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海潮纹》下午两点三十分

19、贪嗔痴 顾言被拒之

　　顾言被拒之门外，久久没有离开。
　　他蹲在门口，蜷缩起身体，头靠在门上，微微闭上眼睛。门内传来的轻微响声，紧接着的寂静，都牵动着他的心。
　　季海盛会来开门的。
　　他在心里笃定，这次会不一样，然后静静等待。
　　楼道的声控灯一直没亮，在黑暗中阒静着，只有电梯屏幕发出冰冷的光。顾言埋头环抱双膝，把自己缩成一团。不知过了多久，他终于知道这扇门不会打开，准备走了，只是腿蹲得发麻，缓了好久才能走路。
　　到了楼下，他凝望着季海盛家窗户反照出的橘色余晖，眼睛里满是惆怅，被关在门外的困苦涌上心头，这样的绝情，难道他一点不懂自己的担心？他垂下悲伤的眸子，忿忿然转头就要离去，为这又一次被抛弃感到心碎，继而产生一点怨念。楼下的停车棚放着季海盛的山地车，顾言一眼看到。他鬼使神差地走上前，用手轻抚季海盛专门为自己加做的后座，感受这专属于他的归属感。那些夜里坐在自行车后面的种种惬意与愉悦抚平他心中的痛楚，让他连眼神中的激愤也消去几分。注视着把手的静默，他情难自抑，附身吻了上去。
　　魂不守舍地走回到学校，再坐车回到家，顾言的心里经过无数可能的捡练和挣扎，做出了一个结论：如果要一直保护季海盛，就至少要一直在他的身边。今天不知是不是上天的安排，顾秉忱破天荒地在家，于客厅与郑秘书洽谈商事。顾言上前，用最端正严肃的态度道：“顾总，我有个想法。”
　　“说。”
　　“关于出国留学的事宜，我觉得还有待商榷，经过我多方面的思考，我认为没有一定要出国的必要。国内的环境……”
　　顾秉忱抬手打断他，可顾言还是想继续说下去，他面露不悦：“够了，出国这事已经敲定，你自己去说服自己吧。”
　　郑秘书在一旁伺机观察，向顾言道：“少爷先回卧室吧，我和顾总还有些事情要商量。”
　　顾言只得自行上楼。
　　顾秉忱斜睨着郑秘书，仿佛在说：这家伙怎么回事？
　　“可能是青春期吧。”
　　顾秉忱听罢，脸色很不好看。
　　“什么东西。”他很轻蔑的的样子，低压压的眼睛一转，继续道，“万和集团的事办得怎么样了？”
　　“一切都转备好了。”
　　“嗯，周密一点，别把人弄死了。”顾秉忱指了指他。
　　“是。”
　　顾言来到书房，心里想的全是季海盛，一刻不能停。他痛恨自己的无力，在这个家只能作为棋子而存在，没有一点话语权，甚至无法掌控自己的人生，这样的他，也难怪会被季海盛看不起，连他自己都鄙视这样无能的自己。
　　这么多年来一直听从命运全部安排的他第一次想要反抗，就落得这样一个结果，说不甘心是不可能的，不甘心这种感情，与其说是命运带给他的，不如说是季海盛带给他的，在遇到季海盛之前，他从未有过什么夙愿与遗憾，可在遇到季海盛之后，他的一切贪念就这样暴露出来，无限放大，这份痛苦简直要把他吞噬。
　　季海盛第二天一睁眼，差点忘记和老板娘的约定，赶着点顺着老板娘的地址来到侄女家，敲完门过后，门里面探出个脑袋：“你好……”女孩大吃一惊，“季海盛学长？”
　　季海盛不善于记人的脸，但也觉得此人十分熟悉，只是迟迟对不上名字。
　　“我是李春华，请进。”
　　季海盛好像想起点什么似的，点头进了门，房间整洁温馨，有许多家人的合照，两人在客厅相邻而坐，李春华还没从惊讶中回过神来：“姑姑说找了个大学霸给我补课，我还以为是在夸张呢，没想到竟然是真的，所以学长是在姑姑店里兼职吗？”
　　“是。”
　　“天哪，这也太巧了！”李春华很想给自己的谭舒妍分享这一奇事，但现在丢季海盛学长在客厅自己去卧室拿手机貌似有点不礼貌。
　　“你的数学……”季海盛开口道。
　　李春华这次意识到今天的正事，忙把旁边自己的卷子拿过来，有些不好意思地递给季海盛看。季海盛看着卷子上惨不忍睹的分数，不禁皱起眉头。
　　李春华斜眼去瞟季海盛，看着他完美的侧颜和高挺的鼻梁，一时间竟入了神，也难怪谭舒妍之前会之么迷他，光从颜值来看，季海盛确实长得让人移不开眼。
　　“我先试着讲一道题，看你能不能理解。”
　　“讲吧讲吧，一定没问题。”李春华只当是他的自谦，比季海盛还对他有信心。
　　季海盛按着自己的逻辑把题讲出来，李春华刚开始还听得头头是道，再后来就面露不解，直至双眼茫然了。
　　“抱歉，我不适合当家教。”季海盛看出她的窘迫，为难道。
　　“没关系，这大概就是学霸和学渣间的壁垒吧。”李春华苦笑道。
　　季海盛本想就此道别，可李春华正嫌无聊，自然拦着不想让他走，于他问东问西，话匣子一打开，便滔滔不绝。这倒能看出些老板的影子了，季海盛也不知听进去了几分，临了，他突然发问：“请问，学生节你给我和顾言拍的照片还在吗？”
　　“哦，我拿来给你看。”李春华跑进卧室，取出相机，和季海盛一起在相册查找那张照片，可奇怪的是，无论怎么找都找不到。学生节时，李春华充当摄影师，为许多同学拍了照片，兴许是传给各人后清相册的时候误删了，李春华有些抱歉，季海盛叫她不必在意。
　　“不过，学长和顾言学长看上去关系很要好呢。”李春华回忆道。
　　季海盛倏然低眉垂目，避开她的目光。李春华惊呼：“欸，难道我说错话了？”
　　“并没有，只是我们，有了些矛盾。”
　　原来是吵架了，李春华眼珠子一转，好心道：“学长可以大概跟我说一下吗？我来帮学长想办法挽回一下，如果你不愿意就算了。”
　　“他想帮我，可是我觉得不需要，把他赶走了。”季海盛尽量阐述得简练客观。
　　“嗯……”李春华苦思冥想道，“顾言学长想要帮你，证明在他心中这份友谊是十分重要的，朋友之间，最重要的是要坦诚相待，如果两人把自己的想法都说出来，也许就可以和好如初了。”
　　季海盛觉得她的话不无道理，可是要怎么迈出第一步还是难住了他，他见时间不早，便先行告辞。李春华把他送到门口，鼓励道：“加油学长，祝你和顾言学长快点和好，再见啦。”
　　季海盛也挥手道别，心里涌上点力量。
　　回到家后，季海盛看见桌上放着一块蛋糕，下面压着几张崭新的现金钞票，父亲早早回到卧室休息了，他咽下几口蛋糕，剩下的放到冰箱里。低头就看见老板发来的补课费转账，他退了回去。
　　国庆的第一天，季海盛动身回到南方的老家。南方的天气还很热，季海盛躺在自己的房间，觉得郁闷无比，最后决定带上相机去山里转悠，放松心情。
　　晴空朗朗，鸟鸣悠悠，儿时的小溪瘦了，树木的清新充盈着他的肺部，清新着他的身体。本是头脑放松的时刻，他却止不住地开始想起顾言，这思念一旦开头，就不见结尾了，季海盛垂眸神游，想两人第一次的相遇，想天台的夕阳，想话剧的灯光，想顾言浅色的瞳孔和淡淡的笑容。他想着想着，像涎了美酒似的，竟然有些醉了，这种感觉，和在顾言身边时的还是略有出入，这美酒对于一个伤怀的人来说，还是太苦涩了。
　　他想换个心情，抬头去看湛蓝的天空，就又联想到顾言的头像，旋即又开始想顾言了。想到两人这几天都没有一点联络，季海盛总觉心里空乏，缺着个口，风吹过时被刮得呼呼作响，旁人听不见看不着，他却觉得振聋发聩，心里嗡嗡地很是扰人。他举起手机想要发消息，山里信号不好，他特地往村里的方向走进，发给顾言的第一个消息，令他纠结许久。
　　手指在键盘上反复横跳，删除又重打，他抱着决心点了发送。
　　“那天的事，等到学校了我会跟你说，抱歉让你担心了。”
　　同一时间的S市秋雨绵绵，顾言把自己关在寂静的书房里，听窗外的飘渺。他的心里，也下起潺潺的雨，季海盛于他来说，平日是驱散心霾的太阳，现在却带给他潮湿的雨季。他盯着桌上的木纹，又瞟向窗外的滂沱，不知道季海盛现在在哪里，有没有带伞？
　　他最近过着精神备受折磨的日子，睡也睡不好，脸上更显得严肃。他的心里又怨又忧，既担心季海盛有什么危险，又怨季海盛怎么都不肯依赖自己。
　　手机一响，他便急不可待地拿过来看，果真是季海盛。一看到那行字，一切悲伤都了无踪影。顾言稍稍安心，便给季海盛发去：“好，没关系。”
　　两人又闲聊起来。顾言问起补课的事宜，季海盛淡然回复道：“我不适合做家教。”顾言嘴上安慰他，心里松了口气。季海盛给他看自己拿相机拍摄的家乡风景，照片他还没来得及导到手机上，于是用手机拍着相机的屏幕给他发过去。顾言连连赞叹，描述着S市是怎样的阴雨连绵，不知过了多久，天昏地暗，连外面的雨都停歇，两人在沉沉的睡意中结束了谈天。
　　“晚安，做个好梦。”顾言发给季海盛一个可爱的海豚表情包，季海盛盯着自己从未见过的合成小卡通图案，感觉很新奇。
　　“晚安。”顾言这天终于做了个安稳的美梦。
　　接下来的几天，季海盛又给顾言发了许多照片，说自己和姥爷一起过生日云云。但他没说自己去海边的事，他总觉得这件事很私密，甚至没给姥爷说，只是含糊道自己要出门，或许姥爷心知肚明，或许也没有。
　　他站在海滩上，这是唯一可以接近母亲的地方，遵母亲的遗嘱，母亲的骨灰就洒在这片海洋，这是她所认为可以让灵魂永息的方式。季海盛躺在海滩上，就像躺在海里，躺在母亲的怀抱里。但他不敢停留太久，这汹涌的海，由着他看，翻滚的是不尽的恨与怨，大概是母亲对于他的。
　　国庆收假的前一天，季海盛告别悠扬的乡村生活和不舍的姥爷，回到S市，回到学校。
　　顾言和季海盛第一次闹矛盾后的见面难免会有些尴尬，季海盛倒是从容，在他心里，两人的矛盾已然解决，没有什么可担心的，可顾言心里还五味杂陈，也没提季海盛结束兼职后是否还可以在天台学习的事，他一个劲想知道季海盛赶走他的隐情，两人在课间短暂交谈时，他因着心虚缭乱，只在脸上堪堪挤出一个笑容。
　　吃完晚饭后，顾言和季海盛并肩走出食堂，来到闃静的花坛，秋阳稀薄，紫藤染上弱黄的焦色，苍劲而紧密地攀附在长长的木廊上，比起夏天还是少了几分生机，只投下轻柔细碎的影子，其间透着一点天空的淡蓝。
　　顾言开了一瓶果汁递给季海盛，影子也在他俊美的脸上留下几笔画一样的图案，顾言想到不久前的话剧，在梦似的花坛里，季海盛现在真像花的精灵了。
　　他看着季海盛胸口挂着的相机含笑道：“今天要拍什么？”
　　季海盛接过饮料道谢，灌下一口道：“随便拍拍。”
　　两人静坐，听万物生息之音。季海盛边摆弄相机边说道：“那天的事对不起。”
　　“没关系。”顾言语气轻松，手指摩挲着长椅的边缘。
　　“那天，我爸在我家喝多了，很狼狈，我不想你看到。”
　　“那他会……打你吗？”顾言转过头焦急地追问。反把季海盛问住了，他显得有些意外：“不会。”
　　“那叔叔的工作会影响吗？”
　　“也不会。”
　　“原来是这样。”顾言的心放松些，“那你打工……”
　　“打工怎么了？”
　　“我以为你打工是有什么需要。”
　　“没有。”
　　又是一片沉默，顾言听到自己心落地的声音。
　　花坛里有人经过，两人靠得很近，都把声音压低。
　　“母亲在我两岁时就去世了，我一直住在姥爷姥姥家，后来才被我爸接到这里，他每次想念母亲时都会把自己喝得不省人事。”季海盛停顿了几秒，“为一个无法回来的人麻痹自己的身体，消极到一种可悲的程度。”
　　季海盛有意把自己说得无情无义，顾言看着他的面无表情，却读出了怜悯。
　　举起相机，季海盛把镜头对准眼前的景，按下快门，照片的右下角标着清晰明了的时间，这是让对数字敏感又严谨的他最为满意的地方。
　　“你原谅我了吗？”
　　顾言一怔，柔声道：“我从来没有怪过你。”
　　要怪怪我自己，没有察觉到你的难处。
　　季海盛对着顾言举起相机：“三二一。”
　　顾言轻轻地笑着，一如季海盛这几天的想象中一样。
　　拍的真好，季海盛心里感叹，倒不是他的摄影技术有多高明，顾言这张完美的脸，很难找出不好看的角度。
　　发觉自己对这张照片盯了太久，季海盛刻意抬头看向别处。
　　“我还从没见过叔叔呢。”顾言突然开口。
　　“他总是加班到很晚。”
　　“我想见见这个把你教育得如此优秀善良的人。”
　　这个顾言真是奇怪，明明我已经把我的感情表达地如此明显，他却还要为我父亲说这些好话。季海盛心里有些不满，却也难免开始想父亲的好。不可否认的是，父亲从小教育季海盛要刻苦勤恳，对自己的托举总是不遗余力，也是他强烈要求季海盛去和校长见面，不管自己的决定多么任性都默默支持着他，工作上如此拼命的很大一部分也是为了自己生活得更好，虽然父亲沉默寡言，从不对他表达什么感情，但一定也是爱着他的。想着想着，他的语气软下来：“他很好。”
　　“你和他一样，也难怪是父子。”
　　“我不像他那么消极。”
　　“对于叔叔来说，阿姨一定是很重要的人。”
　　“你能理解他的做法？”季海盛的声音询问中带着不满。
　　顾言不语：“我想，你一定很难过。”
　　季海盛停止手上不停翻动照片的动作，整个人像被定住一般，试探的眼光对上顾言的。
　　顾言接着娓娓道：“阿姨的离开，对于你也是个不小的打击，你却能这样积极向上，真是了不起。”顾言眼神坚定而炽热，看得季海盛头脑发热，他转头避开顾言的视线。
　　“真的？”
　　“你和叔叔都很坚强。”
　　“我们现在都不说话了，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顾言轻声说：“那就不说，做就好了。”
　　季海盛沉默了一阵道，“我觉得他是恨我的。”
　　“谁？”
　　“我爸。”
　　“为什么？”
　　季海盛不语，低头读瓶子上标签上的配料表。
　　“感觉。”
　　“没有人会恨你的，你是一个很好很好的人。”
　　季海盛不可自抑地笑了一下。
　　“你说话总是这样好笑。”
　　“真的。”顾言也笑了。
　　季海盛低头扣着标签的边缘。
　　秋意渐凉，夏天仿佛就在昨天，季海盛看着顾言永远盈着淡淡笑意的眼睛，他的双眸就像相机的镜头一样明亮。
　　季海盛知道顾言的记忆力过人，而自己的恰恰很薄弱，尤其对于发生过的事情，像个健忘症患者，他只能专注于眼前和未来。不过不用担心的是，这个夏天和秋天发生的一切，就算在很久远的未来被他遗忘，至少顾言还会记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