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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台幕 合理的解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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童书影已经在童莘家住了一个星期。
这种赌气的行为,童莘懒得过问,家里客房四五个,随她去住,但几天下来,童书影觉得更憋屈了。
童莘十分挑剔,生活井然有序,而童书影有些丢三落四的小毛病,她背乐谱的时候可以行云流水,生活中却动不动丢个钥匙,忘带个充电线,宋惊渡从不评价,只是习惯了在她出门时提醒一句,或者提前把东西放进包里。
童莘可不惯着她。
“你几岁了?”她看着女儿穿一身昂贵套装,站在玄关翻第三次包,神情淡漠,“连自己每天要带什么都记不住?”
童书影头也不抬:“我只是昨天换了包。”
“那就不要换。”
类似的对话越来越多。
不吃晚餐,不爱运动,衣服随手搭在沙发上,洗完澡没有关排风。童莘讲话时永远云淡风轻,但话语间的嘲讽能让童书影抓狂。
交流演奏会的录音童莘听了,不咸不淡地评价了一句:“这些年你几乎没有长进。”
童书影阴沉着脸坐在旁边:“我只是有了瓶颈期。”
“瓶颈期可以持续几年?”
“音乐又不是论文,难道每一年都一定要量化进步?”
“那你就继续这样安慰自己。”
童莘手里握着一盏花茶:“你现在这个年纪,最好开始认真考虑未来方向,继续演奏生涯还是转向教学,你什么都想要,往后只会越来越难。”
童书影心中一刺,脱口而出:“你除了打击人就不会说别的。”
童莘一脸不解:“我只是在陈述事实。”
“事实,事实!”童书影猛地站起身,哈哈干笑两声,“我不明白,我待在哪都不像个人,在家要面对宋惊渡那张冷脸,回来住几天,你又一天到晚冷嘲热讽。到底还让不让人活?”
坐在沙发上看书的父亲瞟了妻女一眼,默默站起身躲进房间。
童莘坐姿端庄,面对女儿的指责无动于衷,而是抓住了她话语里另一个关键。
“惊渡为什么对你冷脸?”
童书影闭紧嘴巴。
“你们吵架了?”
“没什么,你别问了。”
“那你就不要在我这里抱怨。”
童书影觉得耳膜里咯咯作响,她抓起手机,把包拽在手里,夺门而出。
童莘在她身后冷冷抛来一句:“年纪渐长,脾气反倒退回十几岁。”
门被砰地摔上。童书影下了楼,坐在车里冷静了一会,忽然不知道自己该去哪里,在母亲那里待不下去了,难道立刻跑回家里,宋惊渡会怎么看她?她做了几次深呼吸,理清思绪,最终订了一间酒店。
凑合了一夜,第二天去院里还穿着昨日的衣服,她浑身上下都难受,走动之间感觉背后跟着一坨黑云。
唐桦的消息就是这时候发来的,她找童书影从来不带开场白。
【我来杭城出差了,童老师赏脸吃饭吗?】
童书影盯着手机看了半晌。
【不方便。】
【工作餐。】
【什么工作。】
【下季度音乐节合作,猜猜我这次请到谁了,姜欢,姜教授,已经定好了。】
童书影不自觉坐直了身子。
姜欢是她在中音的恩师。
唐桦到底是知道怎么拿捏她,但想到宋惊渡水光氤氲的泛红眼眸,她沉吟片刻,还是拒绝。
【没心情吃饭。】
【我订了火锅,六点半,位置发你了。】
隔了几秒,又一条:【你连一个小时都不敢?】
……
童书影认为自己也坦荡,她准时赴约,进了火锅店闻到一屋子红油味,脸色有几分难看,唐桦坐在对面看着她展露笑颜。
“你脸这么臭干什么?我给你点了清汤锅。”
年龄上,唐桦比宋惊渡还小一岁,她也是学钢琴出身,后来转向经营乐团,在公司里负责演出策划。唐桦留着齐肩发,发尾蓬松,有自然的弧度,显出几分俏皮,她长了标准的圆脸,不过丝毫没有稚气,眉眼灵动,五官也大气,完全是那种养尊处优的富二代小姐。
她随性,所以喜欢童书影的一板一眼,甚至在心底里明确了她的虚伪,但人总不能十全十美,唐桦觉得,偶尔逗逗童老师还是很有意思的。
童书影如此在意自己的体面,只在唐桦面前并无所谓,如果她想,她能把多年以来从母亲那里受到的批判和压力尽情倾吐,而唐桦除了嘲笑她几句,不会有更多想法,左耳进,右耳出,一顿饭吃完,又开始威逼利诱,要求童书影参加她策划的音乐节。
她们分开以后,童书影坐在车里,刚才的愉快迅速被冲散,浓重的愧疚感纠缠而上,她到现在依然记得,三年前她是如何向唐桦抱怨感情生活,她说和宋惊渡太过相似,两个人同样冷静,矜持,比不出谁更骄傲,在一起越久,当初认同的稳定和陪伴逐渐变成了淡而无味的白开水。
唐桦笑着贴近她,说那要不要跟我做一件有趣的事?童书影当时已经快要断片,唐桦亲了亲她,她微微皱眉,说这算什么有趣的事?唐桦被激起胜负欲,于是那一晚她们就稀里糊涂躺在一起。
不久之前她和宋惊渡还因为同一个人反复争吵。
童书影内心泛起深深的自我厌恶,她居然又瞒着宋惊渡,和唐桦单独见面。
哪怕什么都没发生,她还是感到心虚,坐立难安。
童书影退了酒店,静悄悄回到江边的房子。
宋惊渡端着水从书房走出来,客厅没有开灯,童书影摸黑走着,抬眼看到她就是一愣,书房的灯光在宋惊渡身后投下起伏的轮廓,两人相对无言。
几天过去,童书影看起来疲惫困倦,黑眼圈重了一个色号,额前的发丝散落几缕,她精致的落魄感让宋惊渡在心底默然叹气。
第二天早上,童书影起床时感到一阵天旋地转,她定了定神,环顾四周,鼻尖微蹙,闻到一阵米粥的香味。
童书影洗漱后出了卧室,以为是阿姨在做早餐,她刚想开口吩咐几句什么,张了张嘴,意外地看到宋惊渡站在灶台前面。
她穿着软底拖鞋,比童书影略矮一些,黑发整齐落在背后,水润轻盈的发丝让人联想到柔软触感。
宋惊渡常年保持运动,身形柔韧又富有线条感,宽松款式的睡袍落在身上,肩背到腰间的弧度依然清晰可见,她双手抱臂,静静看着砂锅里不断冒泡的白粥。
童书影揉了揉眼睛,“阿姨今天休息吗?”
宋惊渡闻言微微抬头,还是背着身,声音疏淡。
“辞退了。”
“啊?”童书影讶然,“怎么突然辞退了?不是干得好好的。”
“没有什么原因,想辞退就辞退了。”宋惊渡的食指轻轻敲了敲臂弯,“我自己做早餐还更快一点。”
“……”童书影显然没懂。
但是她们刚经历一场冷战,没必要在这种小事上刨根问底,到时候说错了什么话,又要继续被冰冻,童书影拉开椅子,在餐桌前坐下。
宋惊渡做事认真,对任何事都一样,米粥的火候恰到好处,米香四溢,在表面轻轻一刮,泛着晶莹的色泽,童书影随手把头发扎起来,一口一口吃粥,心想也没个搭配的咸菜。
她抬眼看看,宋惊渡坐在对面喝咖啡,眉眼垂敛,那瞬间,童书影忽然觉得她比任何时候都像家里的女主人。
童书影犹豫了一会,主动开口:“后天有空吗?”
宋惊渡抬眼看她,等着下文。
“院里组织金奏奖初赛录像。”童书影放下瓷勺,“系里领导也去,算是半开放形式,你可以理解为内部筛选,我这次就带两个学生,许鹭,还有一个男生。“
宋惊渡握着杯子的手指轻微收紧。
童书影没观察到她换了新的杯子,自顾自说道:“你如果没事,可以过去看看,刚好也放松一下。”她顿了顿,把那句‘复审的事,是我考虑不周,对不起’咽了回去。
等了几秒,宋惊渡也没说话,童书影脸上挂不住,拿起勺子又开始喝粥。
“几点?”
童书影一愣,抬起头来:“下午两点。”
宋惊渡淡淡点头。
“好。”
*
霁川音乐学院在国内的艺术院校中常年名列前茅,声乐系是大热门,钢琴系排在第二。学院每年输送的青年演奏者不可胜数,能够进入金奏奖送审名单的学生,更是层层筛选,履历和技术缺一不可。
中心剧场在准备录影工作,舞台的灯光从侧面打下,台上摆放着一台施坦威三角钢琴,系里负责赛事的老师和工作人员来回穿梭,低声核对着整个流程。
学院教授和院系的领导陆续到场,在前排落座。大多数人已过四十岁,几位德高望重的教授年近花甲,她们两鬓斑白,却依然目光如炬,举止投足间都饱含了岁月沉淀的优雅沉静。教授们互相寒暄,聊起各校送赛的学生,言辞都很克制,点到为止。
童书影提前入场,带着宋惊渡坐在侧边第三排。
她今天穿了一套学院风的深色长裙,妆容一丝不苟,宋惊渡也选了比较正式的藏蓝色套裙,她眉眼柔和,凝固时像沉浸在自己的思考里,给人一种无法靠近的距离感,冷冷清清,看似近,实则远得触不可及。
童书影和几位熟识的老师握手,礼貌地跟宋惊渡打招呼,童书影从善如流,介绍道:“我朋友,宋老师,在首大数学系任教。”
朋友。
宋惊渡唇边泛起涟漪,向对方颔首致意。
这样的场合,她向来没有兴趣。
童书影几年前邀请过她一次,宋惊渡从头到尾认真倾听,童书影问她感受,她思考许久,只觉得学生们的演奏都很熟练,私底下练习应该相当刻苦,童书影笑得有些勉强,摸了摸鼻梁,那次之后便再没提过类似的邀约。
这次为什么会来,宋惊渡可以给出一个合理的解释。
童书影给她台阶,她顺势走下来,彼此都保留体面,也可以假装此前的争吵和摔门并不存在。
至于自己想听到什么,看到什么,宋惊渡不想深究。
录像开始。童书影微微低头,在她耳边偶尔解释几句演奏者的情况,第一个学生选的是改编曲,基本功很扎实,第二位获过许多奖项,是学院重点栽培的选手。
宋惊渡垂落睫羽,神情敛若冰湖,不知道听进去多少,只是轻点下颌。
前两位学生演奏结束,发挥算是稳定。
台下几位教授低声交换意见,手里的笔在演奏单上划来划去。童书影的视线落在侧幕后方,她不自觉坐直了一些,手指用力,把随手拿来的学院宣传册捏出一道折痕。
轮到第三位演奏者,许鹭从舞台一侧走了出来。
宋惊渡的呼吸随之微微停顿。
许鹭今天穿得很正式,与平日的松散冷淡截然不同,黑色的挂脖长裙展露肩背,裙身在腰间收紧,她劲瘦流畅的背部线条在灯光下随着光影起伏,肤色白得扎眼,长发束在脑后,几缕发丝落在耳侧,在走动中轻微摇晃。
她长相妩媚,此刻被削弱半分,变得凌厉。
她似乎和所有的学生都不一样,可能是眼神,也可能是外貌的冲击性太过强烈,她出现在这里,甚至给人一种离经叛道的感觉。
但台下的教授们态度谨慎,神色平静无波,许鹭双腿并拢,在钢琴旁站定,俯身鞠躬。
她动作轻盈,发丝飘飘,宋惊渡在那一瞬间注意到了她手臂上的伤口。
她的左臂内侧有道一掌长的划痕,看起来不深,像被什么尖锐的物品整齐划过,已经开始结痂,但伤口处还是微微泛红。
宋惊渡的眉心无意识蹙起。
许鹭直起身,目光幽幽飘落到台下。
观众席昏暗一片,她的目光竟极其精准地找到了宋惊渡,那双恣意上扬的眼睛停留一瞬,舞台的灯光投下,照不进她暗沉沉的眼底。
宋惊渡感知到那目光中的深沉,可许鹭面无表情,很快又事不关己地移开了视线。
宋惊渡的呼吸骤然像被箍紧,她收拢手指,指甲压进掌心。
她承认,自己是想见许鹭才会来到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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