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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城隍司 男鬼一把便 ...

  •   男鬼一把便扣住了王昭的手腕,隔着衣袖都觉着腕骨要被捏碎了。王昭吃痛,抬手去挡,却被男鬼顺势往旁一带,后背重重撞在墙上。
      “登徒子!”男鬼嘶声吼道,“竟敢当街调戏女子,我撕了你的魂魄!”
      那女鬼站在几步开外,一手掩着胸口,弱弱地开口:“周郎,莫要伤人……怕是有误会。”声音细如蚊子,却带着一丝颤意。
      “误会什么!”男鬼不依不饶,左手五指成爪,直直朝着王昭面门便抓了下来。掌风带着一股阴冷的腥气,刮得王昭脸颊生疼。他偏头避过,那爪子便擦着他的耳边“嗤”一声没入了砖墙,留下五个漆黑的窟窿。
      王昭心中叫苦,这男鬼分明是个护妻心切的厉鬼。
      这时元一急急赶来,小道士拿出两张黄纸,右手在空中画了两道符后口中念念有词,最后一声“散”。话音一落,一男一女两个鬼魂当即消失了。
      巷子里剩下王昭和元一两人在喘气。看着惊魂未定的王昭,小道士知道他思念慧娘心切,微微摇头,“走吧。回客栈。”
      两人推开停云栈的门。
      里头是个很大的厅堂,摆着五六张方桌,有两个鬼坐在角落里喝酒,一个下巴没了,酒从喉咙的破洞里漏出来淌了满桌子,另一个正拿手把淌出来的酒往回拨。柜台后面站着一个瘦高的中年鬼魂,青灰面皮,正在算账。
      他看见两人进来,手中算盘在柜台上一磕,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住店?”掌柜的吐出一口凉气,凉得渗人。
      王昭不敢出声,四下张望,右手按在玄天斩鬼刀把上。
      “住。”云一说,伸手往怀里摸了一把,掏出来的却是几枚人间的铜钱。他在掌心摊开,黄澄澄的几枚铜板,在青色的灯光下黯淡无光。
      掌柜的看了一眼,台面算盘差点掉下来。他把算盘重新放稳了,上下打量了云一和王昭几个来回,它面无表情地伸出一只灰白的手,食指和中指并拢,在柜台上画了个圈。
      “冥币。”它说,“这里只收冥币。铜钱银元金条,什么人间的东西都买不了东西。”
      云一的脸僵了一下。他把那几枚铜钱收回怀里,又翻了翻袖口,掏出一张皱巴巴的黄纸符。
      掌柜的瞟了一眼,摇头。
      云一又掏出一小截线香,掌柜的还是摇头。小道士的脸色越来越白,嘴角抿成一条线。王昭在旁边看着,忽然想起身上除了慧娘那身烧卷了边的婚服——什么都没有。
      掌柜的耐心耗尽了,指着门口:“没钱就出去。停云栈不做白住的生意,你们两个阳寿没尽的活人偷渡到这儿来,已经够惹眼了,别给老子添麻烦。走,出去,出去。”
      他挥着算盘,像赶苍蝇一样把他们往门外轰。角落里那俩喝酒的鬼也转过头来看,下巴缺了的那位咧开一个漏风的笑容,黑洞洞的喉咙里发出“嗬嗬嗬“的笑声。
      两人被赶出了停云栈。窄巷里的风灌过来,凉飕飕的,灯笼的光在他们脸上晃了一下又暗下去。
      云一靠着墙根站了半晌,苦笑了一声:“忘了这一茬了。地府用的钱是纸币,咱们身上一文都没有。”
      王昭没说话。他攥了攥拳,抬头望着巷子尽头那条青石板大街,街上鬼来鬼往,飘忽的影子和灯笼的光搅在一处,热热闹闹又冷冷清清的。
      “咕噜“一声——声音从下面响起,是他的肚子在叫了。地府的鬼魂不用吃喝,可他们是凡人。凡人总是会饿的。
      元一不说话,抬头看了一眼四周,地府没有日头和月亮,不知时辰,不知秋冬。他低头从灰布袋里拿出了一个大饼,撕成两半,递上半张饼。“吃吧“。然后解下腰间的葫芦,“这是凉水。”
      “你布袋里还有什么好东西,”王昭笑了笑,接过大饼,转头问道:“你说,地府的鬼魂要不要吃喝,要不要就寝休息的?”
      他本是随意问问,小道士却正经回答了他,”鬼魂不睡觉,但也是要吃喝的。”顿了顿,“就是每年祭拜时,上面摆出的供品和祭烧的东西。”
      “哦。这样子。”王昭似有所悟。大饼放进嘴里,慢慢嚼着。
      站在巷子里,看着两旁客栈门楣上挂着的白灯笼,灯笼下面都钉着一块小木牌,写着“本店收冥币”、“谢绝阳间钱物”、“活人勿入”之类的字样。
      一整条巷子走下去,连个能让他们蹲一会儿的屋檐都找不着。
      不知过了多久……两人正混混噩噩时,土地公回来了。
      看到他俩没有入住远房表侄的客栈,土地公脸一下就拉得老长了。元一把经过原委说了,他哈哈一笑,“老朽倒是忘了这个了。”
      “走吧。咱们去拜会城隍爷啰……”
      城隍司比引渡司气派得多。
      三间敞亮的大堂,飞檐翘角,檐角上蹲着石兽,堂门前两根朱漆柱子合抱粗,柱子上刻着对联:上联“善恶昭彰任尔千般诡计”,下联“阴阳有报莫道三尺无神”。
      土地公先行进去,半晌就出来了。站在大堂口伸手往里指了指,侧身让过时却拉住了元一。
      元一不解。
      土地公看了他一眼,“小道士就这么想死?怎么说你也是一方修行之人,进去修行就尽毁了。”
      王昭无奈,一人满怀惊奇地走了进去。
      堂里坐着一位头戴方冠的红袍老者,长须垂胸,手里握着一支朱笔,正埋头批阅案牍。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目光在王昭和云一脸上停了一停,落到了王昭的右手上,然后什么也没问,挥了挥手让旁边的小吏搬出两本厚厚的册子来。
      “补录的在这里。”红袍老者声音洪亮,中气十足,“你叫什么名字?生籍何处?何时殁的?”
      老者面如重枣,肃穆地看着王昭。
      王昭知道是城隍爷,壮了壮胆子,上前报了姓名籍贯。
      城隍爷翻开册子,朱笔在纸面上划了一道,墨迹未干的地方浮起一行小字——王昭,横山镇人,丙申年六月生,阳寿未终,暂不入册。
      城隍爷看了一眼,点了点头,提笔在旁边批了两个字“待验”,合上册子。
      “你呢?”老者突然向外看去,声音洪亮,仿佛看见守在门外的云一。
      元一站到门口中央,大声说道:“小道云一,茅山宗弟子,不录。”
      城隍爷嗯了一声,没追问。他把另一本册子推到王昭面前,手指头在上面敲了两下:“找人的?自己翻。”
      王昭双手按在册面上,心跳得厉害。
      他翻开第一页,密密麻麻的人名像蚂蚁似的在纸面上爬着,每一个名字后面都有标注——籍贯、生辰、卒年、死因、发配去向。他翻得很快,手指头从纸面上划过去,那些墨字像活的似的微微浮动。
      他从“苏”字开头的页面一页页往下翻,翻到“苏慧明”的时候,他停住了——那一页是空白的。纸面上干干净净连,除了名字,下面什么都没有,只留下浅浅的纸纹。
      王昭又往前翻了两页,往后翻了三页,手指头把纸面捻得起了毛边——没有。到处都没有。
      “怎么会没有?”他抬起头,嗓子里像塞了团棉花,“她叫苏慧明,横山镇人,六月十七在渡仙桥被天火烧……”他说到“烧”字时忽然说不下去了。
      城隍爷把朱笔搁下来,隔着案桌看着他,那双眼睛在红脸膛上显得格外幽深。他沉默了一会儿,开口时声音压低了些:“生死簿——也不是不能改的。”
      王昭愣住了。
      “阴间有阴间的规矩,但规矩是上头定的。”城隍爷把案桌上另一本册子翻开,那册子明显旧得多,“你翻开看,这一页上原先写的是:张寻一,乡试皇榜魁首秀才,永安村人,享年三十三,溺水而亡。”他指着那一行字,“你再看看旁边。”
      王昭凑过去看,那行字的旁边用更浅的墨色批了一行小字:“天佑二年三月初七,奉城隍转判官口谕,改作:张守春,享年六十一,病故床榻。”两个人的死法差了二十八年,一行朱批改了一辈子。
      “谁改的?”王昭的声音发涩。
      “这……你就别问了。这次能让你一个凡人查看,你觉得是我能决定的事吗?”
      “为什么要改?”
      城隍爷抬头看了看上面,然后看了他一眼,低声嘀咕:“当然是借寿数了,谁不想长命百岁、千年不腐?”
      王昭呆住了。他没想到人间黑暗,地府也一样混乱。
      “你的事,如果不是上头放话…'”城隍爷收回手指,重新提起朱笔,“生死簿只是个册子,册子既然是写的,就可以更改。你媳妇儿那一页空着,要么她还没死,魂魄还没到地府报到;要么就是有人比你先一步,把她的名字从簿子上拿走了。”
      王昭手掌紧握。掌心里的天罡符箓隐隐发烫。
      城隍爷忽然站起身,绕过案桌走下来,从巨大的官袖里掏出了两样东西,塞进王昭手里。
      王昭低头看,一样是一把黑沉沉的朴刀,刀鞘是玄铁的,冰冷刺骨,刀刃未出鞘已经能感觉到一股凛冽的煞气。刀柄上刻着四个篆字:“玄天斩鬼”。而另一样是一把剑,剑身通体透明,像由虚空凝结而成,剑刃薄得几乎看不见,只有剑柄上一点青光明明灭灭。
      “刀是你的。剑是给那小道士的,名曰‘虚空'。”城隍爷说,声音淡淡的,像在说今日天气,“别问!东西不是我的。我一个正七品职相的小神,这里也就一穷庙宇,哪来这种宝贝。”
      王昭握住刀柄的那一刻,掌心里的天罡符忽然猛烈地跳动了一下,像两颗心脏隔着皮肉在互相呼应。暗红色的光芒从掌心涌进刀身,玄铁的刀鞘上浮起一层淡红色的纹路,又慢慢隐去了。
      他不明白,上头是谁在帮自己?刀?剑?查看生死薄?就连土地公也是那上头委派来的。想不明白,但他觉得事情不简单。冥冥中——和慧娘的死一定有关联!
      “至于你说的女人……”城隍爷已经坐回了案桌后面,朱笔重新提起来,蘸了蘸墨,“过了奈何桥,去找判官殿的人查,判官手里的'业镜'里头兴许有。但要快,过了头七,她的魂魄就该被送去轮回了。”
      王昭把玄天斩鬼刀别在腰间,手里拿着“虚空”宝剑。刀身贴着胯骨,冷意透过衣料渗进来,但他觉得踏实,像胸口那团没着没落的火终于有了一个安放的地方。
      他朝城隍爷抱了抱拳,转身走出城隍司。
      土地公已经离开了。
      云一接过宝剑时端详了半晌,没说什么,然后挂在了背后。剑鞘透明得像一块薄冰。小道士的脸色比来时更白了,鬓角的白发又多了几根,但步子走得很快。
      王昭简短说了城隍司里翻看生死薄时——慧娘的情况。元一想了想,“也许是苏娘子头七未过,人还没下葬,故而生死薄上没有登记?”
      王昭不懂这些,心里却急。
      两人出了城隍司的大门,站在鬼城灰蒙蒙的街道上,往东望去,远远的有一座桥,桥下是一条泛着银光的河,河面上雾气弥漫,雾气里有千万个光点在浮沉飘荡。
      奈何桥。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城隍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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