爷在的时候,谭氏是京城商界的标杆之一。但标杆这种东西,立得越高,就越容易被风吹倒。”
他顿了顿,看着谭旌:“你现在是谭氏的掌舵人,很多人都看着你。有人希望你成功,也有人希望你失败。你要小心。”
谭旌沉默了几秒,然后说:“谢谢陈会长的提醒。我会注意的。”
陈维章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什么。他端起酒杯,跟谭旌的咖啡杯轻轻碰了一下,然后转身朝人群中走去,很快就被人群淹没了。
谭旌站在原地,看着陈维章消失的方向,沉默了片刻。然后他端起咖啡杯,又喝了一口。咖啡已经有些凉了,苦涩的味道在舌尖上化开,带着一丝回甘。
牧岚阁不知什么时候走了过来,站在他旁边,低声问了一句:“陈维章跟你说了什么?”
谭旌放下咖啡杯:“他让我小心。”
“小心什么?”
“小心有人希望我失败。”
牧岚阁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他说得对。”
谭旌转回头,看着他:“你也这么觉得?”
“谭氏是一块大肥肉。”牧岚阁说,目光看向窗外那片色彩斑斓的秋林,“你爷爷在的时候,没人敢动。但你爷爷不在了,那些饿狼就会开始蠢蠢欲动。”
他转回头,看着谭旌:“你要做好心理准备。”
谭旌没有接话。他站在窗前,看着窗外那片秋林,沉默了很久。然后他转过身,重新面向会场,脸上恢复了那种平静而从容的表情。
“走吧,”他说,“下午的分组讨论要开始了。”
两人并肩走回会场,身影在午后的阳光下被拉得很长很长,在地板上投下两道平行的影子,一路向前延伸。
晚宴设在酒店最大的宴会厅里,三十张圆桌铺着雪白的台布,水晶吊灯垂下温暖的光芒,将整片空间照得如同白昼。谭旌被安排在主桌,同桌的都是京城商圈最有分量的人物——商会的会长、两位副会长、几家头部企业的掌门人,还有一位退休多年的老领导,如今偶尔在一些重要场合露个面,算是给主办方撑撑场面。
谭旌的位置在商会会长右手边第三个座位,不算核心,但也不算边缘。这个座次安排显然是经过精心考虑的——既给了他足够的尊重,又没有让他承受过多的关注。他落座后,跟同桌的几位前辈一一打了招呼,态度谦逊而不卑微,言语得体而不谄媚。几位前辈对他的印象似乎不错,至少表面上都表现出了应有的友善和热情。
牧岚阁被安排在隔壁桌,跟几位年轻一代的企业家坐在一起。谭旌隔着一张桌子的距离,偶尔能听到那边传来的笑声——牧岚阁不知说了什么,引得同桌的几个人哈哈大笑。谭旌的嘴角不自觉地微微上扬了一下,然后收回注意力,专注于眼前的对话。
晚宴进行到一半的时候,商会会长——一位年近七旬、头发花白但精神矍铄的老人——端着一杯酒站了起来。他敲了敲酒杯,清脆的声响让全场逐渐安静了下来。
“各位,借着今晚这个机会,我想向大家介绍一位年轻的朋友。”会长的目光扫过全场,最终落在了谭旌身上,“谭旌,谭正鸿先生的孙子,谭氏集团的新任董事长。大家可能对他还不熟悉,但我想,在不久的将来,他一定会成为京城商圈不可或缺的一员。”
他顿了顿,举起酒杯:“让我们用一杯酒,欢迎谭旌加入京城商会的大家庭。”
全场响起了掌声和祝贺声。谭旌站起身来,端起酒杯,朝会长微微欠了欠身,又朝全场宾客环视了一圈,然后一饮而尽。掌声再次响起,比刚才热烈了一些。
谭旌坐下后,会长转过头来,低声对他说了一句:“你爷爷要是还在,看到你今天的样子,一定会很高兴。”
谭旌沉默了一秒,然后说:“谢谢会长。”
晚宴结束后,有一个自由交流的环节。宾客们在宴会厅两侧的休息区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喝茶的喝茶,聊天的聊天,交换名片的交换名片。谭旌端着一杯茶,站在一个相对安静的角落里,观察着整个会场的动态。他看到牧岚阁被几个人围在中间,正在说着什么,表情从容而自信。他看到陈维章跟几位老友坐在一张小圆桌旁,低声交谈着,偶尔发出一阵笑声。他还看到一些年轻的面孔,穿梭在人群之中,殷勤地向各路前辈敬酒、递名片,脸上挂着职业化的笑容。
他正准备换个位置,一个声音在他身后响了起来:“谭董,方便聊几句吗?”
谭旌转过身,看到一个中年男人站在他身后。那人大约四十五六岁的样子,身材高大,穿着一身剪裁考究的深蓝色西装,领带打得一丝不苟。他的五官端正,但眉眼之间带着一种精明的锐利,让人不太舒服。谭旌认出了他——谭氏集团的第二大股东,持股百分之十二的周明远。
周明远在谭氏集团内部是一个特殊的存在。他持有谭氏百分之十二的股份,是除了谭家之外最大的个人股东。他的父亲周培源是谭正鸿的创业伙伴,在谭氏集团的发展过程中立下过汗马功劳。周培源去世后,股份由周明远继承。周明远本人并不参与谭氏集团的日常管理,但在董事会上拥有一席之地,对一些重大决策有一定的发言权。
谭旌跟周明远的交集不多。在为数不多的几次董事会上,周明远给他的印象是——话不多,但每次开口都切中要害,是一个不容忽视的角色。
“周总。”谭旌点了点头,语气平静,“当然可以。”
周明远在他旁边的沙发上坐了下来,将手中的酒杯放在茶几上,然后靠在沙发背上,目光在谭旌脸上停留了几秒,然后开口:“谭董,今天这个场合,有些话我本来不该说。但既然遇到了,我想还是跟你聊一聊比较好。”
谭旌在他对面坐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周总请讲。”
周明远沉默了两秒,然后说:“谭氏集团最近的变动,我都看在眼里。你整合智能制造事业部的事情,我也听说了。坦白说,我对你的做法有一些疑虑。”
谭旌放下茶杯,目光平静地看着他:“周总请说具体一些。”
“谭氏集团的传统优势在房地产和制造业,这一点你不会否认吧?”周明远说,语气不急不缓,但每一个字都带着分量,“你现在大力推动智能制造和新业务的布局,方向本身没有问题。但步子迈得太快了,风险也会相应增大。”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锐利了一些:“而且,我听说你打算逐步降低房地产业务的比重。这个消息如果属实,我希望能听到你亲口的解释。”
谭旌沉默了几秒。他知道周明远迟早会来找他谈这个问题,只是没想到会是在这个场合。他整理了一下思路,然后开口:“周总,您的顾虑我能理解。房地产确实是谭氏集团的基石,这一点我不会否认,也不会轻视。但您也应该看到,整个行业的大趋势正在发生变化。政策在收紧,市场在饱和,融资成本在上升——这些因素叠加在一起,单纯依靠房地产来维持增长的路径,已经越来越窄了。”
他顿了顿,继续说:“我并不是要放弃房地产,而是要调整业务结构,让谭氏的收入来源更加多元化。智能制造是谭氏未来十年的战略方向,但不是唯一的方向。房地产板块依然是集团的核心业务之一,我们会继续投入资源,保持它的竞争力。只是在资源配置上,需要做一些优化和倾斜。”
周明远听完,没有立刻表态。他端起酒杯,喝了一口,然后放下,目光看向窗外,沉默了片刻,然后转回头,看着谭旌:“你的意思是,你并不是要放弃房地产,只是要降低它的比重?”
“是的。”
“降低到什么程度?”
“未来三到五年内,将房地产业务的营收占比降到百分之五十以下。”谭旌坦诚地说,“同时将智能制造和新兴业务的占比提升到百分之三十以上。”
周明远沉默了几秒,然后说:“这个调整幅度,不小。”
“我知道。”谭旌说,“但如果不做这个调整,五年之后,谭氏可能会面临更大的困境。”
周明远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一种复杂的情绪——有审视,有评估,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认可。他沉默了很久,然后端起酒杯,朝谭旌举了举:“谭董,我希望你的判断是正确的。”
谭旌也端起茶杯,跟他碰了一下:“谢谢周总的信任。”
周明远没有再多说什么,站起身来,端起酒杯,转身朝人群中走去。谭旌坐在沙发上,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人群之中,然后低头看了一眼手中的茶杯。茶已经凉了,但他还是端起来,喝了一口。
牧岚阁不知什么时候摆脱了那群人的包围,走到了他身边,在他旁边坐了下来:“周明远找你聊了什么?”
谭旌放下茶杯:“他对我调整业务结构的做法有疑虑。”
“正常。”牧岚阁说,“他是谭氏的第二大股东,有疑虑是应该的。你没有疑虑才不正常。”
“我跟他说了实话。”谭旌说,“他看起来接受了,但不确定是不是真的接受了。”
牧岚阁沉默了两秒,然后说:“他会接受的。因为除了接受,他也没有更好的选择。”
谭旌转回头,看着他:“你这么确定?”
“谭氏集团百分之五十一的股份在你手里。”牧岚阁说,语气平淡,“你有绝对的控制权。周明远就算有不同意见,也只能在董事会上提出来。只要你保持业绩稳定增长,他的反对意见就不会得到大多数人的支持。”
谭旌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你说得对。”
“我当然说得对。”牧岚阁站起身来,整理了一下衣襟,“走吧,时间不早了。该回去了。”
谭旌也站起身来,两人一起走出了宴会厅。秋夜的凉风迎面吹来,带着草木和泥土的气息,让谭旌感到一阵清爽。他站在酒店门口的台阶上,抬头看了一眼夜空——云层很薄,几颗星星在城市的灯光中若隐若现,像是遥远宇宙中闪烁的眼睛。
“今天谢谢你陪我来。”谭旌说,目光依然看着夜空。
“不用谢。”牧岚阁站在他旁边,也抬头看着夜空,“我也是商会的会员,来参加活动是应该的。”
两人之间安静了几秒。夜风吹过,路边的树叶发出沙沙的声响。
“走吧,”牧岚阁说,“车来了。”
两人走下台阶,坐进了等候在门口的专车。车子缓缓驶离酒店,汇入夜色中的车流。谭旌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感到一阵疲惫袭来。但他知道,今天只是一个开始。更多的挑战,还在前方等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