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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残年岂是春(下) 在顾言的视 ...

  •   在顾言的视角里,母亲总是十分安静,从高处沉默地俯视他,与她在窗边凝视着窗外风景时的眼神别无二致,冰冷的目光像天上的月亮,没有感情。姥爷偶尔会陪着他一起玩闹,有时又性情大变对他和母亲大打出手。小小的他护在母亲面前,身上、脸上难免挂彩,甚至淤青遍布。他紧紧地抱住母亲,仰头望见母亲无言的眼睛流下几滴清泪,却迟迟不抬手回抱他,于是他抱得更紧也更急切,即使母亲从不回抱他,这是他人生中第一次想要抓紧某种感情。
      他也曾坚信,母亲在他熟睡和生病时拥抱过他,不止一次。这是母性的驱使吗?顾言不知道,他再也没机会去深究,等他稍有这种情感的意识时,他已经对全部的爱心灰意冷了。
      刘刚前一秒还在为他唱些民间歌谣,后脚揪住他的头发或耳朵扇他,浑浊的眼睛死死盯住他:“你说威胁大老板要把这东西撕票能不能再多要点?”刘梅没有抬头,语气很不耐烦:“他巴不得这玩意死,真撕票了我们找谁要钱?”顾言眼里噙满泪水,他不敢放声哭,眸子里满是惶恐和无措。
      大部分的时间,顾言都在出租屋里度。他趴在窗口学着母亲的样子观察外面的世界,喧闹的市井和人群吸引着他,抱着小孩的无畏和好奇心,他踏出家门。
      他的双脚不受控制地奔跑起来,周围的景变得模糊,他甚至不抬头而是盯着崎岖的地面,幸好从没有撞上什么东西。他越跑越快,也越跑越远。直到跑出熟悉的街道,来到一处小小的公园,他满头大汗,俊秀的脸变得通红——这张脸和他母亲并不像,如果他闭上眼睛的话。
      公园几乎没有什么人,显得十分空旷。顾言跑得有些累,在树后面瞥见长椅的一角,他上前坐上去。
      长椅的另一头坐着一个和他年龄相仿的小孩,正面向前慢慢咀嚼手里的面包。顾言两眼直直盯着面包,他已经快一天没有吃任何东西,这样的日子没什么稀奇的,稀奇的是别人手里的面包。那小孩感受到他炽热的目光,转头简单打量下他,没有犹豫,直接将面包的一半掰下来递过来:“给你。”
      他飞快伸手接过,然后狼吞虎咽地吃起来。
      “我叫季海盛,你叫什么名字?”
      顾言这才直视他的脸,漂亮的眼睛下有一颗明晃晃的痣,那初阳般的笑容让他移不开眼。但他没有名字,支支吾吾不知该怎么回答。
      “你不会说话吗?”
      顾言猛地摇头,声音因嘴里塞满的面包变得含糊不清:“我……呃。”
      “你几岁了?”季海盛紧接着问。
      顾言摇摇头。
      季海盛见他瘦瘦小小,以为他比自己小很多,甚至是还不能清楚表达的年龄,便自说自话道:“看来我比你大,我是哥哥。”
      “嗯?哥哥。”
      季海盛眼睛一亮道:“你当我的弟弟好不好?”他一直想有个弟弟妹妹陪自己玩,一个人在公园,即使把能抓到的昆虫都研究一遍,还是太孤单了。
      “弟弟……”顾言有些迷惑。
      “你应该叫我哥哥。”季海盛纠正道。
      “哥哥。”
      “对,看。”
      季海盛的小手一指,一只白蝴蝶在他面前画了几圈,扑扇着飞远了。
      “好漂亮,我已经很久没看到这种蝴蝶了,你带来了幸运!”季海盛笑着说,眼睛盯着蝴蝶消失的方向。
      “幸运”?好陌生的词汇,但顾言能猜到他在夸自己,这个仙子一样的孩子。
      他上前亲了季海盛一口,他见过有男人这样对母亲做,在楼底下。
      季海盛被亲懵了,愣了一会儿,见顾言手里的面包已经吃完,便把自己剩下的全给了他。
      顾言接过慢慢地啃,因为季海盛手里已什么都不剩,顾言怕他等自己吃完就会走掉。。
      “太阳要下山了,”季海盛说,正如顾言所担心的那样,他刚吃完面包的最后一口,“明天这个时候我们还在这里见面吧。我再给你带些面包来怎么样?”
      顾言重重地点头。
      小小的季海盛被落日拉出长长的影子,他朝坐在长椅上一动不动的顾言挥手,影子也跟着挥手:“再见。”顾言的影子用力地甩着胳膊。他自己又在长椅坐了会才跑回家。楼上的拐角处有几个大汉围着他家门口正在踹门,凶狠的眼光向他射过来,出于生存本能,顾言拔腿就跑。
      他跑得飞快,朝着公园的方向,他的影子风速甩过路边躺倒的流浪汉,甩过街角的赌博机,甩过破碎肮脏的街道,他跑得比任何人都快。后面追着的人嘴里嘟囔着污秽恶毒的语言,仿佛抓住他就要把他撕碎。凭着对地形的了解,他闪躲进一条巷子里,大气不敢喘。
      过了许久,他才敢从巷子里钻出来,一路又闷头跑回了家,差点撞到一个陌生人,落得被踹一脚,被骂了句“杂种”。顾言栽了个跟头,又踉跄着跑回去。
      到了家门口,他敲门小声叫自己的名字,无人应答。顾言只好蹲在门口,头靠着门,累得睡过去。到了晚上,门终于打开了,撞得顾言额头生疼,把他给撞醒了。刘刚左绕右绕,忙给顾言拎进房子来,嘴里念念有词:“妈的终于走了。”
      刘梅早早回来了,刘刚道:“这么早?”
      “累了。”
      “累了也要赚钱啊,这世道钱是多么……你也是知道的。”
      刘梅听得不耐烦了,背对着他坐在窗户边,点了一根烟。
      “……百恶不孝为大。”刘刚最后又絮絮叨叨地说了许多。顾言缩在墙角了,心里却很高兴,明天他就又能见到季海盛了。季,海,盛,他在心里反复默念,他还不会写字,但这三个发音深深刻在他的脑海。
      第二天一早,顾言就要奔向公园,刘梅把他拦住了,拽着他往外面走。
      “妈妈,我想去公园。”
      “不去。”
      刘梅声音像冰窖里传出来一样,顾言心里害怕起来,却没办法挣脱。
      一直走到巷口,几个男人在那远远地等着。巷子里阴森森,巷子外是明亮的,顾言仿佛是要被拽进一个火炉一般,急得眼泪都要下来,双腿灌了铅似的站着不动了。他泪眼汪汪看着刘梅。刘梅蹲下来,声音是顾言这辈子都没有听过的温柔:“听话,把你送到爸爸那去,生活会好很多。”顾言一下子就没那么怕了,但还是悻悻地问道:“爸爸在哪?”“就在车里,走吧。”
      刘梅推着顾言到巷子口,顾言想抱她,即使她不会心软带自己一起走。可刘梅头也不回转身就走,他悬空的双手只拥入一怀虚空。
      顾言被带到车上,郑秘书坐在后座,把他安顿在自己旁边。司机在前面问:“郑秘书,去哪?”
      “顾总说去医院。”
      这个人叫郑秘书,是他的爸爸吗?顾言抬眼偷偷看着郑秘书,对上他同样审视的目光,郑秘书笑道:“你好,你叫什么名字?”
      顾言摇摇头,郑秘书跳着眉,很惊讶的样子:“这女人真是狠心啊,连名字都没有取。”他从一开始就接受顾秉忱扔给他的这堆烂摊子,心里什么都清楚。到了医院,顾言被他抱着下来,顾言看着他道:“爸爸?”郑秘书竟然笑起来,声音却很尖,这是他真实的笑声:“我不是你的爸爸。”然后把他领到抽血室,医生遮得严严实实的,举着针管看着他,他想起母亲也是这样看着他的。
      “你听话就能见到爸爸。”
      在胳膊上抽完血后,顾言又坐上了车被送到顾家,坐在平稳的车上,顾言想起还在等他的季海盛。
      “我要去公园。”
      郑秘书蹙眉道:“不行,我们要回家。记住,等会见到爸爸,不能叫爸爸,要叫顾总,听到了没?”
      顾言听到要见爸爸就安分了些,郑秘书以为把他制住了,还松了一口气。
      到了别墅,刘嫂给他做了些简单的饭,饿了一天的顾言狼吞虎咽地吃着。一个阿姨在旁边拿抹布揩着餐桌,总瞟他的脸,他只能一再把盘子往自己这边挪。顾言随着郑秘书的指示来到二楼,顾言第一次看到这么大的房子,心里很是害怕,总觉得这里不像人住的地方,倒像监狱一类的东西,于是他想顺着楼梯下去找季海盛。楼梯又长又光洁,滑溜溜的,高得仿佛掉下去就会摔死。顾言做了一会心理准备,总害怕会摔倒,所以走得慢了些。还没下几级台阶,郑秘书从后面拽住他的胳膊,他险些整个人滑下去,另一只手死死抓着扶手。
      “你要去哪?”
      “公园。”
      见顾言如此执着于公园,郑秘书十分烦躁,但是对于一个毛孩子,他也只能叮嘱道:“不许出这个地方,好好呆着。”
      大门被锁上,顾言终于出不去门。斜阳的昏黄余晖照进房间,他委屈地哭了,哭完就趴在松软的床上不小心睡着,接着又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一阵争吵声叫醒。他把门打开一道缝,往楼下偷看。孙盈盈和顾秉忱刚回到家,一进门,孙盈盈便骂顾秉忱,起初措辞很犀利,气势汹汹,顾秉忱自知理亏,没有多加反驳,最后吼了几声震住她,她便流着泪转头摔门而去。
      这是他第一次看到顾秉忱。
      顾秉忱穿着一身黑色的西装,面色疲惫,顾言看着他,看着这个陌生人,他一开始没想到这个陌生的男人会是自己的父亲。
      顾言白天被盯着哪也去不了,晚上,他趁着众人熟睡之时,借着月色爬下楼梯,弓形窗照下白得瘆人的奇形怪状的阴影,顾言仿佛是走在冰上,心里怕起来,竟然靠在楼梯上哭了。
      孩子终究是孩子,顾言一个人哭了一会儿,就回到房间睡了。
      在别墅的日子很平常,至少每天都能按时吃到饭。顾秉忱和孙盈盈大部分时间都在医院陪他那突发可怕疾病的哥哥,这是顾言从郑秘书只言片语中猜测的,而他要去救他的哥哥。顾言听到他们有时候唤他明玉,有时候又是什么“汉森”,他起初以为这是两个人,自己一个人竟能拯救两个人,他有些天真的骄傲。
      匹配很成功,顾言也被安排住在了医院,连着几天往他体内打针,这段时间里,他对医院里的消毒水味越来越习惯,白色笼罩着一切,让他觉得心绪平静。然后就在另一个空房间,两张病床上伸出两条手臂,各插了一个针管,深红色的血从一个管里出来,流进一个形状奇异的机子里,再从另一个针管流回去。其实并不痛,顾言颤抖着想去擦额头的汗,却抹了一手的眼泪。
      移植手术过后,顾明玉迎来短暂的好转,但病魔很快又席卷重返,来势汹汹。他在重度监护病房待了一阵子,经过全国最好的医生团队尽心尽力地救治,顾明玉还是没能迎来他的十八岁生日。
      顾明玉死的那天,孙盈盈哭得晕过去,顾秉忱叫人带走顾明玉办葬礼,她疯了一样护着那冰冷的尸体。
      “不许碰他!”孙盈盈狠狠地瞪着几个保镖,“他是我儿子!”
      最后,顾明玉还是被葬了。此后一段时间,孙盈盈整日神色憔悴,头发乱蓬蓬的,两只眼睛凹陷下去,脸上常常挂着泪痕。顾秉忱也没好到哪去,他的办公房里烟雾缭绕,雪茄一根接着一根,他要把这些当成自己的悲恸一把火烧完。
      数个天日后,顾秉忱下了决心,把收养顾言的决定告诉孙盈盈,她本来一直安静着,听了顾秉忱的话,吵得顾明玉死之前还要凶。
      “是你咒的他!”孙盈盈瞪着本就因凹陷显得更大的眼睛。
      “他也是我的孩子,你就这么说!”顾秉忱痛心道。
      “对,他也是你的孩子。”孙盈盈冷笑道。
      “你知道我说的不是这个意思。”
      “我怎么知道你是什么意思!”她声音很尖。
      “事到如今,也没有别的办法了。”
      孙盈盈又哭出来,倒在沙发上。
      “你还把他的画都扔了,你好狠的心……”
      顾秉忱少见的态度软下来,坐在她的旁边低声道:“我当时要是知道会这样,绝不会扔掉……”
      躲在楼上的顾言也被悲伤的氛围所感染,眼泪止不住地流。
      从那一天起,顾言就成了顾氏集团的新少爷。他真正的身世被掩盖消除,知道的不知道的都要当他是真正的二少爷。但他上不了台面的过去,引来无数亲戚甚至仆人的非议,知道实情的人都不避讳,尤其是那些亲戚,趁单独相处的时候各种让他难堪,本就敏感的他很快察觉出来,刚开始他只能无措,到后面才略略学会体面地反击。
      顾秉忱对他格外严格,不允许他有一点自己的想法。孙盈盈全把他当成空气人,不闻不问。直到一天,她发现他在偷偷画画,便气急败坏地把那根本算不上是作品的儿童画撕得粉碎,她以一个敏锐的成年人的目光看出了他的天赋,继而想到了自己已故的儿子,她无力的愤怒得到了宣泄口,此后待他也更加苛刻。顾言行尸走肉地活着,其实是让所有人都满意的结果。
      现在的日子里,顾言半阖上眼,偶想起八岁之前和刘梅、刘刚一起生活的日子。他神情漠然,真是,麻木得没有什么可以回味的地方。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5章 残年岂是春(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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