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共谋》暴躁御姐lemon

22、 新局 谭氏集

　　谭氏集团的改革，比谭旌预想的要艰难得多。
　　董事会上的那些质疑声，虽然被他暂时压了下去，但并没有消失。它们像地下的暗火，表面上看不到火焰，却在看不见的地方持续燃烧，随时可能在某一个薄弱点重新蹿出地面。谭旌心里清楚，这些反对的声音不会因为一次会议就消散——它们在谭氏集团内部积蓄了多年，早已根深蒂固，不可能被连根拔起，只能一点一点地松动、瓦解、替换。
　　他决定先从最容易突破的环节入手。
　　谭氏集团的业务结构中，房地产板块占比最大，贡献了集团超过六成的营收和七成的利润。这块业务是谭正鸿一手建立起来的，也是谭氏集团最核心的资产。但谭旌很清楚，房地产行业的黄金时代已经过去了。宏观政策的调控、市场饱和度的上升、融资环境的收紧——三重压力叠加之下，单纯依靠房地产开发来维持增长的模式，已经难以为继。
　　他需要在不动摇集团根基的前提下，逐步降低对房地产的依赖，同时培育新的增长点。
　　第一步，是整合集团内部的技术研发资源。
　　谭氏旗下有三家子公司涉及智能制造和工业自动化领域，但长期以来各自为政，资源分散，技术力量无法形成合力。谭旌决定将它们合并，成立一个统一的智能制造事业部，集中研发力量，主攻工业机器人和智能仓储系统两个方向。这个决策在集团内部引起了不少争议——有人认为这是资源浪费，有人担心会触动既得利益者的蛋糕，还有人纯粹是因为对新老板的不信任而本能地反对。
　　谭旌没有理会这些杂音。他以董事长的身份直接下达了整合指令，并任命了一位从外部引进的职业经理人担任事业部总经理。这位经理人姓孟，四十出头，曾在德国一家知名的工业自动化企业工作了十几年，拥有丰富的技术背景和管理经验。谭旌通过猎头找到他的时候，他正在上海一家外资企业担任中国区副总裁。两人谈了三次，第三次谈完的时候，孟经理当场签了合同。
　　“谭董，我跟您说实话，”孟经理签完合同后，放下笔，看着谭旌，“我放弃上海的工作来北京，不是因为您给的薪水最高，而是因为您说的那句话打动了我。”
　　谭旌看着他：“哪句话？”
　　“您说：‘我想让中国的制造业，也能用上世界一流的技术。’”孟经理顿了顿，“我在德国待了十几年，看到他们的工厂是怎么运作的，再看看我们自己的工厂——差距太大了。如果有人能把这个差距缩小一点，我愿意出一份力。”
　　谭旌没有多说什么，只是伸出手，跟他握了握：“欢迎加入谭氏。”
　　智能制造事业部的整合，花了将近两个月的时间。这两个月里，谭旌几乎每个星期都要跟孟经理开两到三次会，讨论组织架构、人员配置、技术路线、研发计划——每一个环节都需要反复打磨，才能确保整合之后的团队能够高效运转。与此同时，他还要处理集团总部的日常事务，出席各种不得不参加的会议和活动，应对那些依然在暗中观望和试探的股东和高管。
　　他每天的睡眠时间，被压缩到了五个小时左右。
　　牧岚阁看在眼里，偶尔会在微信上发来一条消息，内容无非是“别太拼了”“注意休息”“按时吃饭”之类的话。谭旌通常只回复一个“好”字，然后继续埋头工作。他知道牧岚阁是好意，但他也知道，自己现在没有休息的资本。谭氏集团这艘大船，正在从旧航道转向新航道，舵手如果在这个时候松懈，整艘船都有可能搁浅。
　　九月中旬，智能制造事业部的整合工作基本完成。新部门召开了第一次全体会议，孟经理在会上公布了未来三年的研发计划和产品路线图。谭旌坐在会议室后排，听着孟经理的汇报，看着台下那些工程师和技术人员的表情——有的人兴奋，有的人期待，也有的人依然带着怀疑和观望。他知道，要让这些人真正相信他、相信这个新方向，还需要时间和成果。
　　但至少，第一步已经迈出去了。
　　同月下旬，南方那个产业园项目也迎来了一个重要的里程碑——第一期工程的主体结构顺利封顶。闻韶在深圳举办了一个小型的庆祝活动，邀请了项目的合作方和几个主要的供应商。谭旌和牧岚阁一起飞了一趟深圳，参加了封顶仪式。
　　仪式在工地上举行，简单而务实。没有冗长的讲话，没有华丽的剪彩，只有闻韶、谭旌和牧岚阁三个人，每人手持一铲混凝土，共同浇筑了最后一根立柱的基座。周围的工人们爆发出一阵热烈的掌声和欢呼声，夹杂着鞭炮的噼啪声响，在工地上空回荡。
　　封顶仪式结束后，闻韶在附近的一家海鲜酒楼设宴款待大家。酒过三巡，他端着酒杯走到谭旌面前，在他旁边坐了下来。
　　“谭少，我敬你一杯。”闻韶举起酒杯。
　　谭旌也端起酒杯，跟他碰了一下：“闻总客气了。”
　　“不是客气。”闻韶喝了一口酒，放下杯子，目光变得认真了一些，“我是真心感谢你。这个项目，如果没有谭氏的资金和信誉背书，不可能推进得这么顺利。你是这个项目真正的贵人。”
　　谭旌也喝了一口酒，放下杯子：“闻总过奖了。这个项目是三方合作的结果，不是我一个人的功劳。”
　　闻韶笑了笑，没有继续这个话题。他换了一个语气，带着几分随意的口吻问道：“谭少，你有没有想过，把谭氏的业务重心，往南方迁移一些？”
　　谭旌的目光微微一凝：“闻总这话是什么意思？”
　　“我没有别的意思。”闻韶摆了摆手，“我只是觉得，北方的大环境，未来几年可能会有一些不确定性。相比之下，南方——尤其是大湾区——的政策环境和市场活力，可能会更适合谭氏这种体量的企业发展。”
　　他顿了顿，看着谭旌：“当然，这只是我个人的看法。你是谭氏的掌门人，最终的决定权在你手上。”
　　谭旌沉默了几秒，然后说：“谢谢闻总的建议。我会认真考虑的。”
　　闻韶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什么，端起酒杯又跟谭旌碰了一下，然后起身去招呼其他客人了。
　　谭旌坐在座位上，端着那杯喝了一半的酒，目光看向窗外。窗外的深圳湾在夜色中波光粼粼，远处的跨海大桥上，车流如织，灯火通明，像一条流动的光带。他想起谭正鸿生前说过的那句话——“北方是谭家的根，但南方是谭家的未来。”当时他不太理解这句话的含义，但现在，他似乎开始明白了一些。
　　庆祝活动结束后，谭旌和牧岚阁没有立刻返回京城。他们在深圳多待了一天，去看了几个正在招商的产业园区，又拜访了两家潜在的合作企业。牧岚阁在深圳有一些熟人，帮忙牵线搭桥，让谭旌在短短一天的时间里，接触到了不少有价值的信息和人脉。
　　晚上回到酒店，两人坐在阳台上，面前摆着两杯茶，看着远处深圳湾的夜景。夏末的夜风带着海洋的气息，温暖而湿润，吹在脸上很舒服。
　　“你今天跟闻韶聊了什么？”牧岚阁问，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他建议我把谭氏的业务重心往南方迁移。”谭旌说，目光看向远处海面上的点点渔火，“你觉得呢？”
　　牧岚阁沉默了几秒，然后说：“闻韶这个人，说话做事都有自己的考量。他不会无缘无故给你提建议。”
　　“所以你觉得他的建议有道理？”
　　“有一定道理。”牧岚阁放下茶杯，靠在藤椅上，“北方有北方的优势，南方有南方的机会。谭氏如果想在未来十年保持增长，确实需要考虑多元化布局。但要不要把重心转移到南方——这个决定，取决于你对谭氏未来的定位。”
　　谭旌沉默了片刻，然后说：“我还没想好。”
　　“那就慢慢想。”牧岚阁说，“不急。你有的是时间。”
　　谭旌转回头，看着他，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你好像总是跟我说‘不急’。”
　　“因为很多事情，急也急不来。”牧岚阁说，目光看向远处的海平面，“该来的总会来，该到的总会到。你只需要做好准备，然后在合适的时候做出合适的决定。”
　　谭旌没有接话。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目光也看向远处的海平面。夜色中的大海，辽阔而深邃，看不到边际，也看不到尽头。但他知道，在那片黑暗的深处，有无数条航线，通向无数个可能的未来。
　　他只需要找到属于他的那一条。
　　深圳的项目封顶仪式结束后，谭旌和牧岚阁本打算第二天一早飞回京城。但计划赶不上变化——当天晚上，谭旌接到了一通电话，改变了行程。
　　电话是栾臻打来的。
　　“谭少，听说你在深圳？”栾臻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背景音有些嘈杂，像是在什么热闹的场所，“巧了，我也在深圳。英湳也在。要不要出来喝一杯？”
　　谭旌握着手机，有些意外。自从上次在谭氏总部开完合作洽谈会之后，他就没有再见过栾臻和祁英湳。他只知道栾臻这段时间在南方跑业务，但没想到会这么巧，大家都在深圳。
　　“你们在哪儿？”谭旌问。
　　“南山，一家叫‘渡’的酒吧。”栾臻说，“我把定位发给你。你和牧总一起过来吧，好久没聚了。”
　　谭旌挂了电话，转头看向坐在沙发上看手机的牧岚阁：“栾臻和祁英湳也在深圳。叫我们出去喝一杯。”
　　牧岚阁抬起头，挑了挑眉：“栾臻？他怎么也在深圳？”
　　“说是跑业务。”谭旌站起身，拿起外套，“去不去？”
　　牧岚阁想了想，也站起身来：“去吧。反正明天才走，今晚也没什么事。”
　　两人按照栾臻发来的定位，打车来到了那家名叫“渡”的酒吧。酒吧位于南山區一條不算繁华的街道上，门面不大，装修风格偏工业风，裸露的水泥墙面和金属管道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出几分粗粝的质感。门口没有显眼的招牌，只有一块巴掌大的铁牌，上面刻着一个“渡”字，不注意看很容易错过。
　　推开厚重的铁门，里面别有洞天。空间比外面看上去要大得多，分为上下两层，一楼是吧台和散座，二楼是几个半开放的卡座。客人不少，但并不吵闹，音乐放的是爵士乐，萨克斯风的旋律在空气中缓缓流淌，混合着酒杯碰撞的清脆声响和低低的交谈声。
　　谭旌扫视了一圈，很快在二楼的一个卡座里看到了栾臻。他正翘着二郎腿，手里端着一杯威士忌，靠在沙发上，姿态放松而随意。祁英湳坐在他旁边，面前放着一杯苏打水，手里拿着手机，正在低头看着什么。
　　栾臻也看到了他们，抬起手朝他们挥了挥：“谭少！牧总！这边！”
　　谭旌和牧岚阁走上二楼，在卡座里坐了下来。栾臻热情地给两人各倒了一杯酒，然后举起自己的杯子：“来，先走一个。好久不见了。”
　　四人碰了一杯。谭旌喝了一口酒，放下杯子，看着栾臻：“你怎么跑到深圳来了？”
　　“栾家在珠海那边有点生意上的纠纷，我爸让我过来处理一下。”栾臻放下酒杯，靠在沙发上，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奈，“本来以为两三天就能搞定，结果拖了一个多星期。烦死了。”
　　“什么纠纷？”牧岚阁问。
　　“跟当地一个合作伙伴的合同问题。”栾臻摆了摆手，显然不想多谈，“不是什么大事，就是扯皮比较烦人。英湳刚好在广州办事，被我抓过来当壮丁了。”
　　祁英湳抬起头，看了栾臻一眼，面无表情地说了一句：“我是被你骗过来的。你说来深圳玩两天，结果到了才发现是来帮你处理烂摊子的。”
　　栾臻嘿嘿一笑，也不反驳，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反正你也闲着嘛，帮帮忙怎么了。”
　　祁英湳白了他一眼，没有再接话，低头继续看手机。
　　谭旌看着两人之间的互动，心中暗暗觉得有趣。栾臻和祁英湳的性格截然不同——一个张扬外放，一个内敛沉稳；一个嘴上没把门的，一个惜字如金。但偏偏这两个人能凑到一起，而且看起来相处得还挺融洽。
　　“你们在深圳待几天？”谭旌问。
　　“明天就走了。”栾臻说，“事情处理完了，再待下去也没意思。倒是你们——我听闻韶说，你们那个项目封顶了？恭喜啊。”
　　“消息倒是灵通。”牧岚阁说。
　　“那是。”栾臻得意地笑了笑，“我栾臻别的不行，消息还是很灵通的。闻韶那个人，做事一向低调，但他肯主动跟我说这事儿，说明他对这个项目挺重视的。”
　　谭旌端起酒杯，喝了一口，没有接话。他注意到栾臻提到闻韶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种自然的亲近感，像是跟闻韶很熟的样子。他心中微微一动，但没有多问。
　　四人又聊了一会儿，话题从深圳的项目聊到京城的近况，又从京城的近况聊到最近市场上的一些传闻。栾臻说话风趣幽默，时不时蹦出几句让人忍俊不禁的吐槽，连一向不苟言笑的祁英湳，偶尔也会被他逗得嘴角微微上扬。
　　喝到第二杯酒的时候，栾臻忽然放下酒杯，看着谭旌，表情变得认真了一些：“谭少，有件事，我一直想问你。”
　　谭旌放下酒杯：“你问。”
　　“你爷爷去世之后，谭氏内部有没有人对你的位置有想法？”栾臻问，目光里带着一丝少见的严肃，“我不是要打听你们谭家的家事，只是——我在京城混了这么多年，知道谭氏内部的水有多深。你一个年轻人突然上位，肯定会有人不服。”
　　谭旌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有。但暂时还翻不起什么浪。”
　　“那就好。”栾臻端起酒杯，跟他碰了一下，“如果有人想搞事情，你跟我说一声。别的不敢说，在京城这一亩三分地上，我栾臻还是能说上几句话的。”
　　谭旌看着他，沉默了几秒，然后说：“谢了。”
　　“客气什么。”栾臻又恢复了那副嬉皮笑脸的模样，一口喝完杯中的残酒，“大家都是朋友嘛。”
　　谭旌没有接话，只是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
　　四人又坐了大半个小时，直到酒吧的音乐从爵士换成了更舒缓的钢琴曲，栾臻才起身结账。走出酒吧的时候，深圳的夜风迎面吹来，带着海洋的气息和夏日余温的暖意。街道上的行人已经稀少，只有几盏路灯在夜色中投下昏黄的光晕。
　　“我们明天早上的飞机回广州。”栾臻站在酒吧门口，伸了个懒腰，“你们呢？”
　　“明天下午的飞机回京城。”谭旌说。
　　“那行，那我们就不送你们了。”栾臻拍了拍谭旌的肩膀，“回京城再约。到时候我请客，咱们好好喝一顿。”
　　“好。”
　　栾臻和祁英湳拦了一辆出租车，消失在夜色中。谭旌和牧岚阁站在酒吧门口，看着那辆出租车的尾灯渐渐远去，然后也拦了一辆车，返回酒店。
　　车上，牧岚阁忽然开口说了一句：“栾臻这个人，比看上去要聪明。”
　　谭旌转头看着他：“怎么说？”
　　“他刚才跟你说那句话——‘如果有人想搞事情，你跟我说一声’——不是客套话。”牧岚阁说，目光看向窗外飞速掠过的街景，“他是认真的。”
　　谭旌沉默了几秒：“我知道。”
　　“那你打算接受他的好意吗？”
　　谭旌没有立刻回答。他靠在座椅上，看着前方被车灯照亮的道路，沉默了片刻，然后说：“看情况。如果需要的话，我会的。”
　　牧岚阁没有再追问。车子在夜色中继续前行，窗外的城市灯火逐渐稀疏，酒店的大楼在前方的夜色中若隐若现。谭旌看着窗外，心中却在想着栾臻说的那些话。他知道，谭氏内部的风浪，迟早会来。而他需要做的，就是在风浪来临之前，准备好足够的压舱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