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1、心意 那个梦像是 ...

  •   那个梦像是个引子,接连半个月,季海盛总梦到顾言。有一次他梦到自己身处一片寂静荒凉的果园,到处是被遗弃的阴郁果树,叶子在凄白的月光下呈墨绿色。一条细盈的黑蛇缠绕树干渴望咬下枝头的禁果,鳞片在月光下跃动着如蚕丝一般的亮光。顾言就站在树下,季海盛发现他宽大的衣襟下不是双腿而是蟒蛇一样粗壮的尾巴,他并不为此感到害怕。
      因为顾言进入他的梦境太频繁,有时就算顾言出现在他的面前,他都要先犹豫下甄别这究竟这是梦境还是现实,梦里的顾言更大胆,或者说,是喜欢自己的。
      季海盛此时几乎已经确定自己的感情,却看不透顾言对自己的看法。其实顾言的表现已经足够明显,若是换了他人,现在早已洋洋得意了。可偏偏季海盛不擅长去分析别人的情感,仅是弄清自己的心意就已筋疲力竭。
      当代青少年遇到这样的感情问题,第一反应定是与朋友诉说,可季海盛却觉得感情这种私密的事情还是只有自己知道好,准备先不必告诉林涵和赵欣然,况且两个人性格都有些冲动,他们知道这档子事准会大吃一惊,怕是会比自己还先抢去问顾言,让事情变得更麻烦。于是他转头去上网搜寻答案,看了许多关于暗恋心理的视频,又都觉得模棱两可,最后甚至看起星座和塔罗牌,还费心去查了星座是什么。见两人的星座匹配度竟然达到了百分之一百,季海盛不自觉窃喜,直到点进去塔罗牌的付费界面,他才发觉自己有些幼稚过头了,自嘲着关掉手机。
      平常人看,一定觉得季海盛更沉得住气,毕竟他平常鲜少表露出情绪,而顾言却常常露出轻松自如的笑容,更让人亲近。可旁人不知道的是,季海盛所表现的即是他全部的,真实的情绪,而顾言却从不。
      真想知道顾言在想什么,季海盛有时会想,和他的会一样吗?
      而现在的顾言,比他要烦恼得多,为了实现自己留在国内的目的,他借口生病翘掉了国庆时的SAT考试,下一次和下下一次分别在十一月和十二月,错过这两次就没有机会了。一个人一旦聚焦于一件事上,又被感情冲得昏头撞向,就会变得盲目愚钝起来。顾言现在显得格外单纯,还在想下面两次又要用什么借口。书房里并不热。他头上却冒出许多冷汗,这是他第一次起来反抗顾秉忱,或者说,是他第一次反抗命运。这么多年他为了活下去一直选择顺从,抛弃自己的想法和感受,反正从来没有人在意。但是季海盛的出现改变了他。
      这样想着,他垂下双眸,趴在桌子上,并不觉得伤心,只是有些累。
      季海盛不知是想着那琴声还是想着弹琴的顾言,只要跟顾言呆在一起,总止不住去看他的手指,越看发现他的手越漂亮。这天,他又偷偷端详起顾言的手,他的眼神太不设防,一下就被顾言看穿了,于是顾言含笑道:“怎么一直在发呆?”
      季海盛便瞟向别处,也不说什么,这一举动反而让顾言有些无措,也开始打量起自己的手。难道是哪里很奇怪吗?顾言觉得很烦扰,然后隐隐猜出个大概——季海盛怕是又想听他弹琴了。
      顾府有一个施坦威,放在会客厅的八角窗下,阳光洒在钢琴上,照出像流墨一样的光辉。家里来客人时,顾言总会被叫上去露两手,客人听完都啧啧称奇,赞不绝口,夸着夸着就讲到顾秉忱,然后又讲到他的家业。顾言不知这是在称赞他,还是在谄媚顾秉忱。
      可是那天季海盛的赞许的神情是那么真实,顾言知道季海盛从不撒谎,他是一个最真最确的人。
      “我们中午要不要再去礼堂?”顾言问道。
      “好。”季海盛很快答应。
      秋风习习,连中午的温度都降下来,两人一起来到礼堂,这里依旧没有人,他们直奔幕后的钢琴。
      “还想听上次的那首?”
      季海盛点点头。
      顾言神态自若地弹起来,季海盛听得心醉神迷,不知怎的又想起那个梦,萌发出想要吻顾言的冲动。
      曲毕,季海盛一如上次鼓起掌来。
      “真厉害。”
      “谢谢。”顾言眉眼弯弯,看着很高兴。
      “你会下棋吗?季海盛问道。
      “会一点围棋。”
      “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季海盛小声道。
      顾言嗤笑道:“你要把我夸上天了。你说的这四个里,我只认真学过钢琴。”
      “你没有学过画画吗?”
      “没有。”
      季海盛简直不可置信,看来,顾言的艺术细胞真是相当厉害。
      “太厉害了。”
      顾言忖道:“我最喜欢的就是画画了,但是父亲不喜欢,我只能私底下偷偷画,他认为艺术这类东西上不了台面,钢琴也只是为了不至于在客人面前拿不出手才学的。”
      顾言的语气很轻松,季海盛心里却有些发酸,顾言的才华被淹没,他比顾言还感到可惜。
      “你想去学美术吗?”季海盛问道。
      顾言沉默了一会:“没有。”然后又苦笑道,“恐怕我的水平还不够。”
      季海盛盯着黑白分明的琴键,问出口:“所以你会出国吗?”
      “我不知道”这四个字太狡猾,顾言怎么都说不出口,于是他低头用手抠着黑键,迟疑着要怎么开口。
      季海盛不想他为难,沉默了一会便道:“走吧。”两人走出礼堂,感受着室外的凉风,季海盛的心里是闷闷的。
      那一天,他想着顾言的种种身不由己,觉得十分难过,他知道追梦的美妙之处就在于其过程,那么一个人无法坚持自己的所爱又会有多么的痛苦。季海盛一想到顾言的沉默,便更觉不快,他一定也不想这样。一个少年正惆怅着另一个少年的惆怅。
      中午午休时,顾言来到A2班,教室里只有不到十个走读生正在午睡,窗帘被紧紧拉上,只有空调在黑暗中发出细微的工作声。顾言坐在仅仅露出一只眼睛,睡得正香的季海盛旁边,长久注视着他,伸手微微触碰他翘起的发尖,随后默默走开。
      站在门口的赵欣然目睹了全程,眼看顾言要从后门出去,她快步冲到前门,刚好和顾言错开。她蹑手蹑脚地坐回座位,双手覆上砰砰乱跳的胸口,回头看了一眼正睡着的季海盛,内心产生了一个荒唐的想法。
      晚自习的课间,她坐上季海盛的位置,林涵正低头啃着笔帽解题,眉毛拧成一股绳。赵欣然一脸严肃,低声道:“你有没有感觉,季海盛和顾言最近走得特别近?”
      林涵头都没抬:“咋了?”
      “我是说,不是朋友的那种近,你懂吧?”
      林涵这才抬头看了一眼她,不解道:“你怎么一脸踩到狗屎的表情。”
      赵欣然无语地翻了他一个白眼,赶紧切入正题。
      “今天中午,我看见顾言来找他了。”
      “然后呢?”
      “顾言坐在你的位置上,摸季海盛的头。”
      “所以呢?”
      “问题是,”赵欣然吸一口气,缓缓吐出来,“季海盛当时是睡着的。”
      林涵摩梭着下巴,半天憋不出一句话:“嘶……他可能只是给季海盛拿走粘在头发上的什么东西吧。”
      “自从上学期篮球杯的事之后两人关系突然变好,一到放学就双双失踪,他们去干嘛了?而且有的时候季海盛晚自习去做实验顾言也跟着一起去,顾言又不参加竞赛,他去干嘛?”赵欣然的指尖随着话语中加重的字词不轻不重地叩击着桌面。
      “啧,兄弟两形影不离多正常,他俩绝对钢铁直男,你想多了。”
      赵欣然见林涵这么不开窍,只得换个方式问他。
      “你见过季海盛谈恋爱没?”
      “没有。”
      “你见过顾言谈恋爱没?”
      “……没。”
      两人面面相觑。
      “行了,明天直接问季海盛不就完了。”林涵大手一挥,下了定论。
      “这种东西怎么随便问啊。”赵欣然惊呼。
      “咱们是他的朋友啊,这有什么。”
      “算了算了,明天再说。”上课铃响起,赵欣然回到自己的座位。
      林涵又把笔帽塞进嘴巴,这么一说,季海盛确实从来没有说过自己对哪个女生感兴趣,但他也没说过自己对哪个男生感兴趣啊,他看着就一副深谙无情道的模样,满脑子生物代码什么的。林涵眼睛一转,那个顾言嘛,看着圆滑世故,但应该是个好人,如果他俩真的……怎么可能,林涵用力摇摇头,仿佛要把这个想法摇到九霄云外,又重新去解那道题,这时他又忽然有些羡慕嫉妒恨季海盛了,毕竟这小子现在不用像他们一样在这煎熬了,粗枝大叶的林涵很快将季海盛直男与否的问题抛掷脑后,重新绕到题里去。
      第二天,鸟叫声清朗,太阳正升起,季海盛走进教室,赵欣然坐在前面,回头看了一眼林涵,林涵正打着哈欠,熟络地和季海盛打着招呼,显然已经把昨天的事忘了。
      这个单细胞生物,赵欣然叹口气,决定亲自去问,铃声一响,她起身,刚开口:“季……”
      “季海盛。”
      有人抢先一步,赵欣然循声望去,顾言正站在门口,笑盈盈地看着季海盛。
      季海盛眼睛一亮,匆匆起身前去。
      顾言往他手里悄悄推了一件东西,季海盛低头一看,一双黑色的羊皮手套。
      “最近天气渐凉,你晚上骑车的时候小心手会被冻着。你不是爱爬山吗?爬山的时候也可以戴着。”
      季海盛攥紧手套,虽然他现在更想攥着顾言的手。
      “谢谢。”
      两人不知在讨论些什么,顾言低头看着季海盛,眼底是几乎溢出的温柔。
      赵欣然和林涵同时把视线从门口的两人身上移开,相顾无言。
      季海盛从门口回来,耳尖泛出一点血红,虽然旁人可能看不出,但赵欣然和林涵都心知肚明。
      赵欣然走上前去,试探地开口道:“季海盛,你现在有喜欢的人吗?”
      季海盛愣住。
      林涵本来还拿不准,季海盛的沉默反倒把他吓一跳,他目瞪口呆地看着季海盛。
      正常来讲不应该先否定吗?
      “……没有”
      林涵和赵欣然快速对视一眼。
      “好,如果你想找人倾诉的话,你可以跟我和林涵说。”
      季海盛点点头。
      中午,林涵和季海盛一起吃饭,季海盛缓缓开口:“林涵,你有喜欢的女生吗?”
      林涵正啃着个鸡腿,被冷不丁这么一问,伸长脖子咽下一大口鸡肉道:“没有,怎么了。”
      “那你,谈过恋爱吗。”
      “嗯……非要说的话,初中谈过一次,当时我们学校早恋的风气特别盛,但跟过家家一样。我和一个女生在一起半年多,平常就吃个饭写会儿作业什么的,现在来看完全就是玩的比较好的朋友而已,后来两个人都觉得没意思,毕业前就分开了。”
      林涵还没说完又将鸡腿塞入嘴中,津津有味地吃起来。
      季海盛知道自己也问不出什么所以然来,吃完饭后转头去找赵欣然。赵欣然早有预料,季海盛只是站在她面前还没有开口,她就自然地说道:“你说吧。”
      “如果,喜欢一个人,该怎么做呢?”
      赵欣然当然想说直接出手,可偏偏问的人是季海盛,而她又知道季海盛钟意的是谁,于是她说:“至少要先确认是不是真的喜欢。”
      “嗯?”季海盛没想到她会这样回答。
      “什么才是喜欢?”
      季海盛低头不语,不知如何描述这份情感。
      赵欣然眉头微蹙道:“喜欢和欣赏是不一样的,你要先想好……我们知道你只要认定一件事,就算撞破南墙也绝不回头,所以,才更害怕你会受伤。”
      季海盛垂眸不去看她,似乎不是很想听她这么说。
      “但是,不论你做什么决定,我们都会在背后支持你,如果谁敢伤害你——不管是谁,就让他等着瞧吧。”赵欣然叹口气,哼哼道。
      季海盛浅笑着,把赵欣然也逗笑了。
      “本小姐可是认真的。”赵欣然托着下巴,歪头去看他,“那么,你觉得他喜欢你吗?”
      “我不知道。”
      也对,赵欣然想,顾言向来对谁都一副温柔体贴模样,很容易错认成好感,即使有上次摸头的事件,也拿不准他是否像季海盛一样接纳这份感情,况且他的家庭背景那么复杂,家里人肯定无法接受这种事情,只怕他有意也要作无情,最后受伤的是季海盛,想到这里,她恨恨道,这可恶的顾言。
      “那你会表白吗?”
      季海盛迟疑地晃着头,赵欣然见季海盛那苦恼样,不禁万分感叹,理智如季海盛,在情关前也会如此踌躇彷徨。
      “你可以先试探一下他,观察观察他的反应。”
      季海盛似懂非懂地点头。
      可赵欣然还是低估了季海盛的挣扎,每当顾言站在他的身旁,他都需要用尽全身的力气才能控制住自己不去说出自己的想法,季海盛那直来直去的性格被压抑着,他实在要撑不住了。
      周六在季海盛的家里,两人对坐着写笔下的题,季海盛伸个懒腰,右手放下时,恰巧轻轻触碰到顾言的手指。
      顾言身体一顿,却没有把手伸回来。季海盛本想把手自然地收回来,却不想灵光一现,竟想着可以借此试探一下对方,继而乘胜追击,把自己的手指悄悄挤进顾言的指缝里。
      顾言还是没有什么动作。
      季海盛这才觉得奇怪起来,他的反应是很慢的,脸慢慢红起来。他赶紧想把手抽回来,可顾言像是暗暗使着劲一样,表面上还是风轻云淡,手指却对着季海盛的又夹又勾,让他完全无法挣脱。
      两人僵持的时候,季海盛恨不得找个洞钻进去,他以为是顾言在开自己玩笑,一会儿就放开圆回去了,可顾言完全没有放手的意思,两人就这样半牵着手直到月色降临。
      顾言终于放开自己,抬起那只恶作剧般的左手看腕表上的时间:“我该走了。”
      “走吧。”季海盛的头上冒出些汗,快速起身去送顾言。
      一路上两人都没有开口,顾言就用方才那只手恶作剧的手搂着季海盛的腰,他突然开口道:“季海盛,你刚才……”
      季海盛本来就内心惶惶的,顾言仅是叫他的名字,就让他紧张地按了下车铃,正好没听清他后面那句。
      “什么?”
      “没什么。”顾言没再问出来,他的勇气本就不多,怕问出不想要的答案,比季海盛回避得还着急。
      “你之前说你的理想是生物学,你大学要在S大读什么专业?”
      “生物科学。”
      “还准备往上读吗?”
      “嗯,读到博士。”
      “真好。”
      如果把人生比作茫茫大海,季海盛便是一只所向披靡的帆船,航路清晰坚定。顾言也有一只船,可惜掌舵的人不是自己。
      自行车悠悠向前,顾言觉得仿佛在船上晃一样,他把季海盛的腰抱得再紧些,像抓着海里的最后一根稻草。
      季海盛回到家后,觉得自己的做法太冲动,可顾言的不置可否更让他迷惑。他对他究竟是什么意思呢,难道跟他的心情是一样的?季海盛心里已隐隐有了答案。
      而此时坐在车里的顾言,心情却怎么不能平复了。他将方才触着季海盛的手放在自己的唇上,闭上眼轻轻摩擦起来。他不敢妄下定论季海盛是否会喜欢自己,况且就算他喜欢,万一等顾言无可救药地爱上他后,他又把自己抛弃了怎么办?
      不,这个担心已是多余的,他恐怕已经无法离开季海盛了,顾言苦笑着。
      想到这里,他便怕起来,不敢再多想,陪在季海盛身边已是他最大的贪心,还不一定能实现,现在当务之急是要解决这个难题。至于他是否喜欢自己,顾言不敢奢求,他连自己的迷想都觉得奢侈。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