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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忘川河畔 奈何桥横跨 ...

  •   奈何桥横跨在忘川河上,甚是宏伟。
      桥头立着一块石碑,上面刻着两行字:“过了此桥莫回头,前尘往事一笔勾。”
      石碑旁边摆着一张案桌,桌上放着七八只粗陶碗,碗里盛着浑浊的汤水,汤面上漂着几片不知名的草叶,绿不绿黄不黄的。
      案桌后面坐着一个老妇人,头发白得像雪,脸上皱纹纵横交错,手里拿着一把木勺,舀一碗递一碗,嘴里念念有词,听得清的只有一句:“喝了吧,往生好投胎。”
      放眼望去,桥是灰白色的汉白石砌的,被千万年的雾气浸润得光滑如镜,桥面上密密麻麻挤满了鬼魂,一个挨一个往前挪,比横山镇赶集时还热闹。
      王昭和云一站在桥头不远处的雾气里,看着那长队缓缓往前挪。
      每个鬼魂走到案桌前接了碗,仰头喝尽,把碗往旁边的竹筐里一丢,然后踏上桥面,脚步虚浮地往前走,走到桥中间时忽然停一下,回头看一眼来路,可那一眼里什么光都没有了,空空洞洞的,然后继续往前,消失在桥对岸的雾气里。
      “是孟婆汤。喝了就忘。”云一随口说道。
      “孟婆汤?不能喝……”王昭惊呼,小时候就听说书的人说过,喝了孟婆汤就什么都不记得了。“前世的恩恩怨怨、爹娘妻儿,全不记得了。”
      “是的。”元一脸色微微发白,语气已不像之前那样淡定了,“过了奈何桥就是轮回道,往六道里一投,又是一辈子。”
      王昭盯着桥头那个老妇人看了一会儿,手心用力攥了攥。
      “咣”一声,旁边忽然斜刺里窜出来几个黑影,嗖嗖嗖地从雾里钻出来,像泥鳅从泥巴里拱出来似的。
      王昭本能地往后退了半步,手按上了腰间的玄天斩鬼刀。
      元一也不淡定,手已经伸进了他带来的灰布袋中,兴许是想往外掏什么宝物。
      来的是四个小鬼。个头都不高,最高的也只到王昭肩膀,瘦骨嶙峋的,皮层是灰绿色的,贴着骨头绷得很紧,一根根肋骨清晰可数。
      为首的那个比其他的还要矮上半头,但肚子鼓着,圆滚滚的像一个扣在腰间的瓦罐。他穿一件破破烂烂的灰色短褂,露出半边肩膀,肩膀上纹着一只蝎子,尾巴翘着,栩栩如生。
      其余三个跟在他身后,一个歪嘴,一个斜眼,一个缺了只耳朵,个个都嬉皮笑脸的,露出来的牙齿又尖又黄,像一排没打磨过的碎石子。
      “二位上客(上面来的),”为首的那个矮肚子小鬼凑上来,两只绿豆大的眼睛滴溜溜地转,嗓音沙哑得像地底踩过的沙子,“这是要过奈何桥啊?喝汤啊?”
      王昭没理他。
      矮肚子小鬼也不恼,笑嘻嘻地往前又凑了半步,两只灰绿色的爪子搓了搓:“别啊,二位上客一看就是生面孔,头一回来地府吧?奈何桥那玩意儿不好走,桥上挤得很,排队得排三天三夜。还有那孟婆汤。啧…啧…,谁喝谁忘,连自己叫什么都不记得了,多亏啊。”
      歪嘴小鬼在后面帮腔:“就是就是,二位爷一看就是有大事要办的,忘光了还怎么办事?”
      斜眼小鬼也接话:“我们几个有门路。不用走奈何桥,不喝孟婆汤,直接从忘川河上过去,快得很。撑一篙就过去了,用不了一盏茶的工夫。”
      缺耳朵小鬼最后一个开口,声音尖尖细细的:“只要二位爷给点——“他搓了搓手指头,“意思意思,意思意思就行。”
      云一的手已经按上了背后的虚空宝剑。他面无表情地看着这四个小鬼,声音平平的:“什么意思?”
      矮肚子小鬼绿豆眼一亮,凑得更近了,灰绿色的爪子几乎要搭上云一的胳膊:“阳寿!二位爷一看就是活人,活人的阳寿在地府可金贵了。不多要,一人十年就行。十年换一程,过了忘川河,直通判官殿,连孟婆的面都不用见。多划算对不对?”
      王昭觉得胸口那团火猛地蹿了一下。
      慧在娘火里笑着灰飞烟灭,云一为了开他的天眼折了十年阳寿,鬓角的白发一根根往外冒,如今这几个灰绿色的玩意儿居然凑上来要阳寿?他攥着刀柄的手指头收紧了,手指咯嘣一声。
      “不换。”他说。
      矮肚子小鬼脸上的笑僵了一会,随即又堆起来了,但绿豆眼里那道光变了,从油滑变成了一种凉丝丝的狠。他往后退了一步,那三个歪嘴斜眼缺耳朵小鬼跟着退了一步,四个人站成一排,堵住了王昭和云一的路。
      “二位爷这就不识抬举了。”矮肚子小鬼的声音沙沙的,像蛇在沙地上爬,“这忘川河上的营生是我们哥几个的,不交买路钱想过河?别怪小的们不给面子。”
      他话音未落,歪嘴小鬼忽然从袖子里抖出一条黑黢黢的软鞭,鞭梢上带着倒刺;斜眼的摸出两把短匕,刀刃上淬着绿油油的光;缺耳朵小鬼爪子一伸,指甲暴长了三寸,像五把弯刀。矮肚子小鬼自己从腰间抽出一根铁尺,尺面上刻着歪歪扭扭的符文,在雾气里泛着暗沉沉的光。
      “十年阳寿,”矮肚子小鬼的绿豆眼眯起来,“给不给?”
      云一拔剑了。虚空宝剑出鞘的那一会,剑身从透明变成了一种淡蓝色,寒光凛冽,剑刃薄得几乎看不见,只有破空时发出的一声极细的轻吟——铮——像冰面上裂了第一道缝。
      小道士往前踏了一步,把王昭挡在身后,剑尖指向矮肚子小鬼的眉心:“让开。”
      矮肚子小鬼笑了。那张灰绿色的脸上扯出一个扭曲的笑,然后他一挥手,歪嘴的鞭子先抽了过来,带着呼啸的风声,鞭梢上的倒刺在雾气里划出一道弧光。
      云一侧身一闪,剑锋从侧面削上去,擦着鞭身划过——虚空宝剑的剑刃碰到了铁尺,火星溅了一下,铁尺上冒出一股黑烟。矮肚子小鬼哎呀了一声缩回手,铁尺上多了一道浅浅的白印子。
      但斜眼小鬼的两把短刺已经从另一侧扎过来了,淬了绿光的刀尖直奔云一的腰眼。小道士的剑还在和铁尺纠缠,来不及撤回来。
      王昭的手比脑子快,他拔出玄天斩鬼刀——刀出鞘的瞬间发出一声低沉的嗡鸣,像古钟被敲了一下,暗红色的光从刀身上流淌而过,把四周的雾气都映红了。
      他横刀一扫,刀锋没碰到斜眼小鬼的胳膊,只是那股刀风扫过去,斜眼小鬼就像被一堵墙撞了似的往后飞出去,两把短刺脱了手,叮叮当当掉在地上,绿光闪了两下就灭了。
      缺耳朵小鬼的指甲从背后抓过来了。
      王昭听见风声转身,玄天斩鬼刀举起来一挡——五根利爪抓在刀身上,发出刺耳的嘎吱声,像铁锹刮过石板。
      缺耳朵小鬼的指甲碰到刀身上的暗红色光芒时忽然冒起一股青烟,他惨叫一声,缩回爪子,指尖上燎出一片焦黑。
      矮肚子小鬼的绿豆眼猛地睁大了。他盯着王昭手里的刀,盯着刀身上流淌的暗红光芒,又盯着王昭袖口底下蔓延出来的那些同样颜色的筋脉,灰绿色的脸忽然变得更绿了——绿得发白。
      他往后退了两步,踩到了歪嘴小鬼的脚,歪嘴小鬼哎哟一声,他也顾不上,只指着王昭手里的刀,嘴唇哆嗦了半天才挤出一句完整的话来:“玄天……玄天斩鬼。你……你是?”
      他说不下去了。
      王昭也没等他往下说。握着刀往前迈了一步,刀身上暗红色的光映在他脸上,照得他的神情又沉又冷。
      矮肚子小鬼连滚带爬地往后退,歪嘴小鬼扶着他也往后退,斜眼小鬼从地上爬起来捡了短刺缩到矮肚子小鬼身后,缺耳朵小鬼抱着烧焦的手指头龇牙咧嘴地躲到最后一个。
      “走不走?”王昭问。
      矮肚子小鬼的绿豆眼和他的三个同伴对视了一会。
      然后四个小鬼像四只受惊的耗子似的,嗖地钻进雾里不见了,只有矮肚子小鬼跑远之前留下一句又急又细的话飘回来:“有眼不识泰山、有眼不识泰山、二位上客慢走、慢走……”
      尾音散在雾气里,像被水吞了。
      王昭收了刀。玄天斩鬼刀入鞘时发出一声低沉的嗡鸣,刀身上的红光隐去了,又恢复了那副黑沉沉的玄铁样子。
      他转回头,看见云一正看着他,小道士的嘴角微微翘了一下,露出一丝少年人该有的、带着点得意的笑意,但那笑意一闪就没了,鬓角的白发在雾气里分外扎眼。
      奈何桥上的队伍还在往前挪。孟婆的木勺舀起又落下,舀起又落下。王昭把刀别回腰间,拍了拍云一的肩膀,两人绕过案桌和长队,往桥头的另一侧走去——那里有一条窄窄的碎石路,沿着忘川河的河岸蜿蜒往东延伸,河面上雾气翻涌着,银光从雾底透上来,照得人脸都泛着一层冷浸浸的光。
      判官殿在东边。河岸上的路不好走,石子硌脚,但王昭走得很快。他心想,慧娘等不了太久。
      他们走了一个时辰,又走了一个时辰。
      碎石路沿着忘川河的河岸弯弯曲曲地往东延伸,脚下的石子从圆润的鹅卵石变成了尖利的碎岩,硌得脚底板发疼,可路一直在,弯弯绕绕的,沿着河岸的弧度往前延伸。
      忘川河在他们右手边流淌着,水声极轻,银白色的水面上雾气蒸腾,雾里有光点在浮沉,像倒悬的银河被揉碎了洒在水面上。
      王昭走得快,云一跟在后面,脚步渐渐慢了。小道士的呼吸声越来越重,粗粗的,带着一丝拉风箱似的杂音。
      王昭回头看了他一眼,云一的脸色白得快要透明了,鬓角的几丝白发在雾气里湿漉漉地贴在太阳穴上,额头上沁出一层细密的冷汗。他感到丝丝自愧,想到为了给他开天眼,小道士损耗了十年阳寿,必然会越来越弱。
      “歇会儿?”他停住脚。
      云一摆了摆手,弯腰撑着膝盖喘了几口气,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来。是一面巴掌大的铜镜,镜面古旧,背面铸着八卦纹路,八个卦象的线条里嵌着暗银色的细丝。
      “你不知道,凡人在地府走动是很吃力的。你是因为有了天罡符箓加身,所以才走得快些。”他把铜镜托在掌心里,另一只手掐指成诀,指尖在镜面上画了一道符。
      铜镜嗡嗡地响了一声,镜面泛起涟漪,像一颗石子扔进了平静的水面。
      涟漪散开之后,镜子里头浮出一张模糊的脸——白眉白发,看不清五官,只有嘴一张一合,声音从镜面底下传上来,闷闷的,像隔着水说话:“你二人寻路不得,可知为何?”
      云一对着铜镜拱手:“请祖师爷指点。”
      “黄泉路上只有一条道。”那声音闷闷的,不急不慢,“过了鬼门关到奈何桥,过了奈何桥才到判官殿。忘川河岸边那些岔路,都是鬼差巡逻踩出来的脚印子,看着像路,走到底就是崖壁,没有出口。你们绕来绕去,绕不过去的。”
      铜镜里的话像是棍子一样,当头重重敲在他们顶上。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忘川河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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