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1、余晖 谭正鸿 ...
-
谭正鸿走了。
在一个初夏的清晨,阳光刚刚越过院墙洒在那棵老槐树的枝头,嫩绿的叶片在晨光中泛着透明的光泽。老周像往常一样端着早餐推开书房的门,发现老人靠在藤椅上,闭着眼睛,面色安详,像是睡着了。但他的手已经从扶手上滑落,指尖垂在半空中,再也抬不起来了。
床头柜上放着一封没有封口的信,信封上写着谭旌的名字。
谭旌接到电话的时候,正在公司开会。他挂了电话,在会议室里坐了整整十秒钟,然后站起身来,对满桌的高管说了一句“今天的会先到这里”,便抓起外套走出了会议室。他的步伐很快,快到秘书小周几乎要小跑才能跟上,但他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让人有些害怕。
他驱车赶往谭家大宅。一路上,他没有听音乐,没有开收音机,车厢里安静得只剩下发动机的嗡鸣声和轮胎碾压路面的声响。他握着方向盘,目光注视着前方的道路,脑子里却一片空白。他没有哭,没有感到撕心裂肺的悲痛,只是觉得胸腔里某个地方空了一块,像是被人轻轻地挖走了一小块,不疼,但空落落的。
他到大宅的时候,谭远山已经到了。父子俩在院子里相遇,对视了一眼,谁也没有说话。谭远山的眼眶有些红,但表情还算镇定。他拍了拍谭旌的肩膀,然后两人一起走进了书房。
谭正鸿的遗体已经被移到了床上,盖着一张白色的床单。老周站在床边,低着头,双手交握在身前,肩膀微微颤抖。看到谭旌和谭远山进来,他抬起头,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又什么都说不出来,只是默默地退到了一边。
谭旌走到床边,伸手掀开床单的一角,露出了谭正鸿的脸。老人的面容很安详,嘴角甚至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微笑,像是睡着了一样。谭旌看着那张脸,沉默了很久。他想起小时候,谭正鸿牵着他的手在院子里散步,指着那棵老槐树告诉他,这棵树是他父亲亲手种下的,已经活了一百多年了。他想起少年时,谭正鸿在书房里教他下围棋,告诉他人生如棋,落子无悔。他想起几个月前,谭正鸿在书房里对他说:“你是我最骄傲的作品。”
他放下床单,转过身,看到了床头柜上那封信。他走过去,拿起信封,抽出里面的信纸。信不长,只有两页,字迹比平时潦草一些,但依然清晰可辨:
“小旌:
当你读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应该已经不在了。
不要难过。活到我这个岁数,已经够本了。该经历的都经历了,该做的都做了,该错的也都错了。没什么遗憾的。
我这一辈子,做过很多正确的决定,也做过很多错误的决定。正确的决定让我拥有了谭氏集团,错误的决定让我失去了一个最好的朋友。得失之间,我自己也说不清楚到底是赚了还是亏了。
但有一件事,我很确定——我最大的幸运,是有了你这样一个孙子。你比你父亲强,比你爷爷也强。谭家交到你手上,我放心。
公司的事情,我已经在遗嘱里安排好了。律师会找你处理的。我知道你不喜欢那些繁琐的事务,但有些事情,不喜欢也得做。这是责任。
你母亲的事情,我一直想跟你说一声对不起。当年如果不是我纵容你父亲去查那些事情,也许她不会走得那么早。这件事,是我心里永远的疙瘩。不求你原谅,只是想让你知道,我后悔了。
牧家那小子,是个好苗子。你们能成为朋友,我很欣慰。替我转告他,谢谢他那天来参加我的生日宴。那是我这些年最高兴的一天。
剩下的路,要靠你自己走了。我相信你能走好。
别哭。男子汉大丈夫,哭哭啼啼的像什么样子。
——祖父字。”
谭旌看完最后一个字,将信纸折好,放回信封里。他的眼眶有些发热,但他忍住了。他将信封收进外套的内袋里,然后转过身,对谭远山说:“爸,后事我来安排。”
谭远山看着他,沉默了几秒,然后点了点头:“好。”
谭正鸿的葬礼办得很简单,符合他生前的遗愿。没有盛大的追悼会,没有冗长的悼词,只有一束白色的菊花,和一块朴素的墓碑。墓碑上刻着他的名字和生卒年月,以及一行小字——“一个做过错事也做过好事的人”。
谭旌站在墓碑前,看着那行字,沉默了很久。他想起谭正鸿生前说过的那句话——“钱带不走,错事也弥补不了。”现在,他终于可以放下了。
葬礼结束后,谭旌和牧岚阁并肩走出了墓园。初夏的阳光洒在身上,带着一种温暖而不灼人的温度。墓园里很安静,只有风吹过松柏枝叶发出的沙沙声响,像是在低语着什么。
“你还好吗?”牧岚阁问。
“还好。”谭旌说,目光看向远处连绵起伏的山峦,“比我想象中要平静一些。”
牧岚阁没有多说什么,只是陪着他慢慢地走着。两人走出墓园的大门,谭旌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那块在阳光下静静矗立的墓碑,然后转回头,继续向前走去。
“走吧,”他说,“还有很多事情要做。”
牧岚阁点了点头,跟上了他的步伐。两人的影子在午后的阳光下被拉得很长很长,在身后的小路上延伸向远方,最终交汇在了一起。
谭正鸿的葬礼结束后的第三天,律师如约而至。
谭旌坐在谭家大宅的书房里,面前摊着一份厚厚的法律文件。窗外的阳光透过玻璃洒进来,在桌面上投下一片明亮的光斑,将那份文件的每一页都照得清清楚楚。他逐页翻阅着,目光扫过那些密密麻麻的法律条款和专业术语,表情平静,看不出任何波澜。
律师姓方,是谭正鸿多年的老友,也是谭氏集团的法务顾问,六十多岁,头发花白,戴着一副金丝眼镜,说话慢条斯理,带着一种老派知识分子的儒雅。他坐在谭旌对面,手里端着一杯茶,等谭旌看完文件,才开口打破了沉默:“谭老先生的遗嘱内容,大致就是这些。谭氏集团百分之五十一的股份,以及谭家大宅和几处房产,全部由你继承。另外,谭老先生还留了一笔现金和一些股票给你父亲,足够他安度晚年。”
谭旌放下文件,靠在椅背上,沉默了几秒:“方伯伯,我爷爷立这份遗嘱的时候,精神状态怎么样?”
方律师推了推眼镜,目光里闪过一丝了然:“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谭老先生立遗嘱的时候,我全程在场,还有两位独立的公证人见证。当时他的意识非常清醒,对自己的财产状况和分配意愿都表达得非常明确。这份遗嘱在法律上没有任何漏洞。”
谭旌点了点头,没有再多问。他低头看了一眼那份文件,沉默了片刻,然后拿起笔,在最后一页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方律师收好文件,站起身来:“谭少,节哀顺变。谭老先生在世的时候,经常跟我提起你。他说,谭家交到你手上,他放心。”
谭旌站起身来,跟他握了握手:“谢谢方伯伯。”
送走方律师后,谭旌独自站在书房的窗前,看着窗外那棵老槐树。盛夏时节,枝叶繁茂,绿意盎然,阳光透过叶隙洒下来,在地面上投下一片斑驳的光影。他想起谭正鸿生前最喜欢坐在这扇窗前,看着这棵树发呆。有时候一坐就是一个下午,什么也不做,只是静静地看着。
他收回目光,转身走出了书房。
走廊里,谭远山正站在那里,手里端着一杯茶,像是在等他。看到谭旌走出来,他放下茶杯,开口问了一句:“签了?”
“签了。”
谭远山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他沉默了几秒,然后说:“公司那边,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你尽管开口。”
谭旌看着他父亲,心中涌起一种复杂的情绪。谭远山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没有任何怨怼或不甘。他是真心实意地想帮忙。这让谭旌感到一种久违的温暖。
“谢谢爸。”他说,“如果有需要,我会跟您说的。”
谭远山点了点头,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然后转身朝自己的房间走去。走了几步,他停住了脚步,没有回头,说了一句:“你爷爷这辈子,最骄傲的事情,就是你。”
他说完,继续向前走去,消失在走廊尽头的拐角处。
谭旌站在原地,看着父亲消失的方向,沉默了很久。窗外的阳光透过走廊的窗户洒进来,在他的脚下投下一道长长的影子。他低头看了一眼那道影子,然后抬起头,深吸了一口气,迈步向前走去。
他还有很多事情要做。但此刻,他觉得自己已经准备好了。
谭正鸿的头七刚过,谭旌就以新任董事长的身份,第一次主持了谭氏集团的董事会。
会议安排在上午九点,地点是谭氏总部大厦二十八楼的大会议室。谭旌提前十五分钟就到了,他没有坐在主位上,而是站在落地窗前,看着楼下逐渐苏醒的城市。夏日的清晨,阳光已经有些灼热,透过玻璃洒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片明亮的光斑。远处的天际线上,几朵白云缓缓飘过,在蓝天映衬下显得格外轻盈。
会议室的门被推开,高管们陆陆续续地走了进来。有人看到谭旌站在窗前,主动上前打招呼,语气恭敬而谨慎;有人只是微微点了点头,便在自己的位置上坐了下来,面无表情;还有人三五成群地低声交谈着,目光不时瞟向谭旌的方向,像是在打量着什么。
谭旌将这些反应一一看在眼里,脸上不动声色。他知道,自己虽然继承了谭正鸿的股份和位置,但要让这些人真正认可他,还需要时间和实力。谭氏集团是一家有着数十年历史的老牌企业,内部的派系和利益关系错综复杂,谭正鸿在世的时候,凭借着自己的威望和手腕,能够镇住场子。现在谭正鸿不在了,那些被压制已久的暗流,必然会开始涌动。
九点整,谭旌走到主位前,坐了下来。他没有立刻开口,而是环视了一圈在座的十几位董事和高管,目光平静而沉稳。会议室里安静了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他身上。
“各位,今天是我第一次以董事长的身份主持董事会。”谭旌开口,声音不大,但清晰地传遍了会议室的每一个角落,“在此之前,谭氏集团在谭正鸿先生的带领下,走过了几十年的风雨历程,取得了有目共睹的成绩。在此,我首先代表我个人,也代表谭家,感谢各位多年来的辛勤付出。”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谭正鸿先生虽然离开了我们,但他留下的基业和精神,将继续指引谭氏集团前进的方向。作为新任董事长,我将秉承他的理念,维护谭氏集团的利益,推动公司的持续发展。希望各位能够一如既往地支持谭氏,支持我。”
话音落下,会议室里响起了掌声。掌声不算热烈,但也算不上冷淡,中规中矩,带着一种礼节性的礼貌。谭旌微微颔首,表示谢意,然后开始了正式的会议议程。
会议的主要内容是审议下半年的经营计划和预算方案。各个部门的负责人依次发言,汇报上半年的工作成果和下半年的规划。谭旌听得很认真,不时在笔记本上记下一些要点,偶尔也会打断发言者,提出一些问题。他的问题往往切中要害,让发言者不得不认真对待,不敢敷衍了事。
会议进行到一半的时候,出现了一个小小的插曲。
财务总监在汇报预算方案的时候,提到了一笔数额不小的支出——用于某个子公司技术改造的资金申请。谭旌听完汇报,放下手中的笔,问了一个问题:“这笔技改投资的预期回报率是多少?回收周期是多长?”
财务总监显然没有料到谭旌会问得这么细,愣了一下,翻了翻手中的资料,然后给出了一个数字。谭旌听完,没有立刻表态,而是沉默了几秒,然后说:“这个数据,跟行业平均水平相比,偏低了一些。我希望财务部能够重新做一个更详细的可行性分析,包括技术路线选择、市场竞争态势、以及潜在的风险因素。在下个月的董事会上,我们再重新审议这笔投资。”
财务总监的脸色微微变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正常,点了点头:“好的,谭董。我们会重新做一份更详细的分析报告。”
这个小插曲过后,会议室里的气氛发生了一些微妙的变化。那些原本带着观望态度的高管们,开始重新审视这位年轻的董事长。谭旌的表现,虽然谈不上惊艳,但至少证明了——他不是那种可以被轻易糊弄的人。
会议在中午十二点左右结束。谭旌回到自己的办公室,关上门,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他脱下西装外套,挂在椅背上,松了松领带,然后在办公椅上坐了下来。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揉了揉太阳穴。
这是他第一次以董事长的身份主持董事会。说不紧张是假的,但他知道自己不能表现出来。在谭氏集团这个庞大的体系中,任何一丝软弱都可能被放大,被利用,成为攻击他的武器。他必须表现得足够坚定,足够自信,才能让那些虎视眈眈的人有所顾忌。
手机震动了一下。他拿起来一看,是牧岚阁发来的消息:“董事会开完了?怎么样?”
谭旌回复道:“开完了。还行,没出什么岔子。”
“那就好。晚上有空吗?来我这儿吃饭。我妈说好久没见你了。”
谭旌看着那条消息,嘴角不自觉地微微上扬了一下。他回复道:“好。七点左右到。”
放下手机,他靠在椅背上,目光看向窗外的城市天际线。夏日的阳光透过玻璃洒进来,在办公桌上投下一片温暖的光斑。他看了一会儿,然后坐直了身体,重新投入到工作中。
傍晚七点,谭旌准时出现在了京郊那栋小院子的门口。夏日的傍晚,天色还亮着,院子里的桂花树已经长出了浓密的绿叶,在晚风中轻轻摇曳。那只橘猫正趴在屋檐下打盹,听到脚步声,睁开眼睛看了一眼,认出是谭旌,又闭上了眼睛,继续它的美梦。
牧岚阁正在厨房里炒菜,听到门响,探头看了一眼:“来了?坐吧,马上就好。”
谭旌洗了手,走到厨房门口,倚在门框上,看着牧岚阁熟练地翻炒着锅里的菜。锅铲碰撞的声响,混合着食材在热油中爆裂的声音,以及升腾而起的香气,让整个厨房充满了生活的气息。
“今天董事会怎么样?”牧岚阁一边炒菜一边问道,头也不回。
“还行。”谭旌说,“财务总监想糊弄我,被我顶回去了。”
“哦?”牧岚阁转过头来,看了他一眼,“看来你进入角色挺快的。”
“不快不行。”谭旌说,“谭氏集团那么大一个摊子,几百号人等着吃饭,我不能让他们觉得新老板是个软柿子。”
牧岚阁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他将炒好的菜装盘,端到餐桌上,又转身回去盛了两碗饭。两人在餐桌前坐下,面对着一桌简单的家常菜——一盘清炒时蔬,一盘红烧排骨,一碗番茄蛋汤。
“你妈呢?”谭旌问。
“睡了。”牧岚阁说,“今天下午精神不太好,吃了药就睡了。医生说她最近状态还算稳定,但偶尔会有反复,属于正常现象。”
谭旌点了点头,夹起一块排骨,咬了一口。肉质软烂,酱香浓郁,火候掌握得恰到好处。“好吃。”他说。
“那是。”牧岚阁也不谦虚,“我这手艺,是经过我妈认证的。”
两人一边吃饭一边聊天,话题从谭氏集团的董事会,聊到南方那个产业园项目的进展,又聊到最近京城新开的一家书店。都是一些琐碎的、日常的话题,没有什么惊天动地的内容,但两人聊得很投入,不时发出一阵笑声。
吃完饭,谭旌主动收拾了碗筷,拿到厨房里去洗。牧岚阁也没有跟他客气,泡了一壶茶,坐在院子里的藤椅上等他。谭旌洗完碗,擦干手,也端着一杯茶走了出来,在牧岚阁旁边的椅子上坐下。
夏夜的天空已经暗了下来,星星开始在深蓝色的天幕中浮现。院子里的虫鸣声此起彼伏,像是大自然在演奏一首交响乐。那只橘猫不知什么时候醒了,慢悠悠地走到两人脚边,蜷缩成一团,发出了满足的呼噜声。
“你爷爷的事情,都处理完了?”牧岚阁问,目光看向远处的夜空。
“差不多了。”谭旌说,“遗嘱已经执行了,公司那边也交接完了。剩下的一些琐事,让下面的人去处理就行了。”
“那就好。”牧岚阁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谭旌沉默了几秒,然后说:“先把谭氏稳住。然后——我想做一些改变。”
“什么改变?”
“谭氏集团的业务结构太传统了,主要依赖房地产和制造业,受宏观经济影响太大。”谭旌说,目光也变得深远起来,“我想逐步调整业务结构,增加在高科技和服务业的布局。南方那个项目,只是一个开始。”
牧岚阁转回头,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一丝意外:“你这是要大刀阔斧地改革?”
“算不上大刀阔斧。”谭旌说,“但小修小补肯定是不够的。谭氏要想在未来十年保持竞争力,必须做出改变。”
牧岚阁沉默了几秒,然后露出一丝笑容:“看来谭老爷子没看错人。”
谭旌没有接话。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目光看向远处灯火阑珊的城市轮廓。夏夜的微风拂过,带来桂花树叶的清香和泥土的气息,让他感到一种难得的宁静。
两人在院子里坐了很久,聊了很多。直到夜色渐深,谭旌才起身告辞。牧岚阁送他到门口,那只橘猫也跟了出来,蹲在门槛上,目送着谭旌的车消失在巷口的夜色中。
谭旌开着车,行驶在回市区的路上。车窗外的街景在夜色中飞速掠过——路灯、行道树、偶尔出现的行人——一切都那么平常,那么熟悉。他打开车载音响,一首舒缓的钢琴曲缓缓流淌出来,在车厢内轻轻回荡。
他握着方向盘,目光注视着前方的道路,心中却想起了谭正鸿信中的那句话:“剩下的路,要靠你自己走了。我相信你能走好。”
他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缓缓呼出。
前方的路还很长,但他已经准备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