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海潮纹》下午两点三十分

2、重逢 翌日晌午，

　　翌日晌午，处理完学生会遗留的各种烂摊子，顾言最后一个从会议室走出来。他锁好门，对着嵌在门上微微反光的玻璃窗理了理衣服。下楼来到外面的饮料贩卖机前，他站定，本想直接选择自己常喝的黑咖啡饮品，目光却锁定在上次送给季海盛的那瓶。还没有尝过这种苹果味的，他想，不妨换换口味，他心想。
　　思绪拉回到入学的那一天，顾言反复查看分班表，从A1班看到特长生班，并没有看到他期待的名字，不禁心里一沉，感到万分失落。
　　“你知道咱们年级有一个走后门的学生吗，他成绩明明没到分数线，但是还是照样被录取了。”
　　“是艺术生吗？”
　　“当然不是，和咱们一样走的文化课，听说还是校长亲自安排的呢。”
　　“靠，谁啊？”
　　“名字，啧，我不记得了。”
　　“那是在几班呢？”
　　“还没办入学手续，估计在重点班吧，”那人还把声音压低些，“我们班有关系的同学说的，保准。”
　　顾言话也没听完，转头走了。
　　谣言如高处散落的珠子跳开，愈演愈烈，甚至有人说这人是校长的孙子或者孙女，甚至有人说他救过校长的命。大部分只是抱着看客心态点评，偶尔也有愤恨的声音：“他是挤掉别人的名额才被录取的，真不要脸。”“我这么拼命才考上的学校人家张个嘴就上了。”“考得好不如生得好咯。”
　　让这忿忿止息的，是开学后没多久后年级上爆发出的一阵骚动。
　　“那个走后门的来上学了，我看见他在年级办公室！”
　　“男的女的？长什么样啊？”
　　“男的男的，个头不低，看背影还蛮帅的。”
　　“几班的？”
　　“我怎么知道。”
　　很快一楼的各个班主任进班镇住场子，大家表面安静下来，但内心仍像被一团蚂蚁啃食般难耐。
　　楼道里晃动着几道身影，大家不禁探头向窗口张望，躁动的劲头更足了。
　　终于，老师将这个万众瞩目的新同学带到A2班，在看清他的脸后，全场陷入短暂的寂静。
　　“我叫季海盛。”
　　来人身着简单的蓝灰色格子衬衫，白t搭配浅蓝色的长牛仔，显露出清瘦的身材，头发蓬松随意，在人群中绝不是显眼的存在，但偏偏这身素得不能再素的穿搭上顶着一张无比俊美的脸：白皙的皮肤，漂亮的桃花眼里镶着如黑曜石一般的眸子，眼下一颗明晃晃的泪痣，鼻子翘挺精致，尖下巴。他的嘴抿成个“一”字，冷淡的脸上没有一丝笑意。
　　毫无疑问，这张脸是被老天精心雕琢出的得意之作。
　　女生们引起一阵小小的骚动，男生们的眼睛也不禁上下打量着他，林涵在心里感叹：靠，这哥们也太帅了。
　　下课后，不同班级的同学们互相交换、传播情报，一传十，十传百，A2班转进一个花美男的事闹得人尽皆知。顾言本无心打听，正低头处理自己的事，倏然，一个熟悉的名字传进他的耳朵，他的心脏慢了半拍，旋即转头颤声道：“你说他叫什么？”
　　那人一阵无措：“呃，你说那个转校生？季海盛，应该是这个名字，我听隔壁说的。”
　　“他在几班？”
　　“A2班，隔壁。”
　　他这才恢复了点理智道：“谢谢你。”说完便匆遽起身离开。
　　周围的人面面相觑，疑惑顾言怎么会有这么大的反应，一改往常的沉稳之态，简直不像他。
　　顾言几乎是冲到A2班的门口的，那里早已挤满了人，大家都伸长脖子张望着。他努力平复心情，凭借身高优势向里面探头，只瞄到一个侧脸。
　　绝对是他。
　　顾言心跳加速，耳鸣一般，整个世界瞬间寂静，只听得到自己心跳加快的声音。他直奔厕所洗手池，用胳膊撑在池子的两边，低头喘着粗气，宽大的肩膀隐约颤抖。他抬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双手舀起冷水，水珠顺着他清晰的下颌线低落。整理完心情，他走出厕所，回复平常的从容，却一整天心绪纷乱。
　　毕竟上次见面隔了太久太久，他拿不准季海盛是否还记得自己。他反复权衡利弊，季海盛不记得他自然是最好的结果，省去很多麻烦。但一想到如果季海盛真的忘记他，他的内心还是感到一丝难过。
　　为了试探季海盛，那天之后他频繁在A2班门口晃悠，终于在一次求得和他擦肩而过。
　　季海盛没有施舍他哪怕一个眼神。
　　他终于确定，季海盛把他忘得一干二净。之前的相遇的画面浮上他的心头，搅得他心烦意乱，对于这季海盛遗忘他的这一行径，让他心里不甚委屈。这不期而遇成了他循规蹈矩，枯燥乏味生活里的一件大事。顾言在数个夜里辗转反侧，重逢的喜悦和无法相认的苦闷一齐涌上心头，他幻想了九年，只能在梦里见到的身影，现在天天都能看到了！“久居兰室不闻其香”，这种感觉他或许永远不会体会到，每天只要远远望上一眼季海盛，他心里便会有极大地满足。
　　他终是忘不了季海盛，这个带给过他善意和温暖的人，让他在无止境绝望日子里燃起幸福的人，他又怎么舍得去责怪，要怪就怪自己的记性太好了罢，反衬得他人是糊涂虫了。没有关系，记不起来也没有关系，他不是贪心的人，也从来没想要从季海盛那里得到过任何东西。
　　但他也有自己的私心，所以常常看似无所事事地站在班级门口的走廊，只为透过人群看到对面季海盛的一点身影。他总能按耐住心中的冲动，连目光的停留都计算好合适的时间。他加入宣传部，活跃于各种大型活动，就为了让季海盛无法忽视自己，好几次人山人海的观众席，他一眼锁定季海盛，两人目光交汇时，他的心脏便会狂跳不止。
　　在自习室的那一晚，顾言永远不会忘记的一晚。为了还书，他罕见地来到自习室，书的位置他还记得，进门直走北边的第五排，第六层，中间靠后的位置，书本左边紧挨着《一个陌生女人的来信》。随着他把书嵌入其中，整格书架空缺的地方被充盈起来，变得满满当当。顾言习惯性地用食指划下书脊，转神要离开，惊鸿一瞥，季海盛就坐在不远处着看书。他的侧颜倏然令顾言心旌摇曳，那样安逸美好，竟令他寸步不能活动。顾言鬼使神差地抽出对面书架上随意的一本书，摊开捧在手上作掩护。他背对着季海盛，在距自己仅有几寸的玻璃窗前站立，眼睛始终盯着玻璃窗上季海盛不清不明的倒影，只因这样就不会被别人发现自己贪婪的注视，他入了迷，直到季海盛起身离开，他恍如隔世地低下头，那是一本《中医养生大全》。
　　此后顾言常去自习室，却鲜少再碰见季海盛。
　　经过将近两年的克制努力，他自以为已经对季海盛无欲无求，直到一天偶然听到别人在讨论八卦：“你知道隔壁的季海盛吗，听说他和赵欣然走得很近。”
　　“你是说那个走后门的，和那个特别漂亮的女生？”
　　“不过他俩还挺配的，郎才女貌嘛。”
　　顾言静静地听着，回过神来，紧握着的铅笔在草稿纸上戳了个洞，笔芯已被他重重碾碎，连桌子上也留下浅浅的坑。
　　心情有些异样，他感到烦躁。
　　赵欣然。他努力在脑海里搜索关于这个名字的记忆，多亏他异于常人的记忆，模糊的形象很快变得明了：A2班的一个女生，和他同样都在学生会的宣传部，上个学期竞选部长时以一票之差落后于他，凭着漂亮的脸蛋和背后身为市长的父亲，在年级也算小有名气。此人性格很要强，做事到还算可靠。整理完这些信息，顾言盯着草稿纸上晕着黑边的洞，陷入更深的思考。现在听到的只是传言，不能说明真相，他偏过头，透过后门小小的门窗去看对面的A2班，隔着走廊和两块玻璃，当然什么也望不清。
　　如果季海盛能亲口告诉他这些就好了，关于两人的关系，关于他的真实想法。可他们现在连朋友都不是，又能以什么样的身份去质问这些问题？他在内心警告自己不要越界，但季海盛和赵欣然身影交织的一幕在他脑海里不断浮现，在夜里也如梦魇般纠缠着他，他不得不承认，于季海盛，他只知道些最浅薄的东西，一想到季海盛或许对那人露出如此亲切的笑容，便教他的心灵怎样都不得安宁。于数个天日千般万种纠结后，他做出一个决定，以朋友的名义接近季海盛，弄清楚其中的缘由。他仔细说服自己，这并不逾矩，不过是让两人的关系重回原点罢了。自辩一通后，他终是下定决心，开始盘算如何制造偶遇，顺理成章建立友谊云云。
　　于是他决定挑个风和日丽的日子，在季海盛常去的篮球场与之进行初步交流，却没想在这计划前两人就有了意料之外的眼神接触，当然，这对后面的进展不无帮助，顾言很是满意。
　　好不容易找到契机上前攀谈，却被莫名其妙的打乱了计划，季海盛扭头就走，顾言心里难掩慌张。当时，他给那群人打招呼说自己先出去一下，想追上季海盛跟他继续交流，但是理智告诉他这样太冲动了，于是他远远观察，发现季海盛站在饮料机前停滞了一会什么也没买就走了，走到饮料机前看着唯一售空的那种饮料，顾言若有所思。
　　饮料瓶身冰凉的触感拉回他的思绪，他打开咽下第一口。太甜了，不适合他。
　　他抱着碰运气的心态望向不远处的篮球场，果然看见一道熟悉的身影。
　　场地旁高大的树木洒下一片阴影，投下斑驳的印迹，季海盛投出漂亮的三分，转身传给林涵。“你说顾言要跟你交朋友是什么意思啊？”林涵几个假动作想要过季海盛，季海盛紧盯着球：“我不知道。”林涵瞅准时机绕过他成功扣篮。
　　“这事听着真怪。不知道为什么我对这人喜欢不起来。”林涵语气对顾言颇有微词，他长相硬朗帅气，身体也结实，皮肤被晒得几近小麦肤色，“不过既然人家这么说你就先跟他处着看看呗，反正平常也不怎么碰面……吧。”说曹操曹操到，林涵看到朝他们缓缓走来的顾言，小声嘟囔道：“操，还真巧。”顾言笑着和朝季海盛挥手，又看向林涵：“你好，我是顾言。”“你好，林涵。”林涵正偷瞄着顾言，被这一声招呼打得措手不及。他望向季海盛，只见季海盛扯出一个勉强的笑容，看向远处：“巧，谢谢饮料。”
　　林涵夹在这尴尬的气氛中间，咳了两声。
　　顾言看到这个表情心里一沉，但还是保持微笑：“不客气，我刚才也尝了一下，味道很不错。你们打得真好，今年的篮球杯一定能取得好成绩。”
　　“一般一般，你们也很厉害嘛。”被夸两句林涵的尾巴就翘上了天，没有多不好意思地挠挠头，顾言看向季海盛，对方只是微不可察地点点头。顾言识趣地离开了：“承让承让，我先不打扰你们了，再见。”
　　我就这么讨人厌？顾言十分挫败，默默地走掉了。
　　林涵察觉出气氛不对劲，把球塞给季海盛：“你在这等我会儿。”季海盛拿着球，静静地在原地等待。
　　“顾言，等一下。”顾言回头看着追上来的林涵，有些惊讶，“不好意思啊，季海盛他性子直，不太会说话，你别往心里去啊。”顾言点点头，露出笑容：“我知道了，你真的是一个很体贴的朋友。”林涵拍拍顾言的胳膊爽快地笑出来：“走了啊。”
　　林涵跑到季海盛面前：“这小子是真帅啊，不过，”他用胳膊揽过季海盛的头，朝季海盛眨眼睛：“在我心里，你绝对稳坐一中第二帅。”季海盛被压着表情有些懵：“第一帅是谁？”“还用问？”林涵一把抢过篮球，“再防我，让你输个惨。”
　　远处的顾言望着两人打闹的背影，眼底晦暗不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