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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渔村小记(二) 第三天,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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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天,顾言还是比季海盛醒得早一点,今天的早餐是爷爷熬的瘦肉羹,清汤上漂着青葱,热气腾腾,一口下去,汤带着嚼烂的肉顺着食道一路暖到肠胃,驱散冬日的寒意。季海盛起来后,顾言从厨房给他把饭端出来,看着他一口口啜这碗羹。
“你们两个今天准备去哪玩啊?”爷爷问。
顾言看向季海盛,见他低着头还在思索怎么回答,便接过话来:“爷爷,我们等会儿去转转。”
吃完饭后,季海盛掏出题来看,他心里是很忐忑的,明明自己没有勇气去海边,昨天偏偏还答应了顾言。他苦恼地乱翻着练习册,谁叫顾言总是那么看着他,叫他一点办法都没有。他其实是很会拒绝别人的类型,并且从不会犹豫,可他害怕看到顾言失望的表情,对于顾言,他总有一种无来由的愧疚。
顾言安静地陪在他身旁,一句话也不说,仿佛他今天要做的一切就是像个物件无言地挂在季海盛的身边。
季海盛不知不觉投入到题里,边做边默念着讲题。等他回过神,揉揉酸涩的双眼,转头发现顾言还用着那个姿势,用他一贯温柔的眼凝睇着季海盛。
“你在做什么?”
“什么都不做。”
顾言仅是待在他身边,心灵就能得到极大的满足。
“是不是要走了?”季海盛看着时间,已经不早了。
“去哪里?”顾言糊涂了一般。
“海边。”
“好。”
他们先是走了一段马路,然后又乘上车,再走了一段路,穿过岩壁旁边的小路来到海滩。等他们亲眼看到大海时,夕阳已经有了渐沉的趋势。
顾言穿着第一天来时的深驼色大衣,把手插在裤袋里,他的脸兼具少年的青涩和和成年人的稳重,在平静的时候因为没有任何表情更显得冷峻。海风吹起他大衣的衣摆,他端重地蹲下去,在沙滩上写下“季海盛”三个字,刚写完,浪冲上岸来,把这几个字抹平了,一点痕迹没有。顾言笑笑,用手去探凉丝丝的海水,季海盛站在他旁边,在海浪冲上岸恰好不会碰到脚的地方。
“你上次也写我的名字。”季海盛道。
顾言知道季海盛是想问自己这样做的原因,可他只是心里一直都想着季海盛,所以随手就能写出来罢了,别说深刻的含义了,连他自己都数不清在各种场合下以呼吸的频率,无心地念过多少遍这个名字。于是他没有回答这个不存在的问题,而是接着道:“水不是很凉。”季海盛看着顾言后脑勺有点翘起来的头尾,他已经有很久没有再感受过海水的温度。
顾言两只手捧起一汪水,站起来给季海盛看。季海盛犹豫片刻,把食指伸进里面。
“凉。”
他的手指搅动,在顾言呈给他的一小片海洋里掀起世界最小范围的漩涡。
季海盛垂下脖颈,把嘴贴近这片水面。他直起身子去看顾言,发现顾言只是笑盈盈地看着他这傻傻的一举。
“海盛,你不喜欢这里?”顾言道。
“唔。”季海盛被话噎住。
“今天你一直提不起来兴趣,也不说去海边的事,我本来想着不来就算了,可你还是带着我来,你的心事,我可以听吗?”顾言手还捧着那汪水,低头去看季海盛,眼里是恳求。
“不是不喜欢。”季海盛拉开他的手,海水从空中落下,陷进两人中间的沙子里,“我是害怕。”
“我的母亲是跳海自杀的,骨灰也是撒在这片海里,一来到这里,我的心……”他捂着自己的胸口,再也说不出一句话。
顾言把他抱在怀里:“我知道了。”
两人人牵着手,沿着海岸线漫步。这片海域比较偏僻,没有什么人烟。红嘴鸥擦着海面飞过,几只一起。天色暗了下来,冷风使劲往人的衣服里钻。
“她是不是很讨厌我?”
“没有人会真正讨厌你,海盛,尤其是你的母亲,她一定最爱你。”
顾言的手紧紧包住季海盛的。
“不是和你,我也不会来离海这么近的距离。”季海盛道,“小时候不懂事的时候,姥爷带我来过几次这里。”
顾言听后,先一步立在他面前,又蹲下身去:“海盛,你上来吧,我背你。”
“我不累。”
“伤心的人是走不动路的。”
季海盛听着,觉得十分没有道理,走不走得了路是骨骼、肌肉、神经系统等影响的,心情会有这样的作用?但他还是趴在顾言宽厚的背上,他的确走得累了。
顾言觉得背后轻飘飘,像背着一根羽毛,他背着他,继续沿着海岸线走。
“海盛,你看天上的月亮,”季海盛把埋在顾言肩颈的头抬起来,玉盘一样的月悬在夜里,“在遇到你之后,我看见了各式各样美丽的月亮,以前我从来没有在意过,海盛,我说感谢你的诞生,是打心里感谢你出现在我生命里,你是带来幸福和希望的存在。”
季海盛听着,眼泪淌下来,濡湿顾言的肩膀。
“我想下去。”
顾言把他放下来,季海盛牵上顾言的手,面朝大海,他聆听,去努力辨认这海洋汹涌的究竟是恨意还是爱意。
两人走到夜色深处,走到这片海只剩下他们。倏然之间,远处极亮的一点,人工造出的光,正在朝两人逼近。顾言敏锐地嗅到这未知的危险,上前一步挡在季海盛面前,直到这直射灯打在他们的身上,他一只手捂住季海盛的眼睛,然后抬起另一只挡在自己面前,留出一点警戒的空隙。
“你们这么晚在这里干什么?很危险知不知道!快回去!”射灯来势汹汹,很拙劣的普通话,带着南方海的潮湿,没有什么恶意。
“麻烦您移开灯,我们马上就走。”
“哦。”灯移开了,顾言也放下捂住季海盛眼睛的手,季海盛还在状态之外,对这突然的境况感到茫然,下意识抓住顾言的手。
“你叫什么名字?”那人看见季海盛的脸后,突然很急切地问,“你是不是海盛?”
“您是谁?”顾言又警觉起来,把季海盛往身后藏了藏。
“我是苏月恒的朋友,金天宝,你是海盛吧?你肯定是,我找你,有东西要给你。”
黄金宝情不禁地上前一步,紧紧盯着季海盛在顾言背后漏出的一点脸。
季海盛听完他的话瞪大眼睛:“真的?”
“真的,我们走吧,去我家,就在前面。”他手往身后一指,远处没在夜里一个模糊的小屋。顾言每个神经都发出抗拒的信号。
“好。”季海盛发出一个音节,带着一点他平时不会显露的南方口音。
顾言担心地看着他,季海盛回报他一个同样狐疑又急切的眼神。
“我们走吧。”季海盛说。
金天宝带着两个人快快地走,漫长的海岸线上三个黑点迅速地移动着。
小屋没有想象中阴森,反而充满了人情味。一进去是低矮的天花板,家具齐全,都是单个的孤零零,不太整洁,标准的单身汉氛围。顾言仍紧绷着,随时准备拖住这个陌生人让季海盛逃跑。借着还算明亮的灯光,他打量着金天宝—五短身材,个头不高,四十出头的光景,长相敦厚,左眼眉毛上有个发黑的痦子,穿着褪了色的工装外套,一个拘谨严肃的好人。
两个人被他安排坐在客厅中央局促的矮凳子上,金天宝给他们递茶,眼睛一直看着季海盛,险些把茶洒在顾言的衣服上,顾言皱眉,把自己的茶和季海盛的一并放在茶几上。
“你和她长得可真像。”金天宝感叹着,季海盛感觉到,虽然他一直盯着自己的脸,却仿佛是在透过他看另外一个人。
“您说您是我母亲的朋友……”
“苏月恒”果然是季海盛的母亲,顾言想。
“是的,我原本住在上面,远一点的地方。”金天宝随手指了指天花板,“苏月恒家不在这里,但她喜欢海,总往海边跑,大概三十几年前?我第一次看见她,她是我见过……”
季海盛听着几乎是所有人一致对他母亲的形容。
“……最善良,最美好的人。”
“她在上面画画,有时候也在滩子上画,她把颜料按不同深浅花色分得很清,一般人看不出来区别的,她就可以,有时候不带椅子,直接坐在地上开始画,也不拘束。她画得真好,跟真的一样。”
金天宝仿佛要把攒了几年的心里话一并吐出来,顾言还是半信半疑的,转头去看季海盛,见他满脸专注,已是沉浸在金天宝的遐想了。于是顾言的心也稳下来。
“……她在画板的左下角画了一只猫,那猫是这块的流浪猫,很凶,只对她亲,她就是这样,连猫都喜欢她,没人不喜欢她。”
“我因为这痦子,经常被其他人笑,现在想来,都是小孩闹着玩的,当时却是真的屈辱窘迫,每次都是苏月恒站出来赶他们走的。”
“我们见过,你那时太小了,天天被她抱在怀里,只有这么一点大吧,”金天宝两只手拉开,比划出一个小小的轮廓,“苏月恒生下你后,一直抱着你,我每次见她,你都在她怀里。”
季海盛静静地听着,眼神和金天宝的絮叨一起去到很远的地方,那地方站着他最亲最远的人,最亲的时候他就在她身体里,一起交换氧气和营养,感受彼此的心跳—从没有人像他们这样做过,除了母亲和她的母亲。每个人一辈子只能有一回和一个人有这么深刻隽永的体验,造物主赐予万物永生的奥妙,脐带链接,青春献祭。而命运对他母亲更过分,痛苦和希冀一个种子里长出来,最绝望的时候最快乐,激素作祟,困扰神经,折磨□□,简直把人逼疯了,不然她怎么会走得这么决绝,那个仙子一样的女人?可他根本没有一点关于这个女人的记忆,多少次,他懊恼甚至几近母亲的痛苦,想在渺若烟云的雾里捕捉那温柔的倩影,可终是扑空一场,雾散后,只有他一人在原地,困在潮湿的梦里。
季海盛听着听着,偶露出愕然,连笑的时候也像被一根线牵着嘴角扯一下,木偶一样。顾言拍着他的背,轻轻地。
金天宝讲完了,这个大发慈悲的好人,几乎把他所看到的,知晓的所有关于苏月恒的事都讲给了季海盛听。他把茶一饮而尽,让两人稍加等候,自己去房子里拿东西。一会他出来了,手里两张折叠的纸,他递给季海盛。
“你母亲走之前给我的,嘱托我要给你,而且一定要在你来到海边给你。”
季海盛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拿过这两张纸的,鸿毛一样的薄纸千斤重一样沉下去,压着他的心。
这会是她母亲的遗书吗?这会是她恨的载体吗?打开这信前,他还可以骗自己,她是爱他的,可打开之后,一切都将明了了,爱与恨都明了,哪个会更多呢?
他颤颤巍巍地打开其中一封,顾言紧张地看着他。
素描画,已有些漫漶,一个男婴,躺在床上绣花的被单上,安详地睡着。纸上几处水滴洇湿的痕迹,已是很陈旧了,没人说是眼泪,季海盛却知道。
顾言也在旁边看着,画得的确逼真,栩栩如生,只是不知为何,如此精湛的画技,竟然有几个明显颤抖走形的线条。
季海盛看完画后,折好压在指下,去看另外一张。打开后,他怔住,密密麻麻的隽美的文字,依旧是几点泪的痕迹。他读着读着,眼泪淌下来,滴落在纸上,晕开新的泪花。十六年前的泪和十六年后的泪重合,他释然了,字里行间所流露的,充盈如潮水一般的,只有爱。
浓墨重彩的,毫无掩饰的爱,以及轻描淡写的痛苦和遗憾,就是季海盛感受到的全部。
季海盛不知道读完信之后自己是怎么道别母亲的故友,怎么爬上岩壁回家的,是顾言牵着他的手走完这黢黑的夜。他只记得自己回头深深看了一眼那片海,被自己误解了十六年的海。海是十六年前的海,潮汐如故,月亮是十六年前的月亮,盈缺依旧。大自然是这样的,无论何时都遵循着自己的规律,不会为世人等候,可真是这样吗?那为什么他抬头看见月亮,会有着和十六年前那个女人一样的悲伤,这份积了灰的哀愁,不是一直被月亮所保留着吗?在此刻又原封不动地还给了他。
季海盛的怅然,顾言都看在眼里。拂晓时,季海盛握着顾言的手,呢喃道:“顾言,你没骗我……”继而昏沉睡去。顾言轻吻他的额头,拂过他眼角的泪痕。原来季海盛和他是不一样的,他以为他们俩都是被抛弃的孩子,但其实只有他是,虽然这样会有些孤单,但是看着季海盛如释重负的模样,让他的心变得轻松起来。他昨晚在海边安慰季海盛的话没有一丝虚情假意,至少在他看来,这世上没人会不爱季海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