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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怀春 篮球杯在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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篮球杯在枯燥的高中生中引起一阵轩然大波,刚趋于平静之时,姗姗来迟的颁奖仪式将其推向最后的小高潮。
A2班取得亚军的好成绩,季海盛作为代表上台领奖,顾言亲手将奖杯颁给他,看着他的眼睛轻声道:“恭喜。”
这并不是顾言第一次给他颁奖,以往竞赛的奖杯也几乎都是顾言亲手递给他的。奖杯金闪闪,在阳光下发着光,季海盛接过,手上一沉,心里却飘起来。顾言站在低他一节台阶上,两人面对着面,季海盛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从上方观察他。顾言嘴角浮起笑意,仰起俊逸的脸看着季海盛,错落有致的阴影衬出他深邃的五官。他的长相其实很有攻击力,剑眉英气十足,但是眼睛却很温和,平常也总是笑吟吟的,才显得很温柔,现在站在高处看,季海盛便觉他十分乖巧,清晨的微风吹动顾言的发丝,挠得季海盛心里很痒。
接下来的一个月里,季海盛信守承诺,每个下午都在天台给顾言补习生物。天台一般不对学生开放,但作为学生会会长的顾言拿到一把备用钥匙,两人得以在天台出入自由,找到校园里一处不易被人打搅的净土。
第一次站在天台,季海盛的内心一阵舒畅,他最喜欢空旷辽阔的地方,现在头顶上不再是沉闷天花板,而是广阔无垠的天空,他心里便十分欢喜。顾言提议将空教室的桌椅搬上来学习用。两个大小伙子说干就干,没一会儿便哼哧哼哧搬上两套桌椅。
湛蓝的天空上只有几片飘渺的白云,季海盛低头看看蓝白色调的校服,再抬头望望天,觉得自己也是天上白云中的一朵,在地上飘荡。“季老师,你在想什么?”旁边的人笑吟吟地问,季海盛转头,阳光在少年的脸上打上温柔的光影,浅色的瞳孔在阳光下几近金色,他心里无端地想,这里为什么会有两个太阳?
“天气真好。”
顾言指着卷子上的一道题,身体微微向他倾斜,恳切地求问:“这道题应该怎么写呢?”季海盛接过他的卷子,扫了一眼题目,认出这是道竞赛题:“我想想。”他细细地读题,又细细地思索,指尖不自觉摩擦起卷子的棱角,顾言盯着他蜷缩起来修长的手指和小臂瘦劲的线条,也在心里细细地描摹,细细地触摸。
季海盛没有看到他这样直白的眼神,不知不觉间,两人的胳膊碰在一起,季海盛立刻拉开距离。
“不好意思。”顾言道。
“没关系。”
季海盛毫不知觉地为他讲解:“ 外显子2中的密码子突变为终止密码子,所以翻译提前终止,蛋白A1就会……”
讲了半天终于讲完,季海盛舔舔干燥的嘴唇,顾言见状便递上自己买的饮料,半开玩笑道:“渴了吧,老师请喝水。”季海盛不好意思接过来:“我不渴。”顾言眨眨眼:“我是我刚才给自己买的时候顺手买的,最后一瓶哦。”他观察着季海盛的反应,“如果你觉得过意不去,下回也给我买好不好?”
季海盛正犹豫着,听到这话只觉得很有道理,何况现在自己的确口渴:“好。”他接过饮料,是他最喜欢的口味,原来顾言也和他一样偏好这种饮料吗?
顾言低头看了眼表,四十分钟过去了,他提议两人一起去吃饭。
避开刚放学里餐厅的用餐小高峰时间,人流量明显变少。静默了一会儿,顾言开口道:“王志文没有再找你麻烦吧。”
季海盛摇摇头:“没有。”
“那就好。”
顾言轻飘飘地问:“他上次说的,你和那个女生是……”
“赵欣然吗?”
“对。”
“她是我的朋友。”
“这样。”顾言低声道,“听他的口气,好像被你横刀夺爱了一样。”
“并不是,赵欣然不喜欢我们中任何一个。”
“那是我误会了,抱歉。”
季海盛摇摇头:“都是谣言。”
顾言点点头,季海盛从来没有变过,还是他记忆中那个勇敢真诚的太阳,让他忍不住去靠近,去感受那温暖,即使有被灼伤的风险,他也甘意做飞蛾去扑火。
“只是,让你误伤,我觉得很过意不去。”
“如果是我面临这种情况,你会挺身而出吗?”
季海盛不假思索地点头。
“那么,我选择这样做,和你是抱着同样的心情的。如果是你帮助我,也不想我一直愧疚吧。”
“所以,”顾言看着季海盛的眼睛,眼尾微微弯起,柔声道:“不必再因为这件事而苦恼,我只是做了你也会做的事情。”
季海盛静静地听着,点点头。
“嗯。”
顾言见他已低垂的双目重新亮起来,心里如临夏日的穿堂风一样舒畅。
远处坐着两个高一的女孩,偷偷观察着两人的一举一动。
“欸?今天还是老地方,但不是一个人。”谭舒妍惊奇道,她扎着高高的马尾,一双灵动的眼睛放出光芒。
“他对面坐的人你不认识吗?”李春华反倒比她更加惊讶。
“谁啊?”
“咱们学校出名的顾言啊,顾氏集团的少爷,背景强势人又帅,学习成绩也很好。”
“学长也长得又帅学习又好啊,你知道吗,他上次竞赛又拿奖了!”
“好好好,谁都比不上你的学长,话说都观察这么久了,你怎么不去加他的联系方式?”
“学长太低调了,问遍所有我认识的人,没一个有他联系方式的,我又不敢直接上去要,”谭舒妍叹口气,“上次送他饮料被还回来已经够让我尴尬的了,我不想再被他拒绝一次。”
“突然收到陌生人的饮料有压力很正常啊,你光明正大地去要他的联系方式,他肯定会给。”
谭舒妍半信半疑,嘴里念叨:“我不好意思嘛……”她偷瞄着季海盛的方向,“等下次,我一定去要。”
“你篮球杯也是这么说的,还不是只敢躲在角落里偷看。嘶,说到篮球杯,当时的场面简直是修罗场,虽然不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但听说学长是为了声张正义才出手打人的,这样看来确实很帅气嘛。”
下次,下次是什么时候呢,谭舒妍没听进朋友的话,而是出神地想两人第一次见面。她刚升上高中,不适应住宿和学习生活,辛苦又孤独,这诺大的校园,竟连一个少女哭诉衷肠的私密空间都没有。谭舒妍先是躲在教学楼的厕所里哭,把旁边隔间的同学吓一跳,,只好出来另找一个地方哭。她在学校里躲着人转来转去,不想到了实验室的侧面,一处偏僻之地,四周不能再出现什么人来打扰她。于是她蹲在墙角呜咽着,数自己的委屈与难过,和地上铺开的石子恐怕一样,微小而密接的。
抱头哭了一会,眼泪胡乱一抹,她要走了。一抬头,季海盛出现在他面前,在这个少女内心最脆弱的时候。季海盛一言不发递给她几张卫生纸,没有安慰的语言也没有同情的表情。谭舒妍还没反应过来说谢谢,他就已经走了。谭舒妍四处打听关于季海盛,虽然得到的消息甚少,但起码知道了他就是高年级传说中的生物大神,如此一来,季海盛在她心里又散发出别样的光芒,让她升起崇拜的心情。她比谁都迫切地想要传达这份心意,又比谁都害怕这份心意被发现。
下次,下次一定要说出来……
下晚自习后顾言被司机接回家,车一停,看到餐厅灯火通明,他心里一紧。刚进门,刘嫂在玄关处告知他:“顾少,顾总和顾夫人已经在一楼餐厅了。”顾言皱眉,将书包交给刘嫂:“我知道了,麻烦把这个放书房。”
他整理好心情,走到餐厅,海鲜味飘来,顾言下意识屏住呼吸。他很快调整好,上前半鞠躬道:“顾总好,孙阿姨好。”坐在上手位的孙盈盈没有理会他,主座的顾秉忱朝他点点头:“坐。”顾言闻言坐到另一侧上手位的左边,与顾秉忱隔出一座的距离。
餐桌正中央摆着一个深棕色的的圆形刺身盘,下面铺着一层碎冰,几只通体呈红色,巴掌大的鳌虾被摆成仰头向上的姿势,修长的触须四散开,黑色的眼睛突得要掉下来一样,松动地粘在两边,顾言同虾面面相觑。
顾秉忱开口:“今年的夏校让郑秘书安排妥当,你不要松懈。”孙盈盈的叉子在餐盘上划出刺耳的声音,翡翠耳饰泛出幽幽的绿光,随着手上的动作一晃一晃,像招手的鬼火。顾言没有抬头,眼神从虾的眼睛移到自己面前纯白的浮雕瓷盘,盘沿是波浪形,似层层涟漪,正中间两只天鹅交颈相望,静卧在水中。
“是,顾总。”
“怎么不吃?”顾秉忱见顾言端正地坐着,一动也不动,便问道。
“我海鲜过敏。”
真倒胃口,顾言心里想起一个声音。
“真倒胃口。”孙莹莹冷道。
“哦,不吃就去书房。”
每次吃海鲜都会上演这一幕,顾言见怪不怪,起身离开餐厅,走出餐厅,他赶紧大口呼吸,鼻腔里早已很不舒服,喉咙发紧。他踏上冰冷坚硬的大理石台阶,月光透过高处的拱形窗,在白日里温雅的米白色的台阶上覆上薄薄一层清冷的银雾,显得格外阴冷。这幽长的楼梯,对于小孩来说是相当长了,但现在他已可以很快走完。
上楼来到书房,顾言并拢指节分明的食指与中指,向外拉扯衣领,活动活动方才一直低着的脖颈,长呼一口气。他脱下鞋子,踏上真丝地毯,拉开的书椅,像往常一样呆坐着数时间的虚空。书桌下铺着一张白色的波斯地毯,花纹纷繁复杂,对称美观,中心是一支以浅橘和白色为主层叠交织的花卉,由较粗的墨蓝色或棕红色描边,花卉外一圈饱满的淡绿色叶子,向四周放射出柔和纤细的藤曼,藤曼上攀附着形态各异但协调的花朵,其间有无数细碎丁香花点缀。踩在这地毯上,仿佛置身于西亚的花园。
不只是书房这一处,家里有不少比这更漂亮奢华的地毯,都是孙莹莹安家时特地去国外挑选运回的,她出身名门贵家,对这些家具饰物很讲究,保养也有一套说法,容不得一点马虎。之前顾言一时大意,穿着鞋踩上地毯,被狠狠扇了一巴掌,他的脸火辣辣地痛,眼泪直往下掉。
顾言的食指轻轻敲打厚重的实木桌面,桌面的纹路像一圈圈海浪,随着节拍发出沉闷的响声。静坐一会儿后,他才转头去拿书包,拉链的方向调转了,很明显被翻过。他掏出笔盒,又从中取出一支铅笔,趴在桌上枕自己的臂弯,将铅笔沿着桌面的纹路轻轻滚动,他的双眸跟随着滚来滚去的纤细的笔身,神情完全不似在学校那般专注热情,只透露着淡漠。
从头顶灯的视角往下看,顾言像童话里醉倒于花香的美少年,让那蜿蜒的藤蔓禁锢住,永远沉睡在这花园里,静态唯美的像一幅画。
出国一类的事也好,以后要做什么工作也罢,他从来都没得选,比起所谓“少爷”,他更像提线木偶,他实在无法忍受这极度无望的人生,日复一日幻想用各种方法结束自己的生命,可他几度犹豫,一是为害怕力度不够,若是最后被发现救了回来,一定会比现在活得更苛刻,说不定睡觉都有人监视。二是为了季海盛,想到这,他倏然回过神,心情颇有些不一样,为了季海盛什么呢,为了再见到他的笑容?是吗,是吧。
他重新直起身,从抽屉里掏出一张白纸,以千万分的虔诚拿起铅笔勾勒出一个模糊的轮廓。良久,他注视着画上那人的桃花眼,擦了又画,画了又擦,不够准确,不够漂亮。他用食指敲打着瓶身,好久没画画,手都生疏了,抬头看了一钟表,时间不早了,他起身走到书架的最里层。
书房十分轩敞,光是顶到天花板、图书馆规格的实木书柜就有整整四排,里面被书塞得满满当当,书呢多是用来典藏的,平日里没有人去看,但全被佣人打理得一尘不染。顾言蹲下身去,摸着烫金书脊的纹路,取出一本古籍。小时候个子不高,他只能够到下面几层晦涩难懂的书去看,就这样熬过被关在书房的时间。他随手翻开其中的一本,将纸张折叠好放入其中,最后把书放回去。
这样就不会被发现了。
顾言洗漱完平躺在床上,看床头柜上的夜灯在墙壁上描出庞大而笨重,回忆如潮水般涌来,九年前那个温暖的笑容还常常在他的脑海中浮现,他的记忆力异于常人,经历过的痛苦和幸福都那么清晰,痛苦像巨浪将他吞噬,淹没;零星的幸福瞬间又给予他喘气的空间,让他处于濒死的临界点。
这究竟是恩赐还是惩罚?
他回答不上来,至少在这一刻,他想感谢上天没有让他忘记那个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