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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鬼王出巡 王昭被小道 ...

  •   王昭被小道士拽着踉跄后退了两步。
      脚下的灰雾在他们退开的瞬间像活过来似的翻涌起来,从四周聚拢,沿着他们的脚踝往上爬,一层一层地裹上来。那些灰雾浓稠得像半干的浆糊,碰到王昭的小腿时凉飕飕的,带着一股土腥气和陈年的香火味。
      云一右手掐指成诀,指尖在灰雾里画了两道弧线,那些雾就像得了命令似的越涌越快,眨眼间把他们裹成了一个灰蒙蒙的茧。
      “别出声。”云一贴着他耳朵说,热气喷在他耳根上,却是凉的,“是鬼王出巡,撞上就完了。他手底下的鬼差专治活人偷渡地府,发现了把你往孽镜台前一照,八百辈子的账都能给你翻出来。”
      王昭从灰雾的缝隙里往外看。
      鬼门关里涌出来的光忽然变了颜色,暖黄里掺进了一层森绿,像灯笼里头的火被什么冻了一下,绿幽幽地晃起来。紧接着漏出来的是一股腥甜的风,混着灰尘、还有某种类似烂熟瓜果发酵了的酸辣味儿。
      王昭的鼻子被呛得发酸,但他不敢动弹,连呼吸都压得又低又小。
      叮叮当当的声音忽然停了。安静了一会,然后整齐划一的脚步声从门洞深处传出来,咚咚咚,像千百只脚同时踩在木地板上,又像军队鼓手在最远处敲着同一套鼓点。那声音起初还远远的,几个呼吸之间就近了,震得王昭的胸腔跟着一起嗡嗡地响。
      最先涌出来的是两排举旗的鬼卒。那些鬼卒高矮一致,面色青灰,眼眶里没有眼白,只有两颗黑漆漆的瞳仁。他们身上穿着暗红色的袍子,袍角拖在地上,像浸了血之后风干的土布。
      手里的旗杆是和骨头一样的白色,旗面黑底红边,上头绣着纹样。王昭仔细看了一眼,认出来那是蛇缠着一棵枯树,蛇尾盘在树根底下,蛇头从树冠里伸出来吐着信子。
      举旗鬼卒之后,是八个抬着轿辇的壮鬼。
      王昭不知怎么形容那些“壮鬼”。他们比普通人大了两圈不止,肩宽膀圆,赤着上身,皮层是紫铜色的,上头遍布着密密麻麻的疤痕,像被人千刀万剐后又长好了似的。
      他们肩上扛着一顶黑色的轿辇,轿辇四角垂着铜铃,铃铛被风一吹只是不停摇晃,发出“叮叮当当”声响。轿辇上挂着纱帘,白纱的,里面隐隐约约坐着一个人,看不清面目,只觉得那身形庞大无比,几乎撑满了整顶轿辇。
      那轿辇过去之后,王昭本以为队伍该结束了,却没料到后面的阵仗更加吓人。
      轿辇后面紧跟着两排鬼差,衣袍一黑一白,齐齐整整的,各有四名。先出来的是几个穿白袍的,白得像刚刷了石灰的墙面,从头到脚连鞋子都是白的,脸上也涂了白粉,只有嘴唇一点朱红,远远看着像咧嘴笑的纸人。
      他们手里各执着不同的东西。第一个拎着一串铁链,链条上挂着细细的钩子;第二个举着一面铜镜,镜面朝着外头;第三个捧着册簿,册簿上的字密密麻麻的,墨色还在流动;第四个什么也没拿,两手空着,但十指的指甲长很,泛着黑光。
      “日游神。”云一在他耳边极轻地说,“白的是日游,黑的是夜游。日管阳间白日事,夜管阴间夜间事。那四个……”他的声音又压低几分,像怕被什么听见似的,“拿铁链的叫勾魂,拿镜子的叫照心,拿册簿的叫录簿,长指甲的叫夺命。”
      王昭脊梁上一阵发麻。他还没来得及消化这一个个名字,黑色的就来了。
      穿黑袍的四名鬼差比白袍的更叫人心里发寒。他们的袍子黑得发沉,像把一整片没有月亮的夜色裁剪后披在身上。脸上蒙着黑纱,只露出一双双眼睛——那些眼睛里没有瞳仁,只有一片茫茫的白,白得像死鱼翻白了的眼珠子。
      他们手中也各执一物。第一个拿着一条黑色的鞭子,鞭身上有倒刺;第二个端着一只碗,碗里盛着灰绿色的水,水面无波无澜;第三个手心里托着一盏灯,灯芯是黑色的,烧出来的火也是黑色的;第四个两手空空,但袖口底下探出来一条长长的黑影,像蛇一样蜿蜒在地面上,悄无声息地游走着,像在搜寻什么。
      那黑影忽然停了一下,朝着王昭和云一藏身的灰雾游过来。
      王昭的心猛地提到了嗓子眼,手心天罡符箓像感应到什么危险似的骤然烫起来,那些暗红色的筋脉在灰雾里头亮了一下。
      云一赶紧按住他的手腕,另一只手的指尖在他额头上飞快地点了三下,一股凉意从他天灵盖灌下去,手心的热度霎时压低了,灰雾里的红光也暗了下去。
      黑影在距离他们不到三尺的地方停了。那东西真的像条蛇,头上没有眼睛,但王昭感觉它“看”了他们好一会儿。场景就像是一条蛇在盯着洞穴里的老鼠,耐心地、悄悄地、不动声色地判断要不要钻进来。
      王昭屏着呼吸,胸口憋得发疼。云一的手指头按在他手腕上,也在微微发抖,也不知是冷的,还是怕的。
      那黑影终于缓缓退了回去,缩进黑袍鬼差的袖口底下不见了。
      黑衣白袍的八名鬼差过去之后,又是一排举旗的鬼卒,旗面上这回绣的是一只竖着的眼睛,瞳孔是裂开的,像猫的瞳孔。
      队伍的最后头,远远地跟着两个人,一高一矮,一胖一瘦,懒洋洋地走着,和前面那些齐整的队列判若两队。
      高的那个瘦得像根竹竿,穿一身破破烂烂的灰袍子,左手腕上挂着一串骷髅头的念珠,走一步晃一下,骷髅头互相碰撞发出咔哒咔哒的脆响。矮的那个胖得像个圆球,肚皮从道袍底下鼓出来,光着脚,脚底板黑得像涂了墨,可他走得极快,竹竿走一步他要迈三步,但总落后竹竿半步。
      “那是什么?”王昭压着嗓子问。
      云一的脸色更难看了。
      “牛头马面,”他说话的声音沙哑,“竹竿是牛头,矮胖是马面。你别看他们现在懒洋洋的,地府里抓逃跑鬼魂最厉害的十个里头有九个是他们俩。听说上回有个千年老鬼从十八层地狱底下钻出来,都跑到奈何桥边上了,硬是被马面拖回来,脚脖子上的印子到现在还没消失。”
      那两鬼差说说笑笑着从灰雾旁边经过。
      牛头手里捏着一根草棍剔牙,嘬得滋滋响;马面走在后头,光脚板踩在灰雾上啪嗒啪嗒的,像踩在水洼里。他们经过灰雾时,牛头忽然停了一下,歪着脑袋往这边瞥了一眼。
      那张脸!王昭差点叫出声来。
      牛头——真的是牛的头,黑皮,两只弯角盘在头顶,鼻孔大得能塞进去拳头,呼出来的气是雾腾腾的,有一股腥膻味。牛眼珠子滴溜溜转了一圈,又缩回去了,推了马面一把:“快走快走,君上等急又该拍桌子了。”马面也是一张马面。哼哼唧唧地跟上去了,胖圆的身子一摇一晃,两只光脚板啪嗒啪嗒地走远了。
      整支队伍浩浩荡荡地过去。举旗的、抬轿的、日游夜游、八大鬼差、牛头马面,最后又是两排举旗的鬼卒,旗面上这回绣的是“肃静”和“回避”四个大字,墨色淋漓,像是拿人血写的。
      叮叮当当的声响重新响起来,渐渐远了,从黄泉路的方向往远处的荒幽去了。
      暖黄色的光从鬼门关里透出来,门洞里空荡荡的,那股腥甜的酸腐味也渐渐散了。四周的灰雾慢慢落下去,从王昭和云一身上褪开,像退潮的海水,露出他们两个人贴着一根黑木桩站着。模样很是狼狈。
      王昭的后背全湿了,冷汗浸透了里头的汗衫,粘在脊梁上冰凉凉的。
      云一松开他的手腕,手放下的时候仍在微微颤抖。
      小道士靠着墙根滑坐下去,仰头闭着眼喘了好一会儿,鬓角的白发多出了几根,在灰白色的光里看得清清楚楚。他睁开眼,那双眼底深处浮着浅浅的血丝,对着王昭扯了一下嘴角,算是笑过了。
      “走吧。”他撑着膝盖站起来,拍了拍道袍上沾的灰尘粉末,“鬼王走了,鬼门关这会儿只有鬼卒把守,容易一些了。过了这道门,才算真正进入地府。”
      暖黄色的光从门洞里涌出来,裹着他们走过了长长的一条阴路。
      来到鬼门关前。两旁墙壁上嵌着十几盏铜灯,灯油是淡青色的,烧出来的光也是淡青色的,把整个门口照得像沉在水底。
      门口的正中央摆着一张巨大的案桌,黑漆的,桌面上摊着一本册簿,册簿的封皮是暗红色的,厚得像城砖。案桌后面坐着两个鬼卒,肩并肩挤在一张椅子上。
      左边那个小鬼穿着一身青布皂衣,头戴一顶狱卒小帽,面皮白净,两撇八字胡修得整整齐齐,看着像个精明的账房先生。右边那个也是一身青布皂衣,但帽子歪戴着,脸上胡茬拉碴的,嘴里叼着一根草棍,翘着二郎腿,两只官靴的鞋尖一上一下地晃着。
      此时亡魂不多,三五个在排队游荡着。两鬼卒中间那本案簿摊开着,右边的鬼卒正拿笔在上面写写画画,笔尖划在纸上沙沙地响。
      王昭和云一走到门口案桌时,沙沙声停了。两双鬼眼同时抬起来盯着他们,像两盏探照灯,探照出来的却是青光。
      左边那个八字胡小鬼先开了口,嗓音尖尖细细的,像猫叫:“来者留步。报上名来,本司登记造册,查过生死簿方可放行。”
      王昭愣了一下,他没想到进了鬼门关还要查户藉。
      正要说话,右边的歪帽子小鬼啪地合上案簿,拍了一巴掌桌面,震得铜灯的火苗都晃了晃:“登记!登记!规矩是死的,先登记再查簿,登记!”
      左右的八字胡小鬼瞪了歪帽子小鬼一眼,“二位头一回来地府,按规矩得到城隍司先报备,领了路引才能过关。咱们这儿是鬼门关内第一道卡口,叫‘引渡司',专管过往鬼魂的登记造册。你二人姓甚名谁?何时何地殒命?生前住籍何处?报上来吧,本官核对生死簿无误,便可放行。否则……”
      王昭的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
      八字胡小鬼停了一下,“否则,一律按擅闯地府者论罪——直接送罚恶司处刑。”
      王昭不知“罚恶司“为何物,但他想到的是烈火熊熊的地狱。
      他侧头看了云一一眼,小道士的脸色在青色的灯光下白得像一张纸,嘴唇抿成一条线,下巴绷得紧紧的。
      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什么话都没说,但心里都明白了同一个意思——他们没死,生死簿上根本没有他们的名字。
      “怎么不说话?”八字胡小鬼的笑容消失了三分,手指头敲了敲案面,”哑巴了?地府有地府的规矩,过了鬼门关的都得登记入册。你们要是走错了道的生魂,本官还可以做主给你们送回去,可要是不吭声装哑巴……”
      他的手往案桌底下摸去,抽出一把铁尺来,尺面上密密麻麻刻满了符文,”本官就只能按偷渡地府论处,先押进候审司关着,等鬼王回来再审。”
      话音刚落,那把铁尺隐隐在发光,光从符文处射出。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鬼王出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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