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府回声》li老妖

12、抽刀断水 王昭没有说

　　王昭没有说话。
　　他听着自己的心跳，想起慧娘在火里笑的那一声，那笑声到底是什么意思？解脱？释然？还是别的什么？他想起她盖着红盖头坐进花轿时露出来的那截白白净净的下巴，嘴角翘着。她是笑着嫁他的。
　　王昭把手松开了，掌心里天罡符的热度慢慢沉下去了。他抬起头，看着孟婆那双古井一样的眼睛，那里面映着河水暗绿色的光，映着茶棚苇席的纹路，也映着他自己那张胡子拉碴的脸。
　　“我放不下。”他说。声音不大，力量却像撼动天地一样。
　　“我放不下，我也不喝汤。你要是能让我过桥，我就过。你要是不让过……“他顿了顿，“我就在这等着，等到阎王殿开门，等到有别的路能走。我不喝汤。”
　　“你放不下，我就不能让你过桥了。”孟婆叹了口气。那口气叹得很长，像把几十年的年头都叹出去了。
　　她把那碗汤倒回盆里，端起盆往茶棚后面走去，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天条地律摆在这里，我不能让你过桥。但有样东西，兴许能帮上你？”
　　王昭没有说话，静静等候。茶棚底下的阴风凉凉的，吹得苇席哗哗地响。盆里的汤慢慢凉下去了，热气越来越薄。
　　孟婆回头看了他一眼，伸出手掌，随即一片绚丽的光芒荡起，掌心中多了一颗亮眼的珠子。“这颗是三皇留下的控神劈邪珠，试着走忘川河吧。”
　　说完，她的蓝布衫子在苇席后面一闪，不见了。半空上传来她的声音：“但你记住，你过了忘川河，看见的听见的，未必是你想看见想听见的。到时候你可别后悔。”
　　奈何桥静静地卧在暗绿色的河面上，桥面窄窄的，青石板磨得光溜溜的，不知被多少双脚踩过。亡魂排着长长的队伍，这一刻都停了下来，仿佛桥上已经封闭起来了。
　　小道士元一盯着王昭手里的那颗劈邪控水珠，眼睛眨都不眨一下。
　　“我听祖师爷说过，天地间有三颗神佛珠子。这‘控神劈邪珠'是其中一颗，能劈开天地间的山川河流，抵挡至邪至恶之力；另一颗是‘大道赤玄珠'，可获天地本源真理，明察三界一切事端；还有一颗是‘混沌天珠'，可获天地间混沌之力量。”
　　王昭没听明白，捏起珠子看了又看，“桥都过不了，要这珠子有什么用？”
　　元一只顾欣赏珠子，没听到王昭说的话，小道士自说自话：“控神辟邪珠，能开天辟地。有了这颗珠子，我们就可以从忘川河上过去了。”
　　“什么？这颗珠子能帮我们渡过忘川河？”王昭一下悟了过来，欣喜之余。伸手一把抓住小道士手臂，”走，过河。”
　　他们又到了忘川河边。
　　那河宽得望不见对岸，河水是一种浑浊的黄绿色，浓稠得像熬了几百年的米汤，河面上浮着一层暗沉沉的雾，雾里有无数细小的光点在沉浮。
　　王昭凑近了看，那些光点竟然是一张张人脸，极小极小的，五官模糊，在雾气里一现一现的，像溺水的人在水面下仰着脸，嘴唇翕动着说什么，可什么都听不见。
　　走着走着，他们听见了一种声音，是一种绵密的、粘稠的、像是千万张嘴同时在水底下吞吐气泡的声响，咕嘟咕嘟的，从脚底下往上升。
　　河岸边生着一种暗红色的草，又细又长，一根根从淤泥里竖起来，像无数根浸泡过血的红线。风一过就齐齐地倒伏下去，露出底下的白骨——是人的骨头，密密麻麻地嵌在河岸的泥土里，有的露出半个头盖骨，有的是一截指骨，有的是一排肋骨像梳子齿一样插在泥里，不知积攒了多少年。
　　云一蹲在岸边，伸手探了探河水，指尖刚触到水面就缩了回来，指尖上沾了一层暗绿色的黏液，腥腥的，擦不掉，“听说这河里沉的都是过不了桥、又回不了头的魂。有的是执念太深不肯喝孟婆汤的，有的是罪孽太重阎王殿不收的，日积月累全沉在底下，再也上不来了。”
　　王昭看着河面上那些浮沉的人脸，心里一阵发紧。他想找到慧娘的脸，可那些脸太小了，太模糊了，泡在水里飘来飘去，像打碎的镜子的碎片，映不出完整的模样。
　　他攥了攥拳头，天罡符箓在掌心温温地暖着，像是在安抚他。
　　云一站起来，拿过王昭那枚珠子。
　　那珠子通体暗青色，里头隐隐约约有一道金色的光在流转，像困住了一小截闪电。小道士托着珠子走到岸边，嘴里念念有词，左手掐指成诀点在珠面上。珠子亮了一下，金色的光从内部透出来，照得云一半张脸明晃晃的。
　　“控神劈邪珠？”云一说，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说是能劈万邪、开万路，哪怕铜墙铁壁也能照出条缝来。我就不信连条河……”
　　话没说完，珠子里的金光忽然暗下去，像被什么东西掐住了喉咙，闪了两闪，彻底灭了。珠子恢复了暗青色，死气沉沉地躺在小道士手心里，像个普通的石头蛋。
　　小道士不甘心，又试了一次。这回他咬破了指尖，把血滴在珠面上，念咒的声音比先前大了几分，指诀换了三种。珠子亮了一下，颤巍巍的，像个奄奄一会的火星，刚冒出头又被一阵风扑灭了。
　　云一的脸白了。他盯着手心那颗毫无反应的珠子，嘴唇动了动，低声说了一句什么，像是脏话。王昭认识他这么久，头一回听见他说脏话。
　　“没用的。”一个声音从河面上飘过来。
　　两人同时转头。忘川河靠近岸边的浅水处，不知什么时候浮起了一个鬼魂。他全身湿透了，头发贴在脸上，水淋淋的往下淌着黄绿色的黏液。穿着一件破破烂烂的灰布短衫，裤腿卷到膝盖上面，露出来的小腿皮层发白起皱，像在水里泡了很久很久。
　　他扒着河岸的石阶，上半身趴上来，水从他身上流下来，在他趴着的那块石头上汇成一小滩暗绿色的水洼。
　　“那颗珠子要祭开忘川河，得有无上神力才行。”那鬼魂抬起脸，露出一张年轻的面孔，看着三十出头，眉目还算齐整，只是嘴唇泡得发紫，眼珠子浑浊得像蒙了一层灰，“人间的道士拿着它，也只能挡挡小鬼小祟。忘川河底的怨气太重了，它扛不住。”
　　王昭大步跨上，挡在前面，右手已握上斩鬼刀的手柄上。那鬼魂见状，向后缩了回去，却没走。
　　云一攥着珠子，眉头拧紧了：“你是谁？”
　　那鬼魂从水洼里把自己撑起来，上半身靠在岸边的红草上，那些暗红色的细草被他压得弯下去又弹起来，水从他衣摆底下哗哗地淌。他抹了一把脸上的水，露出一个极淡的笑，那笑里没什么欢喜，倒像是认命太久之后的平静。
　　“永安村秀才张寻一，”他说，”淹死的。生死簿上登记的溺毙，鬼门关那边验过了，放我过了关，等着排队投胎。可我排了……”
　　他伸出三根手指头“三年了。三年了都没轮到我，我托鬼差去查，人家说我寿数还没尽，不能投胎。可我明明淹死了，我娘亲眼看着我沉下去的，捞上来的时候胸口都不跳了。寿数没尽？那我的寿数去了哪里？”
　　他声音不高，但说起“寿数去了哪里”这六个字时，紫黑的嘴唇微微抖了一下，浑浊的眼珠子忽然有一会间的清明，像是憋了很久的东西终于吐出来一点，泄了气。
　　“我在这岸边等了三年，看着一批一批的鬼魂过奈何桥、喝孟婆汤、投胎转世，一个个都走了，就我搁在这儿晾着。”他往后靠了靠，仰着头看着灰蒙蒙的天，水从他额角淌下来，淌过眼窝，像哭了一样。
　　这时王昭想起在城隍司的生死薄上看到过张寻一的记录，“原来是你！你的寿数是被别人偷取了。你本该活到六十一岁的。”
　　“是的。后来我琢磨明白了……生死簿上那个溺毙是假的，我的寿数被人偷了。我就成了一个早死的活人，阎王殿那边对不上，投不了胎，也回不了阳间，只能在这忘川河边……”他指了指那滩暗绿色的水洼，”泡着。”
　　他说完这段话，像是把三年来攒的力气都用尽了，脑袋歪在红草上喘了一会儿，水从他鼻孔里往外淌，他随手抹了，又抬头看着云一手里的珠子。
　　“光你这珠子祭不开这条河。”他说，“它只能镇住河流，但要是再用上那……听说过抽刀断水吗”
　　他抬起湿漉漉的手，指了指王昭腰间的玄天斩鬼刀，“他身上那个，兴许能行。”
　　王昭抽出玄天斩鬼刀看了看。右手天罡符箓的暗红色筋脉从袖口底下透出来，缓缓附在刀上，像一截埋在灰烬里的炭火。
　　他拿过控神劈邪珠，攥在手心。
　　走到河边，站直身子，伸手祭出珠子。手臂上暗红色的纹路汇聚到掌心，碰到珠子的一会间，珠子迸出一道金光，整条忘川河从近岸到远岸，从水面到水底猛地亮了起来。趁着这时机，王昭抽出玄天全力劈出，斩鬼刀像一把巨大的刀斧，瞬间飞起，砍向整条河面。
　　河底下传来一声沉闷的轰鸣，像什么巨兽在深处翻了个身。那些河中的人脸忽然全都浮起来，随着河流分开两边，千百张模糊的面孔齐齐仰着，嘴张着，吐出一串串暗绿色的水泡。
　　忘川河从中间裂开了一条九丈宽的缝隙，看着像铺开了人间一条宽阔的官道。
　　河水从中间裂开的时候，王昭觉得自己的法相又突破了一点，可以顺应心意而发出了。天罡符箓的暗红色光芒从掌心涌出去，像决了堤的洪水托着玄天斩鬼刀横在河中间，顺着河面的裂缝往两边劈开那些浓稠的黄绿色河水。
　　两人踏进忘川河，疾步向对岸跑去。突然听到一声哀嚎，原来是河里亡魂张寻一在悲怆，他准备回到河里又继续守着没有尽头的岁月。
　　两人不忍，相互看一眼，停了下来。王昭问道：“我能帮你做点什么？”
　　张寻一回过头来，寻思片刻，“大神，如果日后你能见到更高品级的地府官员时，可否替我申冤？我实在不想在这个鬼地方等候了。”
　　“我们不是什么大神。但我答应你，可是……”王昭说话时，手臂上的天罡符箓隐隐翻滚，血红之光仿佛要冲破天际似的。他犹豫了片刻，“你可有什么诉状？日后我可替你递上去。”
　　“这个……”张寻一看了看自己，全身湿漉漉再别无它物了。
　　“张秀才，这样可好？”云一在旁说道：“我把你的魂魄收起来，日后申冤时，你可亲自出来诉说？”
　　“好。小生在这拜谢了。只是……”张寻一欲言又止。
　　云一从怀里拿出那个八卦铜镜。小道士先是在铜镜上画了个符，然后对着张寻一，右手掐指成诀，嘴里念了句什么。镜子里冒出一缕淡灰色有烟气，像蜘蛛吐丝似的缠上喘气的张寻一。
　　那溺死鬼张寻一的湿漉漉的魂魄被烟气一缠，整个缩成了拳头大小的一团灰白色光，被拢进镜子里去了。
　　临进去前，张寻一抛出话来，“这河可还没算过去。前面还有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