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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残年岂是春(上) 准确的来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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准确的来说,顾言不是顾家的独子,一是他还有一个去世的哥哥,二是他只有一半顾家的血统。
因为他是顾秉忱的私生子。
他的亲生母亲刘梅,曾经是个命运多舛的女人。刘梅的父亲刘刚好赌,家暴,被朋友教唆去借高利贷赌博,输光了家底,她的母亲无法忍受这一切,早早喝农药走了。刘梅从初中起借宿在亲戚家,刘刚交不出一点生活费,就算好不容易攒了点钱,要么实在受不了暴力催债去还高利贷,要么就急匆匆攥着几张钞票去赌。亲戚看不起刘刚,也不喜欢刘梅。刘梅在别人家里,看的是脸色,品的是苦泪。少女的自尊心让她早早选择辍学,从那本就不欢迎她的地方搬出来自谋生路。她还没建立起一套自己的价值观,心里向往自由的星火只燃起一点,刘刚就趁机像鬼魂一样对她穷追不舍,死死粘着她。只要她不按时给他汇钱,便要在她工作的地方大闹一场,害得她不停换工作,哪怕是逃到天涯海角也没用。刘刚又无数次用他知晓的一点三纲五常的知识洗脑她,或一点街头混混的□□她,渐渐地,那一点自由的火光也被现实的冷水浇灭了。
刘刚耳根子软,一辈子除了赌和压榨自己的妻女没有不积极听取别人意见的,刘梅生得好看,像她同样命惨的母亲,一双大而亮的浅色眸子总是盈盈欲语,溢出纯情与天真。有宵小在他耳边煽动他劝自己的女儿去贱卖自己的身体,他眼睛滴溜一转,漏出个不像人也不像兽的笑。被刘刚逼着去做一名妓女的时候,刘梅只有十六岁。
做妓女的日子麻木得没有一丝可以回味的地方,要看的脸色不比寄人篱下时候少,每次结束工作,她将大部分的钱取出给刘刚,回到能挤六个人的单间出租屋,独自在窗边点根烟。烟雾和眼前的市井气混在一起,她想起今天接待的一个嫖客跟她抱怨妻子向他索要鲜花,可城南的花店位置又太偏远,他没买,妻子就闹别扭,絮絮叨叨地骂了许多,她没有听进去,上学时她最喜欢采路边的野花,几朵别在头上,爱美的年纪身上却凑不出买一个发饰的钱,亲戚家的女儿头上别着好大一朵桃红色的花,她只敢偷偷瞟上一眼,看得太久心里会发痒,晚上睡不着。
关于花的诗她记得最清,疏影横斜水清浅,暗香浮动月黄昏,她心里默默地念着,这是她最喜欢的一句,写的是梅花的芳香飘散在黄昏时刻。黄昏也是她工作的开始,读诗的雅逸,显得多么奢侈与荒唐。她躺在床上,摆诡异的姿势,像艳尸,像死花。无数次,她身上伏着令人作呕的□□,眼睛却看着外面的月亮。浅棕色的眸子满是虚无,她连心里的泪都流干了。
楼上的住户吸毒,每个凌晨用头撞墙弄得“咚咚咚”地响。那天,她抽完第五根烟后蓦地恶狠狠抬头,对着天花板尖声咒骂。撞墙声果真停下来,但很快出现在她的门口。她叫着让那人滚,那人没有停歇,房间里只有她和一个被灌醉到不省人事的妓女。刘梅蜷缩在床上的角落,无神的大眼死死盯着破旧的门。她突然泄了气,就让那疯子进来把她打死吧,反正她活着在没什么意思了。她给那个女人从头到脚拿被子盖个严实,眼底很快蓄了一汪泪,但被她狠狠抹掉。她果然还是不想死。
不知多久那声音终于停止。第二天,一夜未眠的刘梅从屋里出去,一脚踩进血泊,那瘾君子身上插着菜刀在她的门口横死过去。
不知经过多少天这样的日子,她再也无法忍受自己所处的环境:发霉的房间,布满暗渍的床单,匍匐着身体形形色色却又无一例外散发着恶臭欲望的男人。结束完工作,她鬼使神差地从二楼冲下去,肺部像被一团乌云堵住,她跑到发廊外面,想呼吸一点新鲜的空气,可这片巷子里到处乌烟瘴气,没有留给她喘息的空隙。于是她稍微往外面走了一点,在巷子口停下,打眼瞧见一辆与破败街道格格不入的黑色轿车,上面下来一位衣冠楚楚的男子,男子迟疑地将擦得发亮的皮鞋踩在凹凸不平的陈年马路上,捂着鼻子鄙夷地观察着周围的环境,眼里是不加掩饰的傲慢与厌恶。
刘梅的眼睛无法从他昂贵的西装和腕表上离开,她冷静下来,灰溜溜地跑开,四处打听这个男人的来历,一个做包工头的嫖客告诉她,这人是顾氏集团的老总,负责这一片的拆迁和规划。于是,她在心里打起算盘。
接下来的几天,她借口生病没有去上班,时隔良久买来新裙子,把自己一番打扮,望着镜子里如花似玉的姑娘,她在头上别上一朵小小的桃花,人面桃花相映红,纵使这一身连带着她自己透出一股廉价的气息,盖不住她身姿亭匀,她直觉那个男人和她之前遇见的那些本质上没有什么不同,还是会上钩。
终于,她的美人计效果十分显著,一次两人都心知肚明的偶遇,顾秉忱的眼睛紧紧盯着她,商人迅速估值般地打量,然后露出满意舒心的表情。她知道自己的计划已经成功了一半。
她给自己编了个体面的身份,真丝网纱一样华丽,一戳就破。她用尽自己的所有手段,每一步都小心翼翼,像一个天生的演员散露万般柔情,适当的露骨与浑然天成的愚蠢。望着眼前这个看似高不可攀的男人,她有几次差点就以为自己真的是另外一个人了,只是每每对上男人手腕上价值连城的手表,她的目光都会闪过蝎子尾刺一样的狠毒。
计划比她想象得还要顺利。
“今晚xx酒店,我派人去接你。”
“好。”她低眉顺眼的,连自己都厌恶。
躺在高级酒店的床单上,刘梅感到久违的放松,和顾秉忱待在一起时从来不需要去考虑钱的问题。她看着起身对着镜子整理的顾秉忱,倒三角的高大身材,着一身刚送来的熨烫服帖的西服。他还是挺有型的,至少很有气质,刘梅想,这场景竟有点像送丈夫上班的妻子,她不自觉地理了理头发,她之前才不管别人怎么看她,今天却一直担心头发会不会乱。
顾秉忱回头,一双大手系到最后一枚扣子,婚戒闪着亮光,晃刘梅的眼睛。她头一次对自己的憧憬感到耻辱——顾秉忱从来没藏着掖着,他是有妇之夫。这胳膊很有力,让刘梅想到他刚才的有些粗鲁的举动,但比起她接触的其他男人好多了,而且他的笑其实是有点温柔的,或许他们真能成。她竟倏然想了这么多,打住了,她最后想。
顾秉忱低着他的三角眼看她,用她方才以为有点温柔的表情说:“你果然是鸡。”
刘梅愣了,她不知所措时就会笑,仿佛这样能讨人喜欢一点,于是她笑了,很僵硬的,没有回答,像是肯定。
顾秉忱的眼神更轻蔑了,甩给她自己秘书的名片,没说一句话就径直出去。刘梅一个人躺在诺大的床上,酒店的熏香闻得她头疼,她拿起香薰扔出去,白蜡甩滴在她胳膊上,她吃痛地叫出声,继而冷笑了。
几次春宵,她有了十足的把握,在逼仄的厕所确认自己怀孕后,她的内心爆发出阴暗的喜悦。
接下来直到孩子出生,她都没有联系过顾秉忱,顾秉忱也毫不意外地将这段露水情缘抛之脑后。
孩子一生出来,她便即刻通知顾秉忱,用颤抖的声音,像做交易般与之进行谈判,对方自然是不肯承认,刘梅直接甩出了DNA的证明,顾秉忱无话可说,只得答应她的所有条件,每个月都给她按时汇钱。
刘梅结束完谈判,仰头倒在床上,在昏暗的灯光下放声大笑。
钱打到款上,她立刻转给刘刚,嘱咐他去还债。静坐在床上,她望着另一端熟睡的孩子,眼睛里没有一丝波澜。
这孩子对于她来说,只是一个会呼吸的筹码罢了。
她从心里抵触这个从一开始就带有明确目标出生的孩子,没人教会她怎么去当一个合格的家长,母亲的模样太久远太模糊了,在她黑暗人生中虚弱的一点光,扎眼又照不透。
在她没有注意到的日子里,孩子一天天长大,父亲不出去鬼混的时候照看孩子时模样,总让她想起自己短暂的童年,这屈指可数的温馨时刻深深困住了她,那一点点飘渺的希望竟覆灭了她逃走的勇气。
可人生远远没有她想象得那么顺遂,即使如此谨小慎微地策划每一步,也依旧是如履薄冰。刘刚好赌的习性愈加严重,她不得不退掉没搬进多久的高级公寓,重新回到狭小阴暗的出租屋,并且重操旧业赚钱还债。她无数次想逃跑,可内心总被无形的网所困住,刘刚的泪水和拳头似有千钧重,砸在她的身上和心上。她想起自己少女时无数次对月亮许下同一个愿望:我想要一个家。
浑浑噩噩的八年回去,终于有一天,当她接到郑秘书的电话,要把孩子暂时带走,连理由也没说,只拿出了一笔天价。刘刚从外面回来没有看到孩子,以为他又跑出去,骂骂咧咧:“那东西呢?又跑哪去了?万一哪天真丢了咱俩就他妈喝西北风去……”坐在窗边的刘梅一言不发,葱葱玉手将烟揿灭在桌面上,只因印着荷花的烟灰缸里已经溢出。她在心里下定决心,就像在九年前一样,带着对生的卑劣的渴望。她让父亲守在家里,说自己去找孩子。
出了门,她躲进发廊的墙壁狭窄的暗道,整个人没在阴影中,只有屡屡烟气从小巷子里传出,像一条嘶嘶喘息的蛇。过了一会儿,她回到家里,屋里一片狼藉,到处是打斗挣扎的痕迹,刘刚脸朝下趴在地板上,抹了满脸的血,像案板上的死鱼,奄奄一息。他看到刘梅,嘴里嘀咕着咒骂,刘梅先是静静站在他面前看着他,一动不动。直到他伸出手要拽她的脚踝,那上面还有上个嫖客留下的恶劣的淤青。刘梅抬脚绕到床边,动作轻柔得像在戏台上的花旦。她用床单包住自己的手,拿起烟灰缸狠狠地砸向刘刚的脸,一下,两下,直到刘刚彻底没了气,她扔开沾着血的白亮烟灰缸,扱着鞋退到门口,身子软在门框上,喘气看那瘫倒的□□和颓废的房间完美融合。
一个一穷二白的赌徒被暴力催债致死不是什么新奇的事,警察早早结案。做完笔录回家收拾完自己不算多的行李,刘梅从巷子里缓慢地挪动出去,抬头看着蔚蓝的天空,她咧开一个笑,同时眼泪也簌簌地落下,这泪的滋味究竟是如何,恐怕刘梅自己也不知道。
她最后得知关于那个孩子的消息,是她在一年后又收到郑秘书的电话,要她彻底与孩子断绝所有关系,又给了她一笔不薄的封口费。
此时她已经搬到了临海的南方,挂掉电话,有客人进店买花,她没有什么情绪波动,连收到钱的喜悦都没有多少。对于她来说,崭新的人生才刚刚开始,即使这是用一个无辜的孩子和沾满鲜血的双手换来的。
多年后,她终于拥有了一个真正的家庭,满心期待一个生命的降临,却被查出失去了生育能力。她忽地想起刘刚久远的咒骂,说她会因为不孝遭到天谴,难道这就是?她惘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