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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高校噩耗 夜里九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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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九点,刑侦大队灯火通明。
那张从医院送回来的恐吓信平铺在物证台上,A4 打印纸,只有寥寥两行字,黑色油墨,末尾一个苍劲的 “清” 字,是清道夫标志性落款。
下一个,不是他。是你身边的人。
技术科已经做完初步处理,纸张普通市面流通款,没有指纹,没有皮屑,没有任何可以锁定嫌疑人的线索。凶手就像一道影子,闯过医院安保、两名值守警员,悄无声息把纸条塞到重伤昏迷的□□枕头下,全身而退。
“医院监控。” 陆沉指尖叩击桌面,声音压得很低,压抑着怒火,“所有出入口、病房楼层电梯、消防通道,全部调。”
“已经在调取。” 年轻警员面色紧绷,“消防通道的摄像头,被人用黑布蒙住了。电梯监控,时间段内被人为删除片段。”
江辞戴着一次性手套,指尖轻轻抚过纸面边缘:“手法熟练,熟悉医院内部布局,清楚监控点位。要么提前踩点无数次,要么,有人给他开了方便之门。”
这句话落下来,办公室气氛又沉了一层。
内鬼。
无处不在的内鬼。
苏砚靠在桌边,微微垂着眼,长长的睫毛落下阴影。高强度连续用脑之后,太阳穴一阵阵突突地跳,超忆症带来的海量记忆碎片在脑海里翻涌,十年前卷宗、林正国的死亡记录、江俞的笔记、林默的侧写,无数画面交错闪过。他抬手按住一侧太阳穴,指节泛白。
陆沉余光瞥见他这个小动作,眉头蹙起,却没有当众出声打断案情讨论。
“‘你身边的人’。” 苏砚缓缓开口,声音略带一丝疲惫,却依旧冷静清晰,“这个‘你’,指代对象有两种可能。第一,写给□□,威胁他身边亲友;第二,写给我们,写给陆沉。”
“写给我们。” 陆沉立刻接话,“□□重伤濒死,大半时间昏迷,凶手留纸条给他没有意义。这句话,是冲我们刑侦组来的。”
身边的人。
在场寥寥数人,陆沉、苏砚、江辞,还有底下办案警员。
“目标会是谁?” 一名警员低声发问。
没人回答。范围太广,猜,只会自乱阵脚。
苏砚直起身,走到案情白板前,拿起马克笔,笔尖落在白板上沙沙作响。
“林默的行为逻辑。” 他一边写一边梳理,“他的复仇链条分两层。第一层:机床厂保卫科,直接杀害他父亲的仇人;第二层:所有知情、包庇、从中分赃获利者。”
马克笔圈出三个名字:郑洪涛,刘厂长,江俞。
“郑洪涛卷钱移民,他触碰不到。老厂长刘卫国,十年前案发之后突发心脏病去世。江俞,江辞的亲哥,被灭口。直接仇人名单已经快要空了。”
苏砚笔锋一顿,又圈上陆沉、自己、江辞。
“当原有复仇名单快要穷尽。他的审判,就会向外扩张。在他的认知里,十年前警方没能还给父亲公道,代表整个体系失职。协助翻案的我们,会被他视作游戏对手。”
“他不会直接杀陆沉。” 苏砚侧过头,眼神冷静,“杀主办刑警,等于和整个公安系统全面开战,不是他现阶段想要的。他会挑选‘身边的人’,借伤害我们在意的人,击溃我们的心理防线。”
江辞面色冷冽:“拿无辜者做筹码,卑劣。”
“对他而言不是无辜。” 苏砚淡淡道,“在他被创伤扭曲的价值体系里,所有置身局中却没能伸张正义的人,皆有罪。”
陆沉掏出烟,走到窗边,没有点燃,只是捏在手里。
“全员加强人身防护。” 他迅速下达指令,“江辞,你上下班我安排警员接送。苏砚,你不能单独行动,出入必须有人陪同。队里所有外勤警员,晚上回家注意身后,定期报备平安。医院那边加倍布防,双重岗哨,消防通道锁死,不许任何人随意靠近□□病房。”
“陆队,那老机床厂档案室的布控怎么办?”
“保留暗哨,明哨全部撤掉。” 陆沉决断,“大张旗鼓驻守,等于告诉林默我们守在那里。留两个人便衣蹲守,隐蔽观察,有异动立刻汇报,不许擅自行动。”
一条条命令布置下去,队员各自领命忙碌。
办公室稍稍空下来,只剩下陆沉、苏砚、江辞三人。
江辞低头看着手机,屏幕弹出一条本地新闻推送,高校晚间突发意外。他随意扫了一眼,瞳孔骤然一缩。
“等等。”
江辞把手机推到桌子中间。
本地临州大学,化工学院讲师周启元,晚间在教师公寓出事,急救已经到场。网传疑似中毒,具体情况不明。
周启元。
苏砚脑中瞬间检索匹配记忆:“机床厂厂医周凯的儿子。十年前机床厂那桩被掩盖的集体中毒事件,周家父子是关键知情者。”
“单元案,来了。” 陆沉一把抓起外套,“出发。江辞,带上你的勘验箱。”
夜色深沉,警车鸣着警笛划破街道,向着临州大学疾驰。
临州大学教师公寓在校园西北角,一栋老式六层小楼,楼下已经拉起简易警戒线,不少学生、老师远远围观议论,救护车停在楼下,医护人员进进出出。
三人下车,出示证件穿过警戒线。
公寓在四楼。房门敞开,一股苦涩的杏仁气味淡淡的弥漫在空气里。
客厅地面,一名中年男人仰面倒在地毯上,面色青紫,嘴唇黏膜泛红,已经没有生命体征。桌上摆着玻璃杯,半杯褐色冷咖啡,旁边散落着几本专业书籍。
是周启元。
江辞戴上手套、口罩,蹲下身立刻开展初步尸表勘验。
“死者周启元,四十二岁,化工学院讲师。” 跟过来的校领导声音紧绷,“晚上八点半左右,隔壁老师闻到屋里异响,敲门没有应答,破门进来发现人已经倒地,马上拨打 120。120 到场确认,已经死亡。”
“近期有没有异常访客?与人结怨?” 陆沉问道。
校领导摇摇头:“周老师性格内向,埋头搞科研,平时很少与人争执。家里老父亲,就是以前老机床厂厂医周凯,几年前已经病逝。”
苏砚没有靠近尸体,站在客厅中央,目光缓缓扫过整套公寓。
屋子整洁有序,书架排列整齐,衣物摆放规整,没有打斗痕迹。桌椅位置原样,杯子就摆在茶几随手可及的位置。
“不是入室强行投毒。” 苏砚低声判断,“门窗完好,门锁无撬动。要么熟人登门,趁不备下毒;要么,毒物早就被提前安置在日常饮品、食物之中。”
江辞从尸体旁站起身,眉头紧锁。
“初步判断,□□类中毒。” 江辞声音沉,“口鼻分泌物,口唇颜色,体内气味,全部符合特征。具体毒理剂量,要回解剖室化验胃内容物和杯子残留。死亡时间,初步锁定晚上七点半到八点半之间。”
陆沉走到茶几边,小心拿起那只咖啡玻璃杯。杯壁外侧只有死者本人指纹,杯口唇纹清晰。
“咖啡是他自己冲的?”
“冰箱里有咖啡豆,磨豆机就在厨房。” 苏砚走向厨房扫视一圈,“咖啡豆密封完好,没有动手脚痕迹。糖罐,奶精,全部完好。”
毒物不在原料里。那就是咖啡冲泡完成之后,才被投入杯中。
“也就是说,下毒的人,案发时间段来过这间屋子。” 陆沉思索,“周启元亲自开门放对方进来。”
熟人。
苏砚走到玄关,弯腰看向鞋柜。鞋柜最外侧,摆放一双男士居家拖鞋,另外多出一双,尺码 42 码男士休闲鞋印,浅浅留在玄关地毯浮灰上。鞋印纹路,和清道夫林默的鞋印高度吻合。
“林默来过这里。” 苏砚指尖点在鞋印位置,“他来过公寓,周启元给开的门。”
陆沉心头一震:“周启元认识林默?”
“不一定是认识。” 苏砚缓缓站起身,“也可能,林默用了一个无法拒绝的理由。比如,关于他父亲周凯,老机床厂旧案的秘密。周启元父亲当年,掌握机床厂集体中毒事件记录。林默以此为借口登门求线索,周启元没有防备,开门。”
十年前机床厂,一批工人接触不合格原料集体中毒,厂医周凯接诊救治,留存病历记录。这件事被厂长强行压下,对外统一宣称普通风寒感冒。而那一批中毒工人里,就包含林正国。
林默要的不只是复仇杀人,他要把当年所有被掩埋的旧事,一件一件全部挖开暴露于阳光之下。
“周凯已经死了,为什么杀他儿子?” 江辞不解。
“周启元手里,保留着父亲遗留的病历档案。” 苏砚望向书房方向,“周凯去世,遗物全部留给儿子。林默登门,想要拿到那份病历。周启元不愿意交,或者,周启元本身也选择了沉默,替当年的人守住秘密。在林默的审判标准里,沉默,也是同罪。”
书房房门紧闭。
陆沉示意警员,小心推开书房门。
书房满满当当堆满文件、档案盒,书架从地面直达屋顶。桌面被翻动过,几个档案盒被掀开,纸张散落一地。
很明显,凶手行凶之后,在疯狂翻找东西。
“找病历。” 陆沉走上前,蹲下来翻看散落文件,“但是看样子,他没有找到。”
重要的病历原件,不在桌面上,不在随手可翻的档案盒。
苏砚站在书房门口,没有进去,目光打量房间布局。
“周启元继承父亲遗物,知道这份病历分量很重。不会随便摆在明面上。” 苏砚轻声分析,“周启元是化工讲师,心思缜密,习惯妥善保管敏感资料。不会埋墙里,体积太大。更大概率,保险柜。”
陆沉环顾书房,墙角立着一个小型家用保险柜,密码锁,完好闭合,没有暴力撬动划痕。
“保险柜。” 陆沉指向角落,“林默没有撬开它。”
“他时间不够。” 苏砚说道,“登门,交谈,下毒,确认死者死亡,翻找档案。外面随时可能有邻居路过。他不敢逗留太久,没时间破解保险柜。只能仓促撤离。”
也就是说,那份至关重要、记录机床厂工人中毒真相的病历,还锁在保险柜之内。
“立刻联系家属,问保险柜密码。” 陆沉转头吩咐警员,“同时通知技术科,全套物证提取,鞋印、全屋痕迹,全部固定。”
就在这时,苏砚身子微微一晃。
方才持续的高密度推演,脑海中无数卷宗碎片反复回放,超忆症共情反噬的感觉又涌上来。仿佛他正站在案发现场,亲眼目睹林默登门、谈话、投毒,目睹周启元倒下的全过程。一阵阵眩晕袭来,耳边嗡嗡作响,视野边缘泛起灰黑色。
他下意识伸手扶住书房门框,指尖攥紧冰冷金属边框,才勉强站稳,脸色瞬间褪得惨白。
“苏砚!”
陆沉第一时间察觉到不对劲,大步跨过来伸手稳稳扶住他胳膊。入手一片冰凉,连指尖都在微微发颤。
“别硬撑。” 陆沉压低声音,只有两个人听得见,“先退出去,不要继续代入凶手视角。”
苏砚闭了闭眼,用力深呼吸好几次,把脑海里汹涌的幻象强行压下去。过了十几秒,混沌的神志才慢慢拉回现实。
“没事。” 他声音很轻,“缓几秒就好。”
江辞回头看到这一幕,眉头拧起,从随身勘验包外侧口袋摸出一瓶温水,递过来。
“出去透气。这里交给技术科。” 江辞语气没有多余安慰,直接下结论,“你要是在现场倒下,又要多一桩麻烦。”
苏砚没有再逞强,顺着陆沉搀扶的力道,缓步走出封闭的公寓房间,来到楼道窗边。
夜晚的凉风吹进来,扑在脸上,驱散一部分眩晕。
陆沉站在他身侧,隔开围观人员,替他留出一小块安静空间。
“这种反噬,经常发作?” 陆沉低声问道。
苏砚望着楼下远处校园路灯,点点灯火,沉默片刻,轻轻点头:“接触恶性案件越多,代入凶手心理画像越深入,记忆过载、共情反噬就越频繁。超忆症,记得所有看过的卷宗、细节,没有遗忘机制。那些黑暗画面,会反复回放。”
这是天才侧写师的代价。过目不忘的天赋,同时也是永不愈合的伤口。
陆沉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闷得撞了一下。以前他只看见苏砚冷静锐利、洞悉一切的一面,很少去想这份能力背后要承受什么。
“以后,不许独自硬扛。” 陆沉语气很坚定,“感觉不对劲,立刻停下。案子要查,人更要紧。”
苏砚偏过头,看向陆沉。楼道灯光落在男人硬朗的侧脸,眼神真挚,没有客套官话。心底某处坚硬冰冷的角落,悄然松动一丝。他微微颔首,没有说话。
公寓内,勘验还在继续。
很快,警员打通周启元远在外地妹妹的电话,问到保险柜密码。
咔嚓一声。保险柜柜门打开。
里面现金、首饰不多,一叠泛黄旧纸质档案静静躺在柜格最深处。正是厂医周凯遗留下来的完整病历记录。
十年前机床厂集体中毒事件,患者名单、症状描述、化验记录全部都在。
名单第一行,赫然写着:林正国。
林正国当年,早就已经慢性中毒,身体脏器受损。后来又被保卫科众人暴力殴打,再推入炼钢炉。不是单一死因。
所有线索,又补上一块拼图。
江辞拿着这份病历档案,指尖拂过泛黄纸页,神色沉重。
“当年他们不仅贪公款。为掩盖原料中毒事故,还要灭口知情人。”
陆沉接过病历翻看,脸色越来越沉。
就在这时,一名技术科人员拿着证物袋快步过来,袋子里面是一张折叠小纸条,在保险柜角落夹缝找到,不属于病历档案。
“陆队,保险柜缝隙发现这个。”
陆沉打开纸条。字迹是周启元手写。
我知道林默会来找我。父亲留下的东西,我不会交给他用来杀人复仇。当年的事我保持沉默,我有罪。但我绝不助长私刑。如果我出事,这份病历交给警方。郑洪涛当年给父亲一笔封口费。另有半份线索,藏在游轮,金盛号。
金盛号游轮。
陆沉瞳孔猛地收缩。
单元案第二条线索直接出现,指向下一处案发现场。
“金盛号游轮,什么来头?” 陆沉立刻转头问队员。
“是临州本地大型私人豪华游轮。” 队员迅速查阅资料,“明天晚上,举办商界酒会晚宴。当年机床厂财务总监,钱明,受邀出席。就是我们名单上的人物。”
钱明。当年机床厂财务总监,经手公款流转,三百万资金的直接执行者。
林默的下一个目标,游轮之上,钱明。
苏砚站在一旁,听完汇报,缓缓开口,声音清冷:
“高校毒影落幕。下一站,游轮密室。”
夜色更浓,深渊的脚步,已经登上游轮甲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