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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渔村小记(四) 天刚明,季 ...

  •   天刚明,季海盛穿戴整齐,顾言看着他问:“海盛,我们今天去哪里?”
      “爬山。”
      “好。”
      顾言从箱子里翻了两下,拿出一块花纹复杂的蚕丝丝巾,四四方方的似乎包裹着什么。季海盛正纳闷着,顾言轻轻揭开,里面躺着一个蓝色的手串,幽蓝似大海。
      “我一直没舍得戴,今天戴一下,希望它能保佑我们。”
      顾言戴上那手串,蓝色的水晶飘在他手腕的青筋上。
      “你怎么没戴那个手套?”
      “忘记了。”季海盛不会说,他平常也舍不得戴那个手套,很冷才拿出来戴一下。
      季海盛引着他一路来到幽静的山路,不忘带上相机。南方的树冬天也茂密着,两人牵着手走,穿过一颗颗葳蕤的树。季海盛走到哪个地方想起哪些事,就讲给顾言听,譬如自己是怎样光着脚丫淌这条小溪,在这里看到哪些书本里不常见的昆虫,天上的云是怎么变换。季海盛轻飘飘又不形象地描述着,顾言听得欣喜,说着:“我能想象得出你的模样,我们小时候不是见过吗?要是我们能早点互相熟悉就好了,这里真好。”他垂下多情的眸子,有些伤感。
      “现在也不迟。”季海盛晃着他的胳膊,这是他新学会安慰顾言的方法,当然只对顾言奏效。
      两人一路往上走,来到了山顶。这山的确不高,不过在上面也能俯瞰得到村庄的全貌,顾言去看季海盛。季海盛仰头看着天,蓝天触手可及,这是他心里的世界第一高峰,小时候是,现在也是,他曾在这里许贪念,祈祷顾言也喜欢自己。现在顾言果真就站在他的身边。他这个自始至终的唯物主义者,感到虚空的满足。
      顾言看着他的畅快,他真够得着蓝天了,顾言想,不禁有些嫉妒—蓝天就这么轻易地触碰他的恋人的脸,他去牵季海盛的手,季海盛转头看他,淡淡地笑。
      顾言低下头,身子向前探去,侧过脸要吻季海盛。季海盛闭上眼睛,一动不动的,等着他吻上。
      不远处的矮灌躁动着,季海盛心一颤,推开顾言回头去看,一只野兔跳着跑走了。接吻的氛围也跟着兔子消失。顾言苦笑一声,吻上季海盛的头顶。
      他们站立在山丘上,又说了许多话。天方才还是明朗的,忽地直直压下去,一瞬间彤云密布,细蒙蒙的雨从天边垂下来,雾霭缭绕,山路变得潮湿,季海盛心里担忧起来,这场没有预告的雨,竟下得这么突然。两人都把外套的帽子戴上,想要赶雨变大前快快下山。顾言将季海盛挡到身后:“路太窄了,我走前面,你小心一点。”
      季海盛默默跟在他的后面,下了快一半,电光石火间,顾言踩到一块长着藓的石头,一个脚滑,失控般向前摔去,没来得及呼救就消失在灰蒙蒙的山沟深处。
      “顾言!”季海盛眼睁睁看着一切发生,下意识伸手去抓顾言,却扑了个空。要不是还尚存一丝理智,他就会直接跟着顾言跳下去。心脏一瞬间像被人狠狠揪着一般喘不过气,季海盛瞪大眼睛惊恐万分,一个踉跄也差点摔倒,好在他眼疾手快在脸快朝地时扶住了手边的苍劲的古树,挂在脖子上的相机因为重力作用狠狠砸在了地上。
      他什么都顾不上了,在地上爬也似的向前奔去。顾言,顾言,他在心里一遍遍重复,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眼泪都来不及流。
      顾言躺在地上,所幸一路上没有遇到尖锐的石头,只是摔伤了腿和胳膊,他的意识有些模糊,思考了那么多死法,在爬山的时候摔死是他万万没有想到的,他有些自嘲地想。顾言静静地躺着,天上落下的雨点就像这么多年的厄运和不幸一样劈头盖脸地往下砸,他闭上眼,一片灰蒙蒙,睁开眼,依旧是一样的灰蒙蒙。终于要结束了吗,他的心中生出一份坦然,生死交界之处如此安静,其实和他想象中没有什么不同。
      可是为什么,他会有想要流泪的冲动?还有什么是让他留恋的吗,还有什么人会留恋他吗?
      “顾言!你在哪!”顾言猛地睁开眼睛,是季海盛。他想要发声却做不出来。拜托,别找到我赶紧走吧,他在心里祈祷,太危险了,季海盛会摔倒。
      叫喊声越来越近,又突然停止,他听到慌忙奔向他的脚步声,为什么你总是这么执着?
      “顾言?”
      季海盛的声音颤抖,他跪坐在顾言的旁边,伸手去触碰他冰冷的脸,顾言转过头去蹭他的掌心,原来人的体温有这么高。
      季海盛喘着粗气:“太好了,你还醒着,我们走。”说着,季海盛背对着顾言将他的手搭在自己的肩膀,抬起一条腿,把他背起。季海盛走得很慢,生怕再摔倒。
      “对不起,再坚持一下……”
      顾言趴在季海盛的背上,却想着滑走,他不要拖累他,可他还是控制不住昏过去。
      雨越下越大,季海盛死死咬着嘴唇,缓慢地挪动,直到嘴里传来血腥味才回过神,理智告诉他不能再在这种时候下山。他迅速环顾四周,终于在不远处看见一个隐约的山洞,他蹒跚着向前。
      山洞窄小,不够他直起身子,但还算暖和。季海盛摸黑着前行,在最里面轻轻放下顾言,扶着他的头靠在湿漉漉的岩壁上,不忘打开手机的手电筒放在顾言腿上,赶紧检查顾言身体有没有明显出血的地方。他战栗着摸索顾言的全身,所幸没有摸到令他惧怕的热血,只有一些看得见的擦伤,他死死地盯着顾言,紧紧握着他有些冰凉的手,珠子大的泪水和雨水一齐流下来。季海盛的嘴里一刻不停地祈祷,不知是在求神还是拜佛:“求求你,不要带走他,救救他……”
      顾言的脸是那么平静,仿佛痛苦都转移到季海盛身上。
      好一会儿,顾言清醒过来,他的脸上传来一阵持久的温热,是季海盛正在擦他脸上的泥浆。他先是被眼前的白光闪了一下,抬头对上季海盛震惊的表情,还没来得及张口,季海盛抱住他:“顾言!”
      顾言将头埋在季海盛脖颈,感受着季海盛的体温,只觉得新奇,醒来前,他以为自己会命丧于此,已经放弃了挣扎,可现在自己却抱着季海盛,并且不觉得遗憾,于是他不自主笑出来,吓得季海盛赶紧抓住他的头扒开他的眼皮,外面没有什么伤口,难道是内伤,脑震荡还是……顾言拭去他脸上的雨水和泪水,轻轻握住他慌乱的手,季海盛的手心有擦伤,伤口渗出血,顾言皱眉:“你的手……”
      季海盛将手抽回:“我没事,你呢?”
      “我也没有。”顾言解开衣服,用力扯下自己的里衣的衣角,小心地给季海盛包扎,季海盛鼻尖一酸,眼泪又流下来。包扎好后,顾言轻轻摩梭着季海盛的指尖,缓缓开口:“按理来说我刚才已经死了一回,是你救了我,我又重新活过来,谢谢你。”季海盛低头:“怪我……”
      “不怪你,你是我的救命恩人。”
      季海盛抿着嘴唇,是他今天带上顾言来爬山,害他受伤。他太愧疚了,愧疚得不敢去看顾言。
      “你看看我,海盛,我不是在这吗,我好着呢,抱歉,让你担心了。”顾言把他的手背贴上自己的脸,温煦一笑。
      感受到顾言的体温确实有所上升,季海盛松了一口气。
      救援队把他们送到县城的医院,给顾言做了全面的检查,好在他福大命大,果真没有什么问题,医生给两人的外伤包扎一下,晚上就双双出院。
      抬头看漆黑的夜,顾言豁然开朗,一直以来他都以为自己所经历的那些痛苦是命运给他下达的走向死亡的意旨,现在他才明白,这是为他遇到季海盛从而获得重生的磨练,他生平第一次庆幸自己的遭遇,所有的苦楚,他甘之如饴。但他并没有把这种想法告诉季海盛,他冥冥之中知道季海盛会因为他的这个想法而生气,甚至落泪,你在我面前怎么这么爱哭?季海盛爱他远比自己想象中要多得多。
      季海盛给爷爷打去电话,说自己和顾言第二天再回去,让他不必担心。挂掉电话,季海盛回头去看顾言,顾言在那里笑着等他。
      “海盛,你饿不饿?顾言变戏法似的从怀里拿出一袋米糕,“刚才医院门口的阿姨给我的。”
      季海盛看着他,衣服满是泥灰,虽然刚才拿纸悉心擦拭一番,还是灰扑扑的,再加上这张俊朗的脸,对他心软也不是很新奇。
      “我有钱。”
      “我忘记了。”顾言悻然一笑,季海盛看着糯白的米糕道:“我们去吃别的。”
      “好。”
      两个人都没什么胃口,草草地吃完后,季海盛和顾言来到附近的旅馆,好不容易找到一个空的单间,顾言的手机被刷了个粉碎,季海盛付的钱。两人走进去,是狭小简陋了些,墙上还有掉漆,不过好在有空调。季海盛要去洗澡,顾言拉住他:“你的伤口不能见水,我帮你……”
      “我抬着胳膊洗。”季海盛打断他,钻进浴室里,顾言坐在床上,听浴室水声哗啦啦,他的眼睛燃起火。
      季海盛洗了很久,穿着浴袍出来,胸口只敞露一点白色,浴袍有点短,他整个小腿挂在外面,细白的。
      顾言没和他对视,径直走进浴室,水声响起,现在换季海盛在外面听着等待。
      季海盛的心里也痒痒的,他转头不去看模糊的浴室玻璃门,想看房间的装饰,可偏偏房间没有什么像样的东西供他琢磨。
      “海盛,你帮帮我。”顾言的声音从浴室里传出来,季海盛想到半年前夏天的那个梦,梦里顾言的声音也是这样充满诱惑,从漩涡的最深处传出来,他应该进去吗,和梦里一样?
      季海盛推开浴室的门,里面氤氲缭绕,刚才他走出去时也是这样。顾言半侧身面对他,季海盛看到他后背的淤青,和他浅色眸子里自己无法琢磨的东西。
      “海盛。”顾言在叫他,季海盛已有些分不清这是梦境还是现实了,他走近一点。
      “怎么了?”
      顾言朝他走过来,他下意识后退,后背抵在门上,“咚”的一声,他现在真是无处可逃了。
      花洒还开着,盖住了季海盛嘴里泄出的呻吟声。顾言吻得很急,好像火山爆发一样。季海盛要把手搭在他背上,顾言捏着他的手腕把他受伤那侧的胳膊抬高。
      “手。”
      (小尺度的交流)
      季海盛靠不住门,马上滑下去,顾言把他抱在怀里。
      面对面躺在酒店的床上,整洁而朴素的。顾言看着季海盛,季海盛躲开他的目光。
      “海盛,你生气了吗?对不起。”
      “没有。”太难为情了,季海盛不要再说下去。
      顾言轻轻握住他受伤的手。
      “手疼吗?”
      季海盛摇头。
      “你不要生我的气,我会做得更好的,让你开心,”他睫毛扑闪着,“不要讨厌我。”
      “不讨厌你,我只是觉得不好意思。”季海盛真拿他没招,“我们刚才那样,实在……”
      “你不喜欢?那我以后都不做了。”
      季海盛抿紧嘴唇,沉默了一会儿道:“你喜欢吗?那样。”
      “你喜欢我就喜欢。”
      于是季海盛便不说了。
      “海盛,永远不可以讨厌我。”
      “好。”
      “那就永远喜欢我。”
      已经是了,季海盛想。
      “嗯。”
      “永远?”
      “永远。”
      顾言还不信,季海盛看得出来。他一个劲往季海盛怀里钻。
      “真的?”
      “真的。”季海盛道,“信我。”
      顾言去吻他,轻轻地。
      “如果你不要我,我恐怕活不下去,我的命是你的,你想怎样都可以,就是千万别留我一人。”
      他的吻那么轻,话却那么重。
      “不要这样说,你也很重要。”季海盛不喜欢他这样说,他的命也很重要,给季海盛也不行,季海盛想让顾言珍视自己,就像他珍视顾言一样。
      “那你答应我。”
      “我答应你。”季海盛不厌其烦地回答,对于顾言,他有百分之百的耐心。
      顾言喜欢小床,小房间,这样季海盛就可以和他肌肤相贴紧挨在一起,比如现在。
      “海盛,手串丢了。”
      大抵是在山下摔碎了,脱出顾言的手腕。
      “不要紧。”季海盛摸着他的后背,像在摸陶瓷娃娃一样小心,“你身上还痛吗?”
      “一点不痛,医生不是说了吗?不用担心。”这点痛让他想起以前了,他闭上眼,不,他只要当下。
      第二天一早他们就回去了,还是一样的大巴转出租车,步行一段村路。爷爷很心急,在村口张望着。季海盛只跟他说两人被雨困住,被救下后在外面转了一趟,多的再也没说,可爷爷看上去还是那么担忧,他叹口气:“没事就好。”
      回到家里,季海盛还是觉得愧疚,心里不是滋味,一个人躲在房间里发呆。顾言进村后努力让自己走得很正常,不被爷爷看出来。他慢着步子瘸腿走向季海盛的时候,季海盛垂下头,手紧攥着床单。
      顾言蹲下,趴在他膝盖上。
      “看。”顾言戴上那枚戒指给他看,“真漂亮。”
      “对不起。”
      “海盛,不要再说这三个字了,你从来没有对不起我什么,是你救了我的命,如果你再道歉,我就理解成你后悔救我了。”
      “什么?怎么可能……”
      “所以,不要再说了,你难过的话,我也会难过,你愧疚的话,我也会愧疚你的愧疚,所以你只要幸福就好。”顾言把头枕在他的大腿上,睡着一样乖巧。
      季海盛手指穿过他乌黑的头发,有些凌乱却不扎手,像一只温顺的小狗,一动不动的。季海盛牵出一个笑,然后又僵住,这一动不动让他想起昨天的情形了,顾言在他的面前闭着眼好像永远不会醒来的样子。他仍心有余悸,冷汗冒出来,他弯下腰,去吻顾言的头顶。
      “海盛。”顾言唤他。
      “不要离开我。”季海盛的声音悬在顾言头顶。
      “我答应你,我们永远不分开。”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2章 渔村小记(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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