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海潮纹》下午两点三十分

1、一眼万年 一道刺眼的

　　一道刺眼的白光闪进眼睛，剧烈的冲击下，世界顷刻间翻转颠倒。出于本能，季海盛紧紧抓住方向盘，漆黑的瞳孔因闪光骤然收缩，此时此刻，他无端想起十七岁那年，阳光和盈满笑容的少年也像这般嵌入他的双眸，在多年后用同样的感受让他的心被穿透。

　　“老季，发什么呆呢，吃饭走。”同桌林涵拍拍他的后背，一手抡圆抄起外套，在空中画了个嚣张的弧线，而他的长腿已经向门外迈去。季海盛回过神来，把视线从窗外收回：“你先去吧，我再想想这道题。”“好吧，走了啊大学霸。”
　　教室只剩下零零散散几个人，季海盛没有再去看那道题，而是重新望向窗外，意气风发的少年映入他的眼帘，正笑着将散落的篮球拾回架子里，初夏的阳光算不上耀眼，季海盛却觉得自己的眼睛热得发烫。
　　虽然他对学校的八卦丝毫不感兴趣，但在一中很难有人不认识顾言。S市三大巨头之一顾氏集团的独子，玉树临风，天资勤勉，即使在群英荟萃的S市一中，也不可否认的出类拔萃。自高一入校起，他便常常成为人们茶余饭后讨论的热点，女生们用带笑的脸红互相飞舞害羞的眼神，男生们则是发自内心的称赞与佩服。顾言待人接物万无一失，没有人能恨他。也不难想象，这两年里他收到过多少人的爱慕和表白，但都被他婉言拒绝，于是校园里流传着这么一种说法——顾言的心里有个忘不掉的白月光。
　　“季海盛，你和隔壁班的顾言认识吗？”刚上高一没多久，赵欣然曾这样问过他。“不认识。”季海盛摇摇头。“我还以为你们这些长得帅的男生总会聚在一起玩呢，”赵欣然的指尖缠绕起棕色鬈曲的发梢，漂亮得有些张扬的脸蛋在回忆时静得像洋娃娃，“昨天我去参加学生会宣传部的迎新会，他就坐在我的对面。这个人一入场就把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吸走了，他讲话还算风趣幽默，笑起来也很温柔。”
　　林涵坐在季海盛旁边，一点静不下来，身体一个劲往后拱，椅子前面的两个腿半悬空着。他嘴上也不闲着，对着赵欣然打趣道：“听你这口气，不会是喜欢上人家了？”赵欣然脸红着否定：“才不是呢！他可不是我的菜，我们是一个部门，我害怕他抢走我未来部长的位置而已。不许胡说。”说完娇嗔地推了一下林涵的椅子，林涵正努力地保持着平衡，被她这么冷不丁一推，险些摔倒。
　　“我靠，吓死我了！”
　　“抱歉啦，但我也没有用力好不好，谁让你不好好坐着。”
　　“老季你来说，谁的错！”
　　两个人又像三岁小孩一样吵吵闹闹，季海盛没有多加理会，专心去解手底下的题。赵欣然看着他的无动于衷，心里连着脸上都有些不满，直犯嘀咕，这冷若冰霜的姿态又是如何，一点不让人亲近。
　　季海盛没有想到，命运的推波助澜已悄然开始。
　　作为学生会宣传部的成员，顾言经常参与主持学校的一些大型活动，季海盛向来不喜欢浪费学习时间去参加这些活动，总是趁机独自窝在教室或实验室里。高二的一次晚自习，当所有人都赶去参加某个他并不知晓的户外活动时，正在啃书的他被林涵强行拉到操场。学生们兴奋地嚷作一团，熙攘的人群仿佛隔绝了空气，让他一个劲想要逃离。正当他准备回到教室时，顾言在灯光的聚焦下登场主持，他神色从容，风度翩翩，引起周围的又一阵轰动。热情铿锵的声音环绕季海盛的耳朵，让他的心脏酥酥麻麻。隔着人山人海和强光的照射，季海盛看不清顾言的脸，他只认为胸腔嗡嗡作响是因为现场扩音器的声音太大，但他无法解释，为什么他的眼睛不能从顾言身上挪开一寸。
　　自那以后，他便无数次在走廊，在食堂，在操场远远地凝睇顾言挺拔的姿态，季海盛望着顾言模糊的淡然从容的笑容发呆，只当这是闲暇时刻无害的消遣。
　　两人的班级面对着面，顾言偶尔会随意地靠在班门口走廊的墙上，不时便像蜜糖吸引蚂蚁般引来一些人围在他身边，季海盛从后门出入班级时就能看到他的身影。顾言乌黑茂密的头发永远都是一丝不苟的状态。大家人手一件的普普通通的校服被他穿得与众不同，因为他的骨架较一般人更大，连校服的肩膀部分也被完全撑开，腿修长匀称却不纤瘦，运动时还能看到隐约的肌肉线条，随便一站就像在拍摄时尚杂志一般——他的身材和脸一样让人赏心悦目。季海盛投过匆遽的一抹余光，不紧不慢地进入教室。
　　高一临近暑假，办公室的温度比教室里要低很多，阴森森的冷气吸进肺里，让大脑瞬间清醒，季海盛被他的生物老师同时也是教研组长的老李叫到办公室：“海盛啊，这次发挥得相当不错啊，成功进到省队，你觉得这个成绩怎么样？”
　　“还行。”
　　“哈哈哈还行？我可以说，非常的好！看来你这孩子不仅优秀还非常谦虚啊，咱们省生物竞赛的竞争压力很大，你从高才一开始准备，能取得这个成绩算是奇迹了，很多学生从初一就开始备考，也不一定能像你这样拿这么好的名次，我一个亲戚家的孩子……”
　　季海盛等到老师换气停嘴的空当 ，才缓缓开口道：“老师，我想去国赛。”
　　“好，我也不跟你绕弯子了，你应该知道，备考国赛压力很大，需要投入很多的时间和精力，如果真的要走竞赛这条路，不免会影响到其他科目的学习。你最好先跟家人商量一下。”
　　“老师，我已经想好了。”
　　“行。”老师笑着摇头，“我明天整理出资料你来拿，回去记得和家长谈谈，现在先上课去吧。”
　　季海盛半鞠躬：“谢谢老师。”
　　走出办公室的门口，一道身影和他擦肩而过，清冽而并不浓郁的香气散发出难以抗拒的吸引力，他顿住，侧目，是顾言，季海盛的目光只在他身上停留一秒，这是他长久以来引以为傲自制力的极限。
　　“季海盛是吧，这孩子挺厉害啊。”
　　“是啊，聪明，用功，也很有主见，就是有时候太倔了。”老师叹口气，只要是季海盛认定的事，十头牛拉他都拉不回来，这性格容易吃亏啊。
　　顾言回头望去，那身影早已消失不见。
　　寒来暑往，春给校园染上的濛濛绿意，同时隐匿着即将冲破它温和的表面迸发更加热烈的夏。季海盛抬头眺望窗外，每周二上午最后一节课是顾言他们班的体育课。他时常托着下巴，侧着头，眼神有意无意追随顾言的身影。顾言修长又不失青涩肌肉感的手臂在空中摆出好看的弧度，奔跑时飞起的衣角，投进球后开心地和同伴击掌，以及绽放的笑容，这些都深深嵌入季海盛清澈的双眸。
　　倏然之间，球意外出界，似有命运推动般滚向了季海盛窗户前的草坪，还没等季海盛反应过来，一个身影就已经冲上前去捡球，少年微微喘着气，俯身拾起球，季海盛终于拉回视线，聚焦在对面错愕的眼睛，那一刻，他的心里仿佛海啸卷起千层浪，又瞬间平静。
　　他的瞳色真浅。
　　等季海盛把视线从窗户挪走，才发现课堂早已寂静无声，老师正皱眉盯着他，准确地来说，还有他身边睡倒的林涵。
　　下课后，季海盛和林涵狠狠挨了老师一顿说教，季海盛低头不语，毫无疑问地，他认为是昨晚熬夜写题导致反应力变慢。
　　放学后，为了解闷，他叫上林涵一起去打篮球，还没出教室门林涵就因为作业问题被班主任喊走，他的兴致减了一大半，只好只身前往篮球场。所幸还剩下最后一个空场地，他的心情终于有些愉悦，弯腰放下球简单热身后便准备练习。
　　“你好，”他转过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我叫顾言，高二A1班，你是A2班的季海盛吧，我们可以一起打吗？”少年狭长的眼睛眯起来，嘴角上扬成好看的弧度，着装还是那样得体，每一根头发都没有差错。季海盛呆愣住，还没想好怎么回话，门口稀稀拉拉来了一群人，正为没有位置打球而发愁，忽地一个眼尖的瞅准顾言，装作熟络地上前打招呼：“顾言！你们要打吗，带上我们呗。”顾言转身面对着他想要回应，季海盛见状俯身拾起球，一言不发地离开场地，顾言看着他的背影，有些意外道：“等一下……”“我不打了。”季海盛言简意赅，不一会儿消失在众人的视线。一行人看着这一幕，彼此迅速交换下眼神，一个扬起下巴指季海盛，另外的就笑起来，嘴角挂着戏谑，仿佛在看一个怪胎。顾言凝视着季海盛的背影，一动不动。
　　“那是季海盛？那个走后门的？顾言你认识他？”其中一个开口。
　　“别把话说得这么难听啊，大家都是同学嘛，直接叫名字不好吗？”顾言闻言转过头看他，眯起眼睛，目光依旧温和，却让人不寒而栗。
　　季海盛很喜欢打篮球，但他一般只是一个人打，或者最多和一两个同学一起，他不擅长处理人际关系，遇到不熟的同学怕自己嘴笨说错话也只是沉默，导致别人以为他故作清高，其实也不是，不过他也懒得解释。
　　他在看到顾言背后乌泱泱的一群人后便果断放弃打球，出了篮球馆来到饮料贩卖机前，想着买一瓶饮料，不巧他想要的苹果口味刚好售空，抱着球在售卖机伫立，季海盛仰头叹口气走了。
　　第二天太阳照常升起,季海盛同往常一样早早来到教室早读，定睛一看竟发现自己的桌子上放着瓶饮料，起初，他疑心是否有人放错位置了。放下书包坐稳后，他又察觉到饮料底下压着一张黄色的便利贴。虽然以前也出现过一次极其相似的情况，但自从他专门循着便利贴上的信息，大费周折地把东西物归原主后，就再也没人给他送过这样的“惊喜”了。带着苦恼的心情，他揭开便利贴默念上面的文字：
　　抱歉昨天在篮球场给你带来了困扰，祝你天天开心^^
　　署名顾言。
　　季海盛看着如本人般隽雅端正的字迹，又看了看昨天想喝却售空了的苹果味饮料，忍不住啧了一声，再度陷入苦恼。
　　现在才是真的带给他困扰啊！
　　季海盛长舒一口气平复心情，他不想莫名其妙接收到道歉，也不想和不熟悉的人扯上关系，早读一下，他就拿上饮料，在隔壁班门口向内环绕一周，锁定被人群包围着的目标，走上前道：“顾言，我有话跟你说……”
　　周围的眼睛瞬间贴上他，顾言也露出了惊讶的表情。
　　饶是季海盛再不在意别人的眼光也招架不住这阵势，他对上顾言的眼睛：“出去说。”
　　两个养眼的人站在一起，惹得走廊路过的人频频侧目，而季海盛只想快点结束这场对话，冷冷开口道：“昨天是我自己不想打的，你不需要道歉，饮料还给你。”
　　顾言侧靠在墙上，低头看着他，没有伸手去接那瓶饮料，反而若有所思地用手指摩挲下巴：“原来是这样，那就把这个作为我们友谊的见证吧。”
　　什么？季海盛不可思议地看着他。
　　他们俩昨天才第一次说上话，这算哪门子的友谊？
　　“我想你可能忘了”顾言比季海盛高一点，季海盛要微微仰起头才能直视他的眼睛他。季海盛不愿意仰视别人，又觉得两人离得太近让他不舒服，于是稍微拉开两人的距离，让自己的眼睛尽量与他的保持平视。顾言浅棕色的瞳色带着让人捉摸不透的深长意味。见季海盛后退，他的眼神停顿了一下，脸上保持着完美的笑容，“不知道你还记不记得，我们昨天不是在窗户前对视了吗？那时我就想，这真是天赐的缘分，我应该和你成为朋友。下午我们又在篮球场偶遇了，虽然时机不太对，我还差点以为惹你不开心，但是听你这么一解释，我安心了不少。我们还能像现在这样面对面说话，我就已经觉得很幸运了。”
　　顾言说话的时候始终微笑着看向季海盛，他的眼睛有着让人耐心听完他说话的魔力。浅色的瞳孔盈满温柔，当然，帅气的面容也是这种魔力的加成。
　　季海盛脑袋向来是一根筋，太长的句子要花时间才能理解个所以然来，更不用说要搞懂别人拐着弯说出的话里背后含义，现在对方叽里咕噜说了一堆，他刚想从其中捡出些重点领会，顾言已经在他愣神的时候拍拍他的肩膀走掉了。
　　季海盛追上去，抓住他的手臂：“做朋友可以，饮料不必了。”然后把饮料塞到他怀里，头也不回地走了。
　　季海盛的犟脾气大概是天生的，小的时候在公园里玩耍，没找到在书里看到的某种昆虫是不会回家的，哪怕从清晨找到日落，从公园最南边走到最北边，从拳头大小的石头到树根底下，看得眼睛被草地绿得发昏，也绝不动摇。连好朋友林涵和赵欣然有时都抱怨他的固执。
　　他这一“退还”的举动，也仅仅是出自这份固执的无心之举。
　　经这一闹剧，季海盛本以为顾言会适可而止，稍稍拉开两人的距离，谁知顾言反倒对他更加亲昵，连隔着长长走廊是都要对他送上一笑，让季海盛不无苦恼，他本就不擅长与人交往，面对顾言如此强烈的攻势，更是不知如何防备。
　　之后再到了顾言周二的体育课，季海盛几次侧目，总感觉顾言也在有意无意地看向他这一边，难道是错觉吗，他看似面对着黑板，余光却始终投向窗外。
　　似有心灵感应般，顾言终于向他这里看过来，露出一概温柔的笑容，季海盛先迅速移开视线，后不动声色地将头摆正，脸颊却染上一抹绯红。
　　天气热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