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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碎瓷 片刻喘息。 ...


  •   金奏奖是国内钢琴行业最受瞩目的专业赛事之一,此次由国家音乐协会与霁川音乐学院联合主办,比赛每三年举办一次,初赛采取录像送审,进入复赛的演奏者会才有机会在音乐厅展现风采。

      霁音每年的送赛名额都有限制,许鹭不在推荐名单里,她履历平平,也没什么可以疏通的特殊渠道,能拿出手的只有演奏本身,童书影替她规划个人报名路线,精心挑选了《第二协奏曲》作为参赛曲目。

      开篇是连续的大和弦,压迫感扑面而来,第二段则缓慢舒展,能给许鹭很大的发挥空间,她擅长韵律节奏,只要把握好分寸,会是一场充满炫技感的演奏。

      最近一周,许鹭一点点拆掉原来的自己。

      爵士钢琴留下的习惯太深,她会下意识依靠感觉调整触键,情绪先抵达,再找核心,童书影一个音一个音替她校准,在钢琴前的呼吸,落指的重音,分句和弦之间的距离,包括左右手启动旋律时的重量,锱铢必较。

      每天练习结束,许鹭的手指会僵硬麻木到无法伸直,她坐在琴凳上,缓慢活动手腕,指尖抽搐,她甲床边缘那些已经结痂的伤口又在开裂。

      童书影看着手机,淡淡瞟她一眼:“初赛没几天了,把你的状态处理好。”

      她对那些伤口见惯不惊,钢琴演奏不是什么罗曼蒂克,她当学生的时候,同样经历过这些。童书影偶尔会反复地思索一件事,自己到底靠什么坚持下来的,阶级,名望?还是谁的仰视,她的确有着傲人的成就,但在这个圈子,越往上爬,就越明白自己的瓶颈。

      而许鹭……

      童书影很好奇,像许鹭这样,所谓的天赋型演奏者,真的能比自己走得更远吗?

      晚上九点,许鹭背着包坐地铁回家。

      楼道的声控灯还没修好,许鹭打开门锁,在逼仄的玄关抵着门换鞋,闻到一阵饭菜的香气。

      许诚霞今天没有出摊,她围着小猫围裙,一手拿着锅铲,端了一盘鱼香肉丝,从厨房里钻出来,茶几上摆着一盘清炒莴笋,还有一小碗干煸杂菇,大概又是冰箱里的囤货,三角牌的电饭锅里焖了点米饭,冒着腾腾热气。

      许鹭把包放在沙发上:“今天怎么没去?”

      “休息一天会破产吗?”许诚霞百忙之中抽空,看了女儿一眼,“你最近回家都是一副命都要没了的样子,我再出去赚钱,干什么?准备冲击杭城首富啊。”

      许鹭低头笑了。

      许诚霞催她洗手吃饭,许鹭走进洗手间,把双手浸在温水里。

      僵硬的指节得到些微舒缓,但指尖的刺痛又更明显,许鹭闭起眼睛忍耐着,等那种疼痛麻木下去。她最近已经暂停了大部分兼职,专心准备比赛,便利店缺人手,每周还要去两个夜班,橘子卡很久没登录了,榜单里的用户都叫苦连天。

      但她确实抽不出更多时间了。

      许鹭从洗手间出来,帮母亲摆好碗筷。母女二人很久没有像这样坐下来,吃一顿热乎饭,许诚霞今天兴致不错,跟许鹭边吃边唠。

      “卖无骨鸡爪那个老周,你记得吧?”

      “嗯。”

      “昨天她还跟别人夸你,说你一看就是艺术家,每次去摊子帮忙都像体验生活的。”

      许鹭夹了一片莴笋:“她上次送了我一盒鸡爪。”

      “我拿走了。”许诚霞理直气壮,“我知道你不爱吃,我给人家面子,替你吃,吃的可香了。”

      许鹭弯起唇角。

      她平时话少,看起来总显得冷淡疏离,但对母亲她有无限的耐心,一有时间便去摊位上帮忙,夜市的摊贩做的都是小本买卖,社交淳朴,不到几个月就混熟了,大家都知道她孝顺,乖巧,人又长得出挑,后来她去或不去,都能收到各种馈赠。

      许诚霞又给自己盛了一碗饭,感叹道:“今天我的VIP顾客回来买红豆饼了,就是去年毕业那个小姑娘,一下买了十个。”

      “那么多?”

      “她说拿回家冻着慢慢吃。”许诚霞说起生意的事就眉飞色舞,“她说好久不回杭城了,想吃也买不到,你看,妈妈也是有固定粉丝的。”

      许诚霞自己一张嘴就能造一场脱口秀,许鹭安静听着,眉眼柔和。

      灯泡用久了,电流不稳的时候忽闪忽闪,玄关挨着厨房,厨房出来就是一间小小的客厅,两人连个餐桌都没有,老房子隔音也不好,楼上小孩跑动起来震着天花板,楼底下的小路又窄又颠簸,外卖员从这过都要把喇叭摁得震天响。

      这一切可能廉价,拥挤,却让许鹭能够片刻喘息。

      母女俩饭吃到一半,玄关突然响起急促的拍门声。

      外面有人一下下砸着铁门,咣当咣当的,恨不得整栋楼都听到,许诚霞脸上的笑容僵住了,筷子顿在半空。

      许鹭沉默几秒,幽幽抬起眼。

      她已经知道是谁。

      “别开门。”她看着许诚霞。

      门外的人大声叫喊道:“姐!开门啊,开门啊!我知道你在家!”

      许诚霞狠狠叹了口气,黑着脸站起身:“大晚上鬼哭狼嚎的,要死啊?”

      门一打开,一个男的大剌剌挤了进来。他是许鹭的舅舅,许诚霞唯一的弟弟。

      许成业四十多岁,一直在做房地产,早些年行情好的时候风光过几年,现在行业缩水,项目接连烂尾,他在外面欠了一屁股债,生活中还硬是舔着脸装大款,穿了一套溜光水滑的西服,头发剃着三七分,假装斯文体面。

      他进了门,闻到香味,径直走到餐桌边:“正好,饿死我了。”

      许成业拿了个空碗就盛饭,许鹭坐在对面,神色冰冷:“这里不欢迎你。”

      他头也不抬:“我来我姐家吃口饭,还要你欢迎?”

      “出去。”

      “鹭鹭啊。”许诚霞拿起手边的苍蝇拍往许成业背上抽了两下,“你还有脸来,上个月借我的钱什么时候还?”

      “姐,别一见面就提钱,多伤感情。”

      “我跟你有个屁的感情。”

      姐俩很快吵起来。

      许诚霞刀子嘴豆腐心,嘴上骂得再难听,到底没有赶他走,几十年的关系,嫌弃归嫌弃,看许成业一脸落魄,狼吞虎咽的样子,她还是把剩的半盘菜推过去。

      许鹭胃口全无,放下筷子。

      “你吃完就走。”

      许成业冷笑一声,没有理她。

      许鹭转身回房,她特意虚掩着门缝,外面的争执声时断时续,一开始她只听见母亲骂他没出息,又说起老家的事情,过了一会声音忽然高了八度,还传来桌椅在地面上拖动的声响。

      “你给我放下!——”

      许鹭猛地抬头,拉开门冲出去。

      许诚霞头发披散,正死死拽着许成业的胳膊,他手里攥着一张银行卡,喘着粗气,脸色涨得像猪肝似的。

      “这是我女儿学钢琴的钱!你有病是不是!”

      “先给我周转一下怎么了?我是去救急,又不是不还!你想眼睁睁看着我被那群人搞死是不是,啊?!”

      “你哪一次还过!”

      “她学钢琴花了你多少钱了?!”许成业被拽得肩膀头都快脱臼了,火气上来,扯着脖子吼,“家里都穷成什么样了,还供她学这个?从小到大,没见她赚回来一分钱,她就是个吸血鬼!”

      许鹭浑身的血液都冷得刺骨,骨头缝里蹿着寒气,让她觉得每一处都生疼。

      许成业还在骂。

      “我早跟你说了,她就应该跟她爸!不要脸,找小三去啊,凭什么一直赖你这里,你自己当冤大头,还不许别人说——”

      “你闭嘴!”

      许诚霞气得发抖,双目赤红,许成业的西服被扯下一半,他叫唤一声,不耐烦地推了她一把。

      许诚霞脚下一滑,踉跄着撞到茶几边。

      许鹭所有的理智顷刻之间燃烧殆尽,她几步走过去,随手抓起桌上一只空碗,往桌沿重重一砸。

      瓷碗啪嚓一声破裂开来,一片掉在水泥地上,另一片被许鹭握在手里。

      屋里一下安静了。

      许鹭手里的瓷片闪着寒光,她紧紧盯着许成业:“你滚不滚?”

      许成业愣住半晌,又恼羞成怒:“你干什么?你吓唬谁?”

      “我问你,滚不滚。”

      “许鹭!”许诚霞的嘴唇哆嗦起来,“你小心手!”

      许成业指着她大喊大叫:“你敢动我吗?我是你舅舅!你碰我一下试试,你敢吗?!”

      许鹭竟然笑了。

      她咧开嘴,轻轻地笑了一下,肩膀颤动,笑声越来越放肆,她一张脸浓丽美艳,此刻不带一点正常的笑意,眼底闪烁的愉快甚至阴森,许成业背后发毛,声音不自觉低下去。

      “你笑什么笑。”

      许鹭转眼间又冷下脸,她直直看着许成业,抬起手,右手的瓷片摁在自己的小臂处,手腕稍一用力,一道鲜明的口子瞬间渗出鲜血,在生白的皮肤衬托下十分骇人。

      “鹭鹭!”

      许诚霞尖叫着扑过去。

      许成业吓愣了,嘴巴半张,看着她,许鹭一动不动,弯了弯唇,缓声问:“你觉得我敢不敢?”

      许成业翕动着嘴唇,过了几秒,他猛地把银行卡扔到地上,向门口退了两步:“疯子。”

      他有些腿软,声音发虚,“你们一家都是疯子!”

      许成业跑了,门被狠狠摔上。

      许诚霞顾不上他,抓着女儿的手臂,用一块干毛巾摁住,眼泪喷涌而出:“你这孩子,你是不是傻了,你吓他你划自己干什么?走,去医院!”

      “妈,我没事。”

      “什么没事!”

      “只是皮外伤。”

      许鹭抿紧唇,把沾了血的瓷片裹进纸巾里,抬手拢住母亲的肩膀,一下下拍着。

      “我不傻。”她恢复了平静的神色,低声说,“我知道轻重。”

      许诚霞还是哭,边哭边骂,语无伦次地骂到最后,喉咙都哑了:“你有什么事怎么办,你让我怎么办。”

      许鹭闭了下眼睛,把母亲搂紧。

      许诚霞哭了一会,慢慢缓过来,她擦着眼睛,弯腰把地上的银行卡捡起来,塞进许鹭手里。

      “你拿着。”

      “……妈。”

      “拿着!”

      许诚霞眼睛通红,捏着她的手,捏得她生疼:“好好弹你的琴!妈妈还能干,有的是力气,你想学多久就学多久,我就是卖红豆饼卖到七十岁,也轮不到别人说你一句!”

      许鹭的喉咙哽得厉害,像有什么东西卡着,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银行卡的边缘有些磨损发亮,许诚霞平时就塞在包的夹层里,时不时拿出来摩挲几下。女儿十五岁的时候,她丈夫出轨,喜欢上了一个女网友,从家里拿了三万块钱给人家买包、买礼物,后来又跪地求饶,说已经断绝关系。

      许诚霞想着,为了女儿,要不就凑合几年,两个人赚钱总比一个人多,先供许鹭上大学要紧,可还没过去一年,丈夫就再次跟那网友恢复了联系,这次甚至连夜私奔。

      许诚霞不顾周围人劝阻,坚决离了婚。

      那之后她们过了一段苦日子。

      许诚霞担心这件事会给许鹭带去不好的影响,在感情教育方面始终小心翼翼,斟酌言辞,随着许鹭一天天长大,她稍微安心,女儿听话优秀,不管站在哪都引人注目,自己是高中毕业,也不懂什么大道理,但看着女儿的眼神,她想,还好,许鹭总该是健康的,快乐的。

      总该——

      在自己身上,总该发生点好事吧?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9章 碎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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