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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奈何桥 王昭的心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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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昭的心不断往下沉。
他往前方望去,碎石路果然在百步之外就到了头。一堵灰黑色的石壁从雾气里突兀地戳出来,像一扇关死了的门,顶上接着灰蒙蒙的天穹,左右连着望不见边的雾气。
路到了石壁跟前就断了,没有拐弯,没有岔口,碎石散了一地,堆在石壁根底下,像一群走投无路的人挤在一起的脚印。
云一叹了口气,把铜镜收起来。
他靠着路边的石壁滑坐下去,仰着头闭着眼歇了一会儿,再睁开时,眼里的血丝又多了几条。“回吧。”他说,声音比刚才更低了些,“只能走奈何桥。”
王昭站在石壁前,右手按着玄天斩鬼刀的刀柄,掌心里的天罡符微微跳动着。他想起城隍爷说过的话:“过了奈何桥找判官殿查业镜,头七之后找不着她就要被送去轮回了”。
头七,现在过了多久?在地府里分不清时日,灰蒙蒙的天穹永远是一个颜色,可他觉得时间在跑,从指缝里往下漏,攥都攥不住。
“孟婆汤。”他说,嗓子发涩,“喝了就什么都忘了。”
云一扶着石壁站起来,拍了拍道袍上沾的灰。
他看着王昭,沉井似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沉下去又浮起来,半晌才说了一句话:“她不一定会忘。你那个法相……”他指了指王昭的右手,“那位大神种在你身上的东西,也许能护着你。孟婆汤对人有用,对神物不一定有用。但我也说不准,毕竟我这辈子也是头一回来地府。”
王昭没吭声。他转过身,沿着来时的碎石路往回走。这回他走得慢了些,和云一并着肩,两人的脚步声在雾气里嗒嗒地响,单调而又清晰。
河岸边的雾气比来时浓了,银白色的光芒被雾气漫得透不透彻,整个人像走在稀薄的奶水里。
走了大概一个多时辰,奈何桥的影子又从雾里浮出来了。灰白色的桥身横跨在银光粼粼的河面上,桥头的队伍比他们离开时短了一些,但孟婆的木勺还在舀着,舀了又舀,碗里的汤水混浊浑黄的,一碗接一碗递出去。
那些喝过汤的鬼魂上了桥,走到桥中间停一步,回头看一眼,然后继续往前走。
他们站在桥头,看着那长队缓缓移动,闻到了孟婆汤的味道,说不上是香还是臭,一股混混沌沌的气味,像把所有东西煮烂了搅在一起,甜的苦的咸的辣的酸的全搅成一锅,最后什么味儿都分不出来了,只剩下一种黏糊糊的、让人犯困的暖意。
王昭心里忽然浮起一个问题来,轻轻地问自己:你喝了那碗汤,会忘了慧娘吗?
掌心里的天罡符猛地烫了一下,暗红色的筋脉从袖口底下蜿蜒出来,缠上刀柄,又缠上他的手指。王昭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些纹路在灰蒙蒙的雾气里像一小团不会熄灭的火。
“走吧。”他说,迈步朝桥头的长队走去。孟婆的木勺又舀起了一碗汤,浑浊的汤面晃了晃,照出他模糊的影子,被雾气一揉,就散了。
奈何桥头的长队缓缓往前挪,王昭带着云一绕过队伍,径直朝案桌走去。
孟婆坐在案桌后面,手肘支着桌面,手掌托着下巴,一副百无聊赖的样儿,看见他们走过来,那双浑浊的老眼里忽然透出一丝光,嘴角慢慢地翘起来,露出一口黄牙。
“哟,”她说,嗓音沙沙的,像秋天踩碎了一地干树叶,“不排队?插队可不行,老婆子这儿有规矩。”
“我们不喝汤。”王昭站在案桌前,手按着玄天斩鬼刀的刀柄,“借过一下,我们要过桥。”
孟婆没有动。
她那只握着木勺的手搁在碗沿上,手指粗大,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暗绿色渍迹。她歪着脑袋打量王昭,从头顶看到脚尖,又从脚尖看到头顶,目光在王昭的右手上停了一会儿,然后笑了一声,那笑声短促而浑浊,像是从肺管子底下挤出来的。
“年轻人,到了奈何桥的人,就没有不喝汤的规矩。”她说,“喝了汤才能过桥,过了桥才能入轮回。你不喝,那就是不想过桥。不想过桥,那你站在这儿做什么呀?”
王昭的手攥紧了刀柄。他感觉掌心里的天罡符正在发热,暗红色的光芒从袖口底下渗出来,沿着虎口蔓延到刀柄上。
“别管我做什么。我有我的路要走,谁挡我的路——我要谁的命!”
他拔刀,刀身纹丝不动。他又拔了一次,这一次用上了全身的力道,胳膊上的青筋都绷起来了,可玄天斩鬼刀像焊死在了鞘里似的,连一丝缝隙都不肯给他。
云一在他身后却拔出了虚空宝剑。剑身出鞘的一会寒光凛冽,小道士往前迈了一步,剑尖指向孟婆。
一股寒光照出,孟婆坐在案桌后面,连躲都没躲,只是把手里的木勺轻轻抬起来,对着虚空宝剑的方向慢悠悠地一敲。木勺碰上剑尖。虚空宝剑发出一声刺耳的尖鸣,像瓷器被撞出了裂纹,剑身上那些流转的蓝光忽明忽灭地闪了几闪,然后整把剑从云一手里脱了出去,凌空划过一道弧线,“啪”地落在案桌上,剑身上的蓝光尽数熄灭,变成了一截半透明的水晶片子,死气沉沉地躺着。
云一的虎口裂开一道口子,血珠渗出来,他握着手腕后退了两步,脸色从白变成了一种发青的灰。
孟婆放下木勺,慢吞吞地站起身。
她站起来时王昭才看见她的全貌。不高,瘦瘦小小的,腰背微驼,一身洗得发白的旧衫,看着和龙井村那个老婆婆差不多的年纪。可她站起来的那一刻,案桌上下的空气忽然沉了,像整个奈何桥的重量都压在了王昭的肩上。
“玄天斩鬼,”她看着王昭那柄拔不出来的刀,“天罡法相。来头不小。可你知不知道,这刀在我面前跟废铁没有两样?”
她伸出一只枯瘦的手,捏住玄天斩鬼刀的刀鞘,轻轻一提,那把刀从王昭腰间解了下来,被她搁在了案桌另一边。王昭的腰间一轻,整个人像少了半条命似的,膝盖软了软,差点跪下去。
“这是上神赐的刀,老婆子不毁你的。”孟婆重新坐下,把木勺搁回碗沿,两只手拢在袖子里,看着王昭。她的脸上那种吊儿郎当的神情褪干净了,浑浊的老眼里浮出一层淡淡的金光,像云层后面透出来的日头。
“你以为老婆子是干什么的?我——秦媪,初代孟婆,三界分开时便已在天界为官。”她伸出三根手指头,掰着手指数,“后因看到世人恩怨情仇无数,即便死了也不肯放下,才来到了阴曹地府的忘川河边,在桥头立起一口大锅,将世人放不下的思绪炼化成了孟婆汤,喝下便忘记了生前的爱恨情仇,卸下了生前的包袱,走入下一个轮回。”
孟婆笑了笑,又说道:“你知不知道,在阴曹司里,过了鬼门关之后所有的事都归我管?至于判官殿审案,三生石照前世,六道轮回转生,这一切的前提,是在奈何桥把前尘忘干净了才能往下走。我这一碗汤,是整个轮回道的门关,谁也过不去。”
她停了一下,声音忽然变了,从沙哑换作了一种悠远沉厚的腔调,像古钟在深处被人敲了一下:“我老婆子,阴曹司正六品职相,正神位,司掌奈何桥轮回通道已有三千年。那小道士的虚空宝剑在我这儿跟一根筷子差不多,你那玄天斩鬼刀就算拔出鞘了,在我面前也走不过半招。”
王昭的额头上冒了一层汗。他感觉掌心里的天罡符在跳动,是一种焦急躁的、却无处安放的跳动,又像被困在笼子里的动物。他抬起头看着孟婆,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被那双泛着金光的浑浊老眼给定住了。
孟婆看着他,那种悠远沉厚的腔调里忽然掺了一丝淡淡的笑意。她端起一碗汤,“不过,老婆子今天破个例。桥可以让你们过,汤可以免喝,但老婆子有个条件……”
两人听说过奈何桥可以不喝汤,眼睛立即亮起来。他们静静看着孟婆,急切想知道是什么条件?
孟婆没有说话。她看了他们一会儿,然后把那碗汤放在了旁边。盆里的热气还在升着,幽幽的草药味萦绕在茶棚底下,凉丝丝的,钻进鼻子里叫人神思恍惚。
“可以不喝。”孟婆终于开口了,沙沙的声音慢悠悠的,像在讲一个很久以前的故事,“但你得做到一件事。”
王昭抬起头,等着孟婆说下去。
孟婆那双古井似的眼睛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很深很沉的东西,沉得王昭看不清底。她伸出一只干枯的手,指了指王昭的心口,手指头隔着几寸空气虚虚地点了一下。
“把那情根放下。”她说,“把她忘了,把你的心里头那些念想、那些舍不得、那些攥着不放的东西全放了,空着身心过桥,老婆子就让你过去,汤一滴都不用沾。”
王昭愣住了。
云一在旁边也愣住了。
小道士往前迈了半步,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孟婆朝他摆了摆手,示意他别插嘴。茶棚里安静下来,只剩下河水在桥底下流的声音,暗绿色的水轻轻拍着石桥墩,咕嘟咕嘟的,像什么人在底下叹着气。
“你媳妇儿的前世今生,老婆子知道。”孟婆端起那碗汤,放在手心里转了转,汤面晃出一圈又一圈的细纹。
“她是个好人,这一世修了很多福,下一世会去个好地方。你跟她之间的缘分……”她停了一下,抬眼看了王昭一眼,那眼神里忽然多了一点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怜悯,又像是叹息。
“缘分尽了。你追到地府来,追到奈何桥头,你的这份心老婆子看见了,可看见了又怎么样呢?你追上去,她就能活过来了?你追上去,你们俩就能回到凡间那个黄昏?花轿烧了,日子就过不下去了!”
王昭的喉结动了动。他的手指头攥紧了,指甲掐进掌心肉里,掐出一道道白印子。天罡符在掌心底下猛地一烫,像在提醒他什么,又像在替他疼痛。
“你不能和她在一起。”孟婆把碗搁回木台上,声音依然慢悠悠的,可字字都像小石子往水里扔,砸出一个又一个圈,“这一世不能,下一世也不能,再下一世还是不能。你的路跟她的路是两条道,到了就该分开了。你要是真想对她好,就把情根放下。你放过了她,才是真正成全这段姻缘。”
王昭的嘴唇动了一下,哆嗦着,半天才挤出一句话:“慧娘……她在哪里?”
孟婆看了他一眼,那目光里的怜悯又浓了几分。她没有回答,只是低头把盆里的汤搅了搅,热气升起来,模糊了她那张皱巴巴的脸。
“老婆子不能告诉你。”她说,“但你只要放下情根过了桥,你自然就会知道了。你放不下、追不上,她却等不起你。”
云一在后面轻轻碰了一下王昭的胳膊肘。
小道士没说话,但王昭感觉到了他指尖的温度是凉的,微微颤着。那意思像在说:别听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