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白格》一支呼

21、好吃 你如果再这

　　或许是许鹭在她面前向来只展露温顺多情，隔着舞台那没有温度的一瞥才显得格外冷淡。

　　宋惊渡心底蔓上一丝淡淡的嘲讽。

　　也对。

　　她们本来就没认识多久，几次见面都建立在无法见光的欲望之上，有的甚至是许鹭刻意所为，在这种公共场合陌生相对才是最聪明的做法。

　　可她几乎还能感觉到那天下午许鹭怀抱的温度和气息，想到这里，宋惊渡的心口不可避免地发堵。

　　许鹭在钢琴前落座。

　　台前的老师抬手示意，安静片刻后，协奏曲开篇的大和弦重重落下。

　　沉厚的琴声填满剧场，像钟声从高处压下来，许鹭手腕移动，每一个和弦的轻重都在童书影的安排下精准克制。

　　单从技巧而言，她并不是最优秀的，指法的精细程度不及第二位，音色层次也稍有瑕疵，但她的律动感堪称惊人，人和音乐从落音的那一刻开始便融为一体，节奏感渗入血肉，与呼吸相合，一张琴谱如果练习成百上千次，会自然而然在指下流淌。

　　许鹭的身体随着乐句轻微起伏，手腕保持着放松的姿态，她的弹奏是有情绪的，从指尖到绷紧的小臂，像形成了一种微妙的对抗感。

　　宋惊渡忘记了眨眼。

　　第二乐章的慢板给了许鹭足够的自由发挥空间，旋律缓慢流出，幽暗又黏稠，蓝调的哀伤沉沦，停顿的欲言又止，等情绪即将归于平静，又会从更深的位置涌上来。

　　许鹭的手指修长，骨节圆润，弹奏时手背的筋络清晰可见，指尖在琴键舞动，轻点，慢抬，再将颤动的音压回去。宋惊渡看久了，恍惚间舞台的光更暗淡，让她只能注意到她指甲边缘结痂的伤口。

　　宋惊渡浑身的细胞都被那双手拉扯回私密的记忆中。

　　许鹭指腹擦过她的皮肤，同样轻柔而准确，比宋惊渡本人更能察觉她身体的变化，她对她的感受心知肚明，还故作正经地问她可不可以继续。

　　许鹭对她说，高智商也是一种性感。

　　宋惊渡忽然在想，现在沉浸在演奏中自由呼吸的许鹭又何尝不性感。这个女人分明危险，难以捉摸，宋惊渡却在她的琴声之下品味出挣扎痛苦，同时更加强烈的生命力滚滚而上，哪怕是最坚硬封闭的石面，也要撞得头破血流才肯罢休。

　　一曲终了，最后的和弦缓缓消失在剧场穹顶。

　　台下安静了一瞬，陆续响起掌声。

　　教授和领导们神色各异，有人眉心微皱，大概不满一些不够规矩的处理，也有人欣赏许鹭的风格，赞许地点头。童书影此时才长舒口气，紧绷的肩膀松弛下来。

　　许鹭起身致谢。宋惊渡跟随旁人轻轻鼓掌，表面上看不出受了什么触动。

　　许鹭退入侧幕，下一位学生走出来，录像继续推进。

　　宋惊渡强迫自己集中精神，一个小时后，全部的录像工作才结束，童书影凑到她耳边，说在学校附近订了位置，准备和两个学生一起吃顿饭，也有些问题要总结，宋惊渡顿了几秒，点了下头。

　　童书影订的餐厅没什么新意，本帮菜，环境高雅。

　　许鹭和另一个男学生孙蛟蛟一前一后走进来，她们坐在靠窗一处安静的位置，茂密的绿植半遮半掩，有几分私密性。

　　许鹭换掉了刚才的礼服裙，穿着一件白色的褶料上衣，长发散落，露出清瘦肩膀。

　　她抽出椅子坐下来，先向童书影问好，“老师。”

　　童书影和她对视一眼，又看了看旁边的孙蛟蛟，省去了介绍宋惊渡的步骤。

　　许鹭自然明白她的意思，视线从宋惊渡脸上一闪而过。宋惊渡正在看菜单，没有关注她们的眼色，看了一会便询问两位学生有没有忌口，喜欢吃什么，做主点了几道菜。

　　服务生接过菜单，欠身离开，童书影手肘支着桌面，开始总结演奏表现。

　　“许鹭还是要收着点。”她眉间压着一道褶，“临场状态好的时候，注意规避自己的弱点，感染力确实不错，但前后处理有些割裂，情绪断了。”

　　“小孙，你的问题是太一成不变了，完全是输出的机器，情绪太空泛，在关键比赛上不是看谁技巧多高超，钢琴是技术和感情的结合。”

　　孙蛟蛟不善言辞，大许鹭一岁，据说五岁就开始学琴了，家里也有权有势，不缺机会，童书影让两人交流一下，看能不能找到值得学习的地方，他撇了撇嘴，直接说：“我不喜欢许鹭弹琴，不好听。”

　　宋惊渡夹菜的手顿了一下，皱起眉。

　　许鹭毫不在意地扯出笑，童书影一阵无语：“我问的是技术交流，不是让你评价别人。”

　　孙蛟蛟哦了一声，“那也没有。”

　　童书影叹气：“吃饭吧。”

　　菜陆续上齐。宋惊渡拿起汤勺，给许鹭盛了一碗菌汤，许鹭看着被推到面前的瓷碗，轻声道：“谢谢您。”

　　孙蛟蛟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空碗，又看向许鹭，只能自己动手，童书影饭没吃几口，全程都在语重心长地替两个学生分析比赛，其它院校的顶尖学生都有谁，谁的导师擅长资源运作，又提醒她们一旦进入全国赛，除了演奏，还要面对不同风格的评审和媒体。

　　一顿饭吃得像学术会议。

　　她讲得口干舌燥，象征性喝了一碗汤，又急匆匆站起来接电话。

　　临时有一场会议需要她回学院参加，童书影接完电话回来看了一眼时间，对宋惊渡道：“你能不能帮我送一下她们？小孙住学校附近，许鹭应该也顺路。”

　　宋惊渡抬起手腕看表：“可以。”

　　童书影结完账离开。

　　宋惊渡先把男生送到了最近的地铁站，孙蛟蛟下车后，许鹭抬手想解安全带：“我也在这里下就好。”

　　宋惊渡目视前方，淡淡道：“地址。”

　　“……”许鹭停下手，抬眼看她冷凝的侧脸，又坐正了身子，报出大学城附近夜市的位置。

　　宋惊渡输入导航，问：“不回家吗？”

　　“晚点再回。”

　　许鹭惜字如金，宋惊渡更不可能再追问，她握着方向盘，唇瓣紧抿，路上等红灯的几十秒间，她又会控制不住去看许鹭叠合在膝上的手，她的指尖总是红红的，甲床边缘残留着暗红的结痂，小臂处那道划痕隐没在黑暗中。

　　宋惊渡看一眼便移开视线，莫名感到口干舌燥。

　　二十分钟后，车停在夜市外的街口。

　　许鹭解开安全带，想开口道谢，宋惊渡先她一步问道：“你来这里做什么？”

　　许鹭略微迟疑，“我妈妈在这里。”

　　宋惊渡微微点头，许鹭推开车门，转身却看到她也熄火下了车，环顾四周，又看了一眼不远处喧闹的夜市街。

　　“我没来过，刚好进去逛逛。”

　　许鹭看了她几秒，神色不明，宋惊渡不理会她，径直往夜市里走，两人一前一后穿过狭窄的小路。夜市里油烟浓重，商贩的招呼声此起彼伏，宋惊渡好像真的对眼前的一切感兴趣，走得很慢，但又表情平淡，路过她身边的人都不约而同地频频回头。

　　许诚霞的红豆饼撑在靠边的位置，她一眼就看见女儿，又注意到许鹭跟前面的女人距离很近，还一直看着人家，她放下小铲子，乐呵呵地从后面走出来。

　　“鹭鹭，这位是？”

　　许鹭干巴巴地说：“老师的朋友。”

　　许诚霞顿时来了热情，揪着围裙擦了擦手，向宋惊渡伸过去：“也是学校老师？快来坐一下，我们家鹭鹭麻烦你们照顾了。”

　　宋惊渡和她交握一下，轻轻颔首：“您客气了，我姓宋。”

　　“宋老师。”

　　许诚霞拉着她要在摊位后面的小桌子坐下，宋惊渡说只是刚好路过，就不耽误阿姨的时间了，许诚霞又装了两个红豆饼递给她，宋惊渡接过一个，认真道谢：“一个就可以了，我晚上吃过饭。”

　　“拿着嘛，又不值钱。”

　　“妈。”许鹭突然开口打断她们，“你去忙吧。”

　　许诚霞愣了一下，笑骂一句没礼貌，又转身去招呼摊前的客人。

　　到了现在，宋惊渡再也不能说服自己许鹭一整晚的冷淡只是刻意伪装。

　　她心里顿时有些不快，搞不懂许鹭的忽冷忽热，不想久留，向许诚霞告辞后，目不斜视地从许鹭身边走过去，出了夜市，回到车里。

　　红豆饼还是热的。

　　宋惊渡坐在驾驶座上，一小口一小口地吃。馅料甜度适中，保留了红豆的颗粒感，层次丰富，外面的饼皮很像小时候会吃的那种蛋烘糕。

　　晚上那顿饭她没吃几口，因为许鹭的态度心神不宁，跟童书影三人共同相处时也有顾虑，一个红豆饼下了肚，胃里才稍微满足了些。

　　宋惊渡把纸袋折好，随手放到储物格。她决定看在红豆饼的份上，不和许鹭计较，很快发动车，往另一个方向开去。

　　许鹭留在摊位上帮母亲收拾垃圾，纸屑和竹签扫到一起，把烤盘周围的污渍擦拭干净，做完这些，她去附近的公共洗手池洗手，冰凉的水流过指尖，带起轻微的刺痛。

　　手机在兜里震了一下。

　　宋惊渡只发来一句：【我在路边车里。】

　　屏幕映在许鹭眼底，她盯着那几个字看了一会，关掉水龙头，沿原路返回。

　　白色的宝马停在街边茂密的树影下。许鹭拉开副驾驶车门坐了进去，车门关合，她转过头。

　　宋惊渡的轮廓被夜色柔化，有几分矜持的冷淡。

　　“师母。”许鹭眨了一下眼睛，“还有什么事吗？”

　　宋惊渡面无表情地把一个纸袋丢给她。

　　许鹭怔了一下，打开纸袋。里面有护手霜，手膜，伤口药贴，还有祛疤膏，各种各样装了一袋，许鹭垂着眼睫，指尖轻微用力，纸袋发出细碎声响。

　　“为什么给我这些？”

　　“录像的时候看见你的手臂。”宋惊渡皱眉，“还有手上的伤，你靠手吃饭，自己不知道爱惜吗？”

　　许鹭看着她，像没有听懂。

　　宋惊渡侧过脸，端详着她的神色，眼底再度浮现出不悦。

　　“你是在跟我生气？”

　　许鹭淡笑出声：“师母怎么会这样觉得？我们之间有什么值得生气的事吗？”

　　“那你为什么是这个态度？”

　　许鹭盯着袋子里的药，静默不语。

　　她目光微动，落到车内的储物格里，看见那只被折叠整齐的红豆饼袋子。宋惊渡吃东西也一板一眼，把四个角都压平整，安静地放在那里。

　　宋惊渡顺着她的视线落下去，顿了几秒：“你如果再这样跟我摆脸色，我会后悔回来找你。”

　　她停了停，又补充道，“红豆饼很好吃，帮我谢谢阿姨。”

　　许鹭的睫毛剧烈一抖，宋惊渡的话还没说完整，最后一个尾音便被她吞进唇间。

　　柔软的唇猛地凑近，压在宋惊渡唇上，宋惊渡脊背瞬间绷紧，本能地向座椅后方退去，许鹭紧紧跟着，抬手撑住椅背一侧，将她困在狭窄的空间里。

　　唇舌相触，有一丝淡淡的红豆甜味。

　　宋惊渡闭起眼，抬手抵住许鹭柔韧的腰身，手指摁上去却发现她根本没用多少力气，像是动一动就会被推开，那种容易让宋惊渡反倒迟疑，从许鹭发间和领口弥漫的清幽香气笼罩四周，身体的知觉在这个温柔的亲吻中被迅速唤醒，宋惊渡的小腹骤然紧缩，她猛地抽气，强迫自己侧过脸。

　　“等等。”

　　宋惊渡喘息着制止她，许鹭在她脸侧停下，唇下被宋惊渡的口红晕染，显得更加红润，随着呼吸微颤，宋惊渡垂下睫毛就看见她洁白修长的脖颈，又顺着衣领向更深处眼神，她浑身发热，狼狈避开目光。

　　“对不起。”许鹭喃喃道，“我今天态度不好。”

　　宋惊渡大脑一片混乱，不知道该做出什么反应。

　　许鹭低柔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可是看到你和老师坐在一起，你知道我是什么感觉吗？”

　　宋惊渡微微怔住，转头看向她。

　　许鹭的声音里混入一点难以辨别的鼻音，她近在咫尺的脸极具蛊惑性，精致又深邃，浓密的睫毛湿漉漉地忽闪忽闪，车内的光线都被她挡住，于是她漆黑的眼睛是最亮的光点。

　　“你们一定很相爱，对吗？”

　　宋惊渡的心脏有了自我意识，轻轻抽动起来。

　　她忽然坐起身，推开许鹭，发动了车。许鹭靠在椅背上转头看她，眯了眯眼：“你要带我去哪？”

　　车头朝左驶出车位，宋惊渡转动着方向盘，只淡淡看了许鹭一眼。

　　车一直往滨江道路开，夜幕沉沉，僻静的江岸四下无人，开阔的平地上，全是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车灯缓慢熄灭。

　　放倒座椅，许鹭探过身继续亲吻宋惊渡，她们磕磕绊绊挪到后座，许鹭撑着皮质的座椅，觉得手心硌着什么东西，她低头一看，是之前那副眼镜盒。

　　许鹭在黑暗中轻轻笑了笑，她把眼镜盒打开。

　　“你不喜欢吗？”

　　宋惊渡呼吸不稳，低头看了一眼，皱起眉：“什么？”

　　许鹭两根手指捏起那副眼镜，贴着宋惊渡的耳侧轻声说道：“戴给我看看，好不好？”

　　宋惊渡眯眼看到她手里一闪一闪的镜片，别过头去：“不要。”

　　“乖。”

　　许鹭抬手捧住她的脸，“就一下。”

　　宋惊渡瞪着她，顿了一会，没说出拒绝的字眼，许鹭打开眼镜，摩挲着她的耳廓，把镜腿轻轻夹在耳后，宋惊渡闭起眼又睁开，隔着一层镜片，许鹭轮廓分明的脸有些模糊。

　　许鹭一眨不眨地看着她：“好漂亮。”

　　宋惊渡耳垂发热，偏偏要蹙起眉，语气冷淡：“不要在我身上施展你这些特殊癖好。”

　　许鹭闻言又笑，温热的呼吸喷洒在她的耳侧，痒酥酥的。

　　“师母……”

　　“我喜欢你戴眼镜。”

　　“看起来非常……色情。”

　　宋惊渡心跳轰鸣，想抬手捂住许鹭的嘴，她有些难受地蹙着眉，眼底水汽弥漫，声音里的冷硬不自觉柔化：“你讲话能不能——”

　　“那我也满足师母的癖好吧。”许鹭亲了一下她的脸，湿润的唇烫起一片震颤。

　　“什么——”

　　宋惊渡还没说完，许鹭便搂住她的腰把她整个人拢到腿上，这种过于直白的姿势让宋惊渡血液倒冲，她又一时坐不稳当，下意识伸手捏住许鹭的小臂，指尖触及那道横亘在肌肤的伤痕，猛地停滞。

　　“我受伤了。”许鹭的声音从下面轻轻缠上来，“所以师母喂我，可以吗。”

　　宋惊渡怔愣一瞬，腿不自觉收紧：“你——”

　　许鹭抱着她的腰，仰起脸来，她不笑的时候看上去竟楚楚可怜，目光黏在宋惊渡脸上，语气又分明不是央求。

　　“喂我。”

　　纯真，纯白的，恶魔羽翼，再次煽动了。

　　宋惊渡轻轻捏紧她的手臂，顿了半晌，她闭起眼，松开手，静谧的车厢里只有衣料摩挲的声音，许鹭一点点向后靠近椅背，宋惊渡瞪着她，浓黑的夜色掩盖了她红透的皮肤，她知道许鹭是故意往后，可在这种情况下又拿她没办法。

　　宋惊渡咬着下唇，腰腹用力，挺身往前挪动半寸，她居高临下看着许鹭，眼睛在镜片后闪烁不定，压抑着声音里的颤抖。

　　“张嘴。”

作者有话说

清水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