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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和解之音 整整一个礼 ...

  •   整整一个礼拜,季海盛都惦记着顾言说的话,虽然不知该如何同父亲开口,但总归算下了一点决心,只缺一点运气——父亲一如往常般繁忙,等他睡着了才轻手轻脚地回到家。一连几天,季海盛都见不到他的人影。
      周六下午,季海盛在厨房里忙碌着,敲门声响起,他去开门,看清门后的人脸后,他动作一顿。
      “爸。”
      “今天提前下班。”季文斌走进家门,季海盛看到他手里提着水果和菜,“你已经做饭了?”
      “嗯。”
      “同学来了没?”
      “还没有。”
      “还要炒什么?”
      “马上好了。”
      “我来吧,你去洗水果。”
      季海盛接过水果,拿到水池去洗。
      季文斌又加了两道菜,流水声和锅铲碰撞的声音十分融洽,父子俩寂然无声。
      敲门声再次响起,季海盛知道是顾言,前去迎接。
      “我爸在做饭。”季海盛开门旋即跟他说道。顾言一愣,随后眉宇升起笑意:“太好了,我正好可以见见叔叔。”
      两人在门□□流之际,季文斌穿梭于厨房和餐厅之间,麻利地摆好盘子。
      顾言彬彬有礼道:“叔叔好。”
      季文斌点点头:“坐。”
      季文斌和季海盛面对面而坐,顾言坐在季海盛的旁边。
      “吃吧。”
      季文斌发话后,顾言才拿起筷子。
      “你和海盛是一个班的?”
      “不是的叔叔,我是季海盛隔壁班的。”
      “哦。”
      夹一口菜,季文斌沉默半晌,又道:“你也住这附近?”
      “在市区。”
      “嗯。”
      “你也被保送了?”
      “没有。”
      “啊,那得加油了,马上高考。”
      顾言笑笑不说话,季海盛心想顾言大概是要出国的,按理说他应该跟顾言确认一下,可不知怎的,他无法跟顾言开口提出国留学一类事情,总是有些忌讳。
      三人埋头吃着,季文斌也是沉默的个性,只说了几句:“别客气。”然后便缄口不语,季海盛则完全没有开口。顾言想,父子俩真是如出一辙的脾性。
      顾言注意到,季文斌的脖子上戴着个白色的琉璃吊坠,扎眼得厉害。
      吃完饭后,顾言要去洗碗,季文斌怎么都不让,把他推到外面,自己关起门乒乒乓乓地洗碗。顾言见门紧闭着,便低声跟季海盛说道:“你和叔叔谈过了?”季海盛摇摇头,顾言便不再说什么。晚上他借口回学校取东西,走得格外早。季海盛要去送他,被他推说着拒绝了,他匆遽离开,没给季海盛追上来的机会。
      季海盛没回到房间,而是坐在沙发上,季文斌收拾完厨房后,也跟着坐在另一端,两人都盯着墙上的画。
      “这幅画,是我第一次遇到你妈妈时她手上正在画的。”季文斌看着眼前那幅海边写生画,手里摩挲着那块琉璃,“我被派到你妈妈老家工作的时候,已经快三十岁了,之前我一直对恋爱结婚没什么感想,可遇见她之后,什么都变了。”
      他徒然停顿一下,仿佛陷在回忆里,眼神都飘忽不定,轻笑一声继续道:“看见她的第一眼,时间都停止了,连脚下的地球都不转了一样。”
      季海盛看着那幅画,心里开始想象这种感觉,越想越觉得无比熟悉。
      “我们情投意合,感情太顺利,一切都像命中注定的一样,或许正是这样,引来上天的忌妒。”
      客厅静得要命,季海盛听到季文斌发出短促的沉重叹息。
      “她是我这辈子见过最好的人,没人比她更好了,也要怪我,我常想,要不是我遇见她,她也不会……我连父亲的责任都没尽好,对不起她,也对不起你……”季文斌讲到动情处,不禁红了眼眶,他拿手搓着自己的脸,深吸一口气,想让自己冷静下来。
      季海盛听到这里,却是再也不能冷静了。他曾以为父亲疏远自己,是因为迁怒他的出生害死了母亲,却没想到父亲是没缘由地愧对于他,所以不知该怎么去面对他。这铅矿似压着的罪过,原不是只有他一人背着。
      悲伤无疑是会传染的,空气里弥漫着哀愁的因子。季海盛想安慰父亲,却实在不知道该说什么。
      “其实我,一直以为你恨我。”季海盛道。
      “什么?我怎么会恨你?”季文斌仿佛听到什么不得了的事情,整个人倏然转过身看他。
      “因为是我害死了母亲。”
      季文斌整个人僵住,空气变得浓稠。
      “啪”地一声,他伸出手扇了自己一把掌,季海盛愣住了,季文斌又重重扇了自己的脸。
      季海盛拉住他的手,制止住他。
      “爸。”
      “我从来没恨过你,我只恨我自己,当时连她这样严重的情况都没发现。”
      季文斌泫然泪下。
      “爸,我不懂你,但是,”良久,他这样说,“生活还在继续。”
      季文斌第一反应竟然是——可她再不能好好生活了,便觉惭愧。再想到到头来竟然要让自己的儿子开导自己,更觉羞愧难当,垂头道:“你长大了。”
      季海盛看着父亲拱起的背,不知何时,他已经高出父亲许多。
      父子俩又切切说了许多话,季海盛的心结也解开些。季文斌最后说到自己要改变,这番谈话或许能发挥一些作用。
      第二天,季海盛心情大好,虽表面看不出来,但内心却是如释重负的敞亮。顾言中午又来找他,碰巧他不在。
      顾言站在门口远看着季海盛的座位发呆,后面有人叫他的名字,他回头,是季海盛。
      “我还在想,你会在哪。”顾言含笑道。
      季海盛心里一直想着一个事,却不知怎么说出来,顾言愣是在他的冷淡的表情上看出这一点局促,问道:“怎么了?”
      “你上次问我想要什么。”
      顾言眼睛放出光来:“嗯。”
      “我想听你弹钢琴。”
      “在这?”顾言一愣。
      “礼堂。”
      “好。”顾言其实是有些失望的,季海盛所求于他竟是如此不值一提的小事。
      两人来到礼堂,这里空旷无人,阴森森的,极为寂静,和之前演出时的热闹非凡形成鲜明对比,红色的座椅从上到下幽幽地审视着,有些恐怖。
      他们对于舞台已经算轻车熟路,从侧面上去,很快绕到幕后的钢琴处,顾言端正地坐在琴凳上,抬起键盘盖,笑问道:“你想听什么?”
      “都可以。”
      顾言修长的手指在钢琴上跳跃起舞,指尖倾泻出美妙的音符,起初清脆明亮,继而有些哀伤婉转,然后又转为高亢。顾言姿态优雅,神态自若,连身上的校服都变了另一种味道。季海盛站在琴旁边看着听着,不知是听醉了还是看醉了,眼神也变得迷离起来。
      整个礼堂回荡着动听的琴声,曲毕,季海盛恍如初醒,眼角竟湿润了。
      “这首歌叫什么名字?”
      “《圣诞快乐,劳伦斯先生》。”顾言回道,“我很喜欢的一首歌,听的时候内心总会感到一阵平静,总觉得这首歌有着盈盈的希望。”
      分明是首悲伤的歌,季海盛再一想,又觉得他说得也颇有道理。
      顾言又弹了几首耳熟能详的歌,但都没有第一首让季海盛这么喜欢。最后,他忍不住说:“我想再听一遍第一首。”
      “好,”顾言浅笑,“多少遍都可以。”
      那琴声又响起了,不似泉水潺潺,更像流水滔滔,季海盛更觉得顾言说得贴切——这首歌带着生的激昂。
      季海盛真是入了迷,一直凝睇着顾言,一直到顾言停下后回望向他,他才讪讪地垂下睫毛避开顾言的眼神。
      “这首歌讲的是什么?”
      “好像是某部电影的插曲,我有些记不清了。”顾言模糊地回答道,话锋一转,“你想不想弹?”
      “我不会。”
      “没关系,我教你,来,你坐到我旁边。”
      季海盛坐下,手僵硬地摊在琴键上。
      “这样,想象自己握着一个鸡蛋。”顾言用手做着示范,季海盛有样学样,只是有些力不从心。
      “很好,这个是do,从左往右, re、mi、fa、sol、la、si。”
      季海盛在心里默默记着。“这样弹一遍试试。”顾言手指灵活地弹奏,从左边甩到右边。季海盛也学着,虽然慢了些,但听起来还不错,他轻轻绽出一个笑。
      “再平一些更好了。”顾言静静地说,手指在季海盛的手背上按着,季海盛的耳尖瞬间染上红晕。
      “手腕也下去一些。”这次顾言索性直接用手轻易包住季海盛细细的手腕,顾言表面风轻云淡,手心的热度却几乎烫到季海盛。
      两人紧挨着,顾言嗅着季海盛身上的气味,看着他淡粉色的耳垂,有一种无言的欲望从腹部往上面冒,被他用惊人的毅力压在心下面,让心烧起了火。
      他们就这样你一教我一学地在琴凳上磨时间,礼堂是很阴冷的,他们的掌心却都冒出些汗。顾言看着表:“该走了。”两个人都有些恋恋不舍地起身。顾言缓缓地放下琴键盖,和季海盛一起走出去。
      “你弹得真好。”
      “谢谢,你学得也不赖。”
      季海盛有些分不清这是恭维还是真的,毕竟他没有接触过乐器。可顾言这话确实夸得他心里有些飘飘然。
      他刚才走之前还想让顾言再弹一遍那曲子,却怎么也开不了口,觉得自己这样太夸张,才接触到乐器,就真像沉醉于艺术中了。但顾言没有看出他的心思,让他又不自觉有些恼。
      “你会的东西真多。”
      “跟你比起来还是差点,我不会散打防身,饭也做得差劲,”他顿了顿,声音小下去,“不过,我会好好学的。”
      “你又不需要。”季海盛本想说他不需要自己做饭,也可以雇个保姆,但顾言听着这句话,却想到别的东西,表情上闪过无伤大雅的波澜。
      “和叔叔谈得怎么样了?”
      “还行。”
      “那就好。”
      “多亏了你。”
      “我什么忙都没帮上,最大的功劳在你自己。”
      顾言其实不喜欢打听别人的事情,一是为着礼貌问题,咄咄逼人的询问太过失礼;二是他并不关心他人的私生活,他连自己的都懒得去想去管。但是对于季海盛,他总生出可怕的求知欲:今天的发型为什么这么乱?回家路上有没有看到猫咪?你沉默时究竟在想什么?为什么热爱你的热爱?我也可以吗?成为你所爱?
      每天这些问题都盘旋在他的脑海里,他非要把季海盛像狼剔骨一样剥个精光好好看看,好在季海盛是个易懂的人,又迟钝地不会疑心他这样恐怖的刨根问底,才能让他继续悄然窥探季海盛心里每个角落。
      季海盛倒确实没想这么多,只是在回味刚才琴键上的余温。那一整天他都有些魂不守舍,一直想着那场景想到入睡。晚上果真做了相似的梦,顾言穿着黑如夜色的燕尾西服,坐在高高的舞台上弹奏乐曲。季海盛忽地站在台下,又忽地移到钢琴旁。观众台下没有人,诺大的厅子里只有两人,一时天旋地转,让他有些站不稳。
      顾言弹毕,站起来,用高大的身体把季海盛压在琴键上去吻,那双方才还在弹奏美妙旋律的大手覆在他的身上,季海盛闭上眼睛,好奇为什么琴键没有发出声音。
      醒来后,他惊觉这梦是多么荒谬,掀开被子,他更羞赧了,简直是一塌糊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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