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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渔村小记(三) 顾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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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言一大早起来,床的里侧不知什么时候空了,被子已经叠好,余温也几乎没有。
他从矮门里钻出来,和季海盛一块帮着爷爷做饭,吃完饭大家为即将到来的春节装扮了下屋子,家里几处都贴着倒着的“福”字。
中午,季海盛预备研究题,顾言预备看他研究题。
写完题,季海盛看看时间,对顾言道:“你不无聊吗?每天就这样坐着看我。”
“不无聊。”顾言笑着说。
季海盛起身说要出去倒水,拿上外套,还没走到门口,顾言从身后抱着他。
“海盛,你知道吗,我喜欢从背后抱你。”
“嗯?”
“这时候我们心贴在一侧,离得很近。”
季海盛由着他磨磨蹭蹭地抱了半天,才出去倒水。
“顾言,我给你看个东西。”爷爷把顾言叫过去,引他进书房,木桌上铺着颜色鲜艳的塑料垫纸,上面纸墨笔砚样样都有,还横着一幅字联,上面写着:财运滚滚来,好运随春到。
“这是邻居托我写的,我也爱好这个,不过我还喜欢这个。”他拿起另外一个相似模样桌子上的画笔给顾言看,“听盛盛说你爱画画,露两手?”爷爷笑起来,皱纹里是放过岁月的豁达。
“好,那我要在爷爷面前露拙了。”顾言去房间拿来自己的写生簿,却发现季海盛哪不见了。
顾言问爷爷:“爷爷,季海盛去哪里了?”
“哦?出去了吧,不用管的。”爷爷接过他的本子,只有几张人像——当然是季海盛的,“可以啊,听盛盛说,你是自学的?”
“是的。”
“好啊,我们一起画吧,就在这,你可以坐在那个椅子上,喏,不耽误吧?”
顾言忙道:“不耽误。”然后遵着他的话坐在那木椅上,高而硬,爷爷拿来一个画架给他:“用吧。”
那个画板明显是有人用过的,有水彩和素描的痕迹,顾言看见,左下角一只几笔绘成的慵懒的猫,笔法灵巧生动。顾言心里一颤,真是不得了了。
“我恐怕不能用这个板子。”
“这家里没有再多的了,板子总是要拿来用的。”
爷爷这样说着,却把自己的给了顾言,那个继续收起来,坐在一边盯着顾言画板的背面。顾言庄重地画着,他的悲悯刺戳了老人的坚强,泄出无声的愠。
他绘了又一幅季海盛,在海边凝望着大海。爷爷看了,忖道:“原来你们去了这里。怎么样?”
“海盛心情不错,他以后大概经常会去那里。”
“好。”爷爷起身道,“我也该去准备晚饭了。”
“我帮您。”顾言也起身。
两人来到堂厅,乌压压的,顾言打开灯,季海盛从冰箱后慢悠悠走出来,在大蛋糕后藏着脸,只露一双眼睛,黑葡萄似的悬在蜡烛上方:“生日快乐,顾言。”
顾言没有什么反应,准确来说他在思考自己应该有什么反应,这在他意料之外的事情,他先前没有经历过,像忘记拿剧本的演员。
顾言这一愣让爷孙俩有些踟蹰,爷爷又说了句:“昨天盛盛就跟我说要给你个惊喜,今天我们合着一起准备,想着你的生日,不要草草地过了。”
“谢谢你们。”顾言的嘴角终于扬出一个笑,只是咧得有些勉强,倒像是哭了。
季海盛把蛋糕放在桌上后,又从背后变戏法一样拿出一个小礼物:“这是给你的生日礼物。”顾言接过,打开一看,是一个护照包,某个奢侈品牌的。
“谢谢。”顾言心里清明着,有些酸涩的喜悦。
季海盛为顾言戴上生日帽,唱生日歌。爷爷在一旁笑着看他们,眼角的皱纹也染上了蜡烛黄澄澄的光。烛光摇曳,顾言双眼闭上,吹灭一排蜡烛,笑得花一样,季海盛也在旁边浅浅地笑,看他许愿。顾言十八岁的模样倒映在他黑色的眸子,像在黑曜石上刻下的永远的痕迹。
顾言睁开眼去看季海盛,他透过季海盛瞳孔窥见自己的命运,那就是耽溺于这片美好直到生命的结束。这愿望太贪婪了,他每一分钟否定一次自己,他无法拥有这种幸福太久。但每每看见季海盛望向自己的目光,他又被无形地肯定了——他是真真切切地幸福着,不是世界上任何其他的人,而是他——拥有着这确切的幸福,并且,除了他再没别人能拥有这时光。
爷爷做了几道热菜,又拿出自己的老酒助兴,季海盛对酒很抵触,自然是一口都不喝。爷爷不知道缘由调侃他,他也不说什么,顾言赶忙接上他的话:“爷爷,我陪你喝。”
就等顾言这句话了,爷爷拿来一个酒盅,小小的还没顾言一圈虎口大。爷爷这么久以来一直郁闷一个人喝酒,好不容易逮住这个机会,自然要和顾言好好喝上一回。季海盛有些担心,他不知道顾言的酒量,也不想爷爷喝太多,乙醇有什么好的?季海盛开始在脑中模拟人喝下酒精时酒精是如何接连损伤身体的各个系统的,更觉不寒而栗,而且酒的味道又很奇怪,反正他闻了直想吐。
两人忘年交似的一杯接着一杯,对酌几巡,顾言机械地低头接酒,仰头倒酒,季海盛纸杯里的饮料才下去一半,抬头,顾言的脸红得像被抹了滑稽的胭脂,虽然可爱,但也该适可而止了,他预备去劝酒。
“小顾是个俊后生,眼睛是眼睛,鼻子是鼻子,也有种拼劲,可惜吃不了海鲜,娶不了我们这的姑娘。”姥爷玩笑地笑着,“要娶我们的姑娘,一定得会吃海鲜,不然姑娘嫁过去想吃又不行,我们这的姑娘都水……”
顾言已是很醉了,听着这话,迷瞪瞪地回头去看了一眼季海盛,又转过头看姥爷黑红的颧骨道:“能吃。”
“嗯?”姥爷眯着眼睛,没反应过来他怎么突然改口。
“可以吃海鲜。”
季海盛扶着他往房间里走:“顾言要不能再喝了,姥爷你也是。”把顾言架着挪到房间里那么一小段路,顾言总想要挣脱他,非要往另外一边倒:“我可以走,海盛,别压到你。”
季海盛把他放在床上,顾言条件反射般开始脱衣服,季海盛闭上眼睛,再睁开时,正对上顾言的半裸体,顾言举着衣服没有换下来,就这么看着他:“你不喜欢看我换衣服?”
“这怎么喜欢?”
“我就喜欢。”顾言嘟囔着脱掉,换上自己的睡衣。季海盛来不及反应,把顾言紧实的肌肉和下腹的青筋收入眼底,他冷着脸也红着脸钻进被窝里换掉衣服。
顾言不躺下,而是紧紧看着那盏夜灯,摸摸这摸摸那,简直爱不释手,他也不笑,只痴痴地看着,转过头钻回被窝,顾言看着季海盛,他的脸在灯光下显得红彤彤的,眼神也变得迷离,两人现在面对面侧躺在床上,季海盛摸上他的脸,有些发烫。
“海盛,你会因为我不吃海鲜就不和我结婚吗?”
季海盛笑了,他今天笑得太多,而顾言又很少,好像顾言的笑都给他了。
“不会。”
顾言看着季海盛的眼睛,倏地凑近他,季海盛下意识闭上眼睛,而顾言只是在他耳边悄声道:“海盛,告诉你个秘密,我刚才没有许愿。”说完他又重新直视季海盛的眼睛,还把食指郑重地放在唇上。
“为什么?”
“我要把愿望给你。”顾言的嗓音比平常还要低,显得十分沉闷。从始至终都是别人从他这里抢夺,这是他第一次想主动给予别人什么。季海盛心里泛起一阵酸涩,他将手放在顾言盖着被子的头上:“今天是你的生日,你许愿。”
顾言摇头道:“不,我要把愿望给你,然后才能让你喜欢我。”
季海盛一愣道:“我已经……喜欢你了。”
“可我还没给过你想要的东西。”顾言拉过季海盛的手,像个孩子一样捏着玩它。
“你的意思是,你给了我想要的东西我才会喜欢你?”季海盛捋清他的逻辑,淡淡道,“那你为什么喜欢我?我给了你什么?”
顾言没有回答,也不再去看季海盛的双眸,而是专注地盯着他的手。
算了,季海盛叹口气,现在跟喝醉的顾言计较这些也没用。
“你……”顾言开口了。
“嗯?”
“你看着我的时候,和我说话的时候,亲我的时候,刚才过生日的时候,我能感觉到那个东西,我要的就是那个。”
是爱,季海盛比顾言先想到。
顾言闭眼吻上他的指尖。
“许愿吧季海盛,然后给我更多那些,那些瞬间。”
季海盛靠近顾言,用自己的头轻轻撞上他的额头:“许完了。”
“唔,你许的什么愿望?”
“说出来就不灵了,”顾言迷迷糊糊的样子让季海盛的防备心降到最低,丝毫没意识到两人的距离是如此的近。
我的愿望当然是希望你幸福,要幸福到不管我是否在你身边都能感觉到幸福。
顾言,你什么时候会感到幸福?季海盛开始回想,顾言什么时候会露出那种放松的发自内心的笑容呢?除了他刚才提到的那些,还有画画的时候?
“可是……你从来不说。”顾言的声音打断他的思绪,“我不知道你想要什么,给不了你怎么办?”
季海盛没太听懂他在说什么,有些疑惑,抬眼见顾言的眼角泛起泪光,吓得他心里一颤。
“我能为你做什么?我对你来说有价值吗?”顾言的话语断断续续,眼泪却连成一条线,从左眼滑落,在鼻梁的窝上蓄起一小块湖泊,季海盛手足无措,心像被人揪着一样喘不过气。
他紧握顾言的双手,上前去吻顾言的额头,然后再去吻他的眼角,最后吻他的耳朵,轻声道:“你对我来说意义非凡。”他的声音隐约颤抖,为自己做平常不会做的事情而感到难为情,而此刻,他恨不得再去做点什么,只为让自己的恋人再多感到安心一点。
顾言耷拉着眼睛,眼皮张开又闭合的速度慢下来,似乎没有听到这句话,季海盛回到原位,再抬头去看顾言,见他已经到了半睡半醒的状态。季海盛的食指从他的眉间划下他的鼻子,对着自己爱的人说出了平常不会说的话:“如果你要考s大,我们就可以经常见面,毕业后直接住在一起;如果你要去国外上学,我就在放假的时候去看你,或者你来看我,我会尽快把所有任务完成提前放假,这样我们就能多一点时间呆在一起;如果你毕业后回国,我们就住在一起;如果你要留在国外,我会考到国外的研究生;如果你要在国外定居……”絮絮叨叨这么半天,季海盛的脸憋得比顾言刚才还要红,再去看顾言,他已经沉沉地睡去了,“那我就过去陪你,等到我们退休了,就找一个像这里的地方隐居着,过枕石漱流的生活,就你和我。不管发生什么,我们都不会分开,这样说,你会安心一点吗。”
顾言当人没有回答他,颤抖的睫毛和平稳的呼吸是唯一的回应。借着灯光,季海盛隐约看到他眼角的泪痕,不禁用手轻轻拂去,再去吻两人交握的双手。
季海盛此刻知晓了,顾言并不是游离在他生命的秩序之外,而是构成了他生命的秩序之一。
“以后每个生日我都陪你,好吗?”他喃喃自语,慢慢进入梦乡。
锣鼓喧天,鞭炮齐鸣,就是今天,贺新年。村里张灯结彩,红红火火,每条村路都铺着鞭炮的残骸。季海盛把顾言叫出来,让他看外面的盛况。
“盛盛今年对过年还挺感兴趣的,往年怎么叫都不起来。”爷爷也在旁边往外看。
顾言知道,季海盛是想让自己也体会这热闹的场景。在他看来,季海盛仿佛玻璃般透明纯净,只需一眼,一切便了然于心。
季海盛拉着他去街上热闹,看木偶戏,吃刚打出来的糍粑,两人嘴巴都被粘住,说不出来话,一个劲笑着。烟气弥漫,路上好多小孩,尖叫着跑开又聚在一起,擦过他们往后跑,在石子路上留下“噔噔”的掷地有声的脚步。两人越走越远,一路来到村口,顾言笑得很开心,这人间的热闹,终于有了他的一份。
路过一个卖手工艺品的阿婆,头发已经是花白,眼睛却出奇的亮,旁边一棵苍劲的榕树,她就坐在地上粗壮的板根上,仿佛她和它的根是一个。季海盛打了个招呼,扫了一眼花布上零碎的小手工,刚走出一段距离,季海盛叫顾言在原地等他,跑回去不知干些什么,很快又赶回来。
“走吧。”季海盛道。
“刚才干什么去了?”
“随便走走。”怎么会有季海盛这么不会撒谎的人,顾言奇了怪,又觉得他这样实在可爱。
丰盛的晚饭,光是三个人吃的就已经摆了一桌:喷香的玉米猪脚龙骨汤,酱汁浓郁的蒜香红烧排骨煲,一碟炸得酥脆的肉丸子,甜糯的八宝饭,配香菇的冬笋,素白的嫩豆腐。爷爷说虽然家里人少,但热闹不能少。海鲜背扣在厨房里,等顾言吃完再拿出来。因此顾言吃得很急,吃完就回了房间。他把头埋在季海盛的被窝,还觉得有一点寂寞。
季海盛很快就回到房间陪他,推开门,顾言坐直在床上笑着看他。季海盛一步步走向他,左手从口袋里摸索着,不成想腿一酸,软下来,左膝盖折下,磕在地上,变成个单膝下跪的姿势。他抽出左手下意识撑地保持平衡,正好把口袋里的东西攥在手心带出来。顾言吓了一跳,上前去扶他:“海盛,你怎么了?”季海盛索性直接把掌心摊开呈给他,顾言定睛一看,一个蓝汪汪的石头戒指,假得很天真。
“顾言,给你。”
顾言两个膝盖着地,跪了下来,他捧着季海盛的手,先是去吻戒指,然后去吻季海盛的手指。
“我愿意。”他的泪落下来,接过戒指,推上自己的无名指上。
季海盛对于这一戒指,本来抱着纪念品的心态送给顾言。没想到他这么认真,简直把这玩具戒指视若珍宝了,庄严地戴在手指上,这戒指太大了些,松松垮垮的,一晃就掉出来。季海盛想笑他,鼻子却发酸,被他传染得也想掉眼泪。
“海盛,我欠你的戒指,婚礼时给你。”晚上躺在床上,季海盛背对着顾言被他抱在怀里,两个人各盖一条被子,顾言的手从他的被子底下钻进来,帮他揉着膝盖。
“婚礼?”
“对,我们的婚礼。”顾言左手牵着他的手,他还戴着那戒指,在月光下反着幽幽的蓝光,“我们一定得办一个婚礼。”
“什么时候?”
顾言手上的动作顿了顿:“过几年。”
季海盛没有说话,他讨厌所有不确切的东西,实验数据要精确到两位小数才算规范,他想要一个确切的时间,年月日然后是时分秒。顾言给不了他,他不怪他,他做不到,他也做不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