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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伊甸园 为了让时间 ...

  •   为了让时间的流逝更加清晰可辨,顾言专门拿出一张纸自制一个简单的周历,第一行从一到七的数字排列,字迹端正认真,每过一天,他就在数字的右下角徐徐打上一个规整的“叉”。在周六的最后一节课,顾言如一始终地履行这每天的事例,只是这次的“叉”不知是怎么造成的失误,墨角略微扬上去,带点急躁的意味。
      下课铃一响,顾言还像平常一样不紧不慢地走,只有步子迈得大些,走路像擦过一阵风。放学高峰期的校门口人潮涌动,顾言没有在门口这一侧看见季海盛,便快快从人群中穿过。可等他来到街的对面,却依旧找不见季海盛的身影。
      他焦急地东张西望,从街道的一端到另一端,反反复复。
      难道……他的内心升起不祥的预感,不禁眉头紧锁,心乱如麻。他站在人潮中,努力保持镇静。
      突然,一个人撞上他,年龄应该和他差不多,来人神色慌张,一头圆寸,脸上一道狰狞的疤痕,似乎是经常在附近游荡的混混。那人非但没有道歉,还恶狠狠地咒骂他。顾言看清他手中紧攥的螺丝刀,脸色一沉,他上手紧握住那人的手腕:“请问你有没有见到一个身高一米八左右,长相帅气的男生?”
      “妈的放开我。”那人想要挣扎,奈何顾言的力气太大,他怎么也挣脱不了。见占不了上风,他伸手指向不远处的小巷子,“在那,那个疯子在那!”
      顾言顾不上再盘问他,大步奔向巷子里。那人捂着手腕逃也似的离开了,他扭头看了眼顾言的背影,用力地往地上啐了一口痰,妈的,今天真是倒霉透顶,遇到两个神经病。
      顾言刚想迈进巷子里,迎面撞见了出来的季海盛,他赶忙摸着季海盛的大臂上下查看。
      “你怎么从这里出来?有没有受伤?”
      “没有……”
      “没事就好。”顾言松了一口气,心里方才一直悬着的石头总算落地。他这才注意到季海盛身后还站着一个人——是林涵。
      林涵面色沉重,对上顾言的眼睛时表情很错愕。
      “诶哟……”
      巷子里传出的呻吟声,顾言警惕地往里面探头,互在季海盛前,只见三个人趴在地上,艰难地蠕动着,看上去一时半会儿应该是起不来了。
      时间倒回到季海盛刚来到学校对面的街上时,他本想在街对面人流量比较少的地方等顾言,忽地听到一阵喧闹声,他循着那声音踅进这个小巷子里,四个社会青年挤在巷子最深处,把本就狭小的巷子拥得更挤。他们齐齐围住一个人,带着胁迫的意味,季海盛定睛一看,不禁愣了神,那被围堵的人分明是林涵,林涵垂头让人看不见他的表情,被几个人用手推搡到墙角,其中一个一手拿着螺丝刀,挑衅般不停在林涵脸前晃悠。季海盛的目光转向拿螺丝刀的青年,映入眼帘的先是一道纵横的疤痕,格外狰狞。季海盛全身的血仿佛倒流回心里,他握紧拳头,暴出几根青筋,走进巷子里,冷冷开口道:“放开他。”
      “操,吓我一跳。”
      三个人见冷不丁从后面冒出个人,都被吓了一跳,纷纷转头看向他,其中一人纳闷道:“你他妈谁啊?”
      林涵这时终于抬起头,眼神无不意外地看着季海盛,张着嘴吐出几个音节:“快走……”
      “放开他。”
      三人打量着季海盛,又看了眼林涵。刀疤男咧出一个笑,疤痕肉挤在一起:“这是你的朋友?”
      “不关他的事!”林涵地怒吼道。
      刀疤脸挥舞着手上的螺丝刀,对季海盛恶狠狠道:“不想死就滚。”
      季海盛巍然不动,站定在原地。刀疤眼大概是这几个人的老大,他伸长下巴顶腮,一个发话:“干他。”其中一个站着的小弟便要冲上来,林涵急忙拖住他,两个人纠缠在一起。另一个人接替他一脚踹上季海盛的腹部,季海盛侧身躲过,旋即切换成格斗姿势飞速给了他一个右勾拳,挨上这结结实实的一拳,那人吃痛瘫倒在地上。
      剩下的一个看形势不对,也冲上来毫无章法地挥出拳头,季海盛拍档防御,一记直拳打在对方脸上,打得他直直向后倒去。刀疤眼被他这行云流水的一套拳法吓得有些腿软,强撑着往前走几步道:“你……到底要干什么?”
      “放开他。”在季海盛的视角盲区,刚才斜后方倒下的人踉跄着身体起来,环抱上季海盛的腰要撞倒他,刀疤眼按兵不动,嘴角抽搐呼一口气。季海盛眉头一皱,肘击对方的大腿根部,转身将对方踹几米远。刀疤眼趁机跑开,像老鼠一样从季海盛旁边溜过,擦着墙落荒而逃。
      林涵此时也反绞住对方的胳膊把那人制服在身底下。喘着气看季海盛一身轻松的样子。
      季海盛朝他们走过来,想要帮顾言。林涵手一松,身底下人泥鳅一样挣脱出去,跑开了。
      “你没事吧?”季海盛看着林涵道。林涵抹一把汗,摇头道:“你呢?”
      “没事。”
      “那就好,没想到你还会几招,谢了。”林涵拍拍他的后背,推着他。
      “你……”季海盛话还没问完,顾言就来了。
      此时季海盛忙着和顾言解释:“我避开了要害,不会有事。”结合之前在篮球杯捅下的篓子,他害怕自己在顾言眼中变成一个暴力狂。
      “这也太危险了,万一你伤到哪里怎么办?”顾言连后面的人看都不看,又无视他的解释,略显责备的关心让他有些发懵。
      季海盛结巴地讲完事情的来龙去脉,林涵在他背后默默地听着,好像还有些没缓过神来。
      “但也不能这么莽撞地上去,刚才那人拿着武器,那么吓人……”
      “我学过散打。”季海盛苍白地补充一句。
      顾言反复查看,确认他安然无恙后才肯放过他。
      林涵突然开口:“老季,我先走了。”
      季海盛摆摆手,林涵簌地擦过顾言的肩走了。
      两人没忘了正事,走着走着就到了季海盛的家,季海盛心里奇怪,顾言是第一次来自己家,但是在路上一点不需要自己提醒方向,轻车熟路得仿佛回自己家一样,他问出自己的疑问,顾言眯着眼睛道:“我是根据你的反应推测该往哪转的,怎么说呢,我比较会察言观色,对吧?”
      顾言的话不无道理,轻易将季海盛说服了。
      推开门进去,季海盛蹲下身换鞋,顾言问道是否有客人穿的拖鞋,季海盛无所谓地让他进来。
      一走出玄关,顾言发出一声喟叹,被墙上挂满的画吸引了上去。他走进仔细端详着其中的一幅——站在岛岸高处俯瞰大海的视角,海岸蜿蜒曲折,海水澄澈碧蓝,天际朦胧一片,宁静美好,却又饱含着浓烈的自由色彩。顾言不禁脱口而出:“画得真好。”
      “这些都是我母亲的画。”
      “她现在还在画吗?”顾言还在看那些画。
      季海盛愣了一下:“她去世了。”
      顾言闻言转过头,先是惊讶,随机愧疚道:“抱歉。”
      “没关系,你坐,我给你倒水。”
      顾言懊恼自己的鲁莽,乖乖端坐在沙发的一角,接过季海盛递来的水杯。桌上摆着几种新鲜的时令水果,梨,草莓,当然还有苹果。他心不在焉,还在为刚才的对话而自责,怎么这么不小心,查看资料时,他只看见上面写的单亲家庭,没有多想。怪自己想得不周全,竟让季海盛想起伤心事,他为自己让季海盛难堪而感到难堪。他扫了一眼客厅,家具朴实简单,只拣最必要的沙发和茶几,连电视都没有,这寥寥无几的物件把客厅挤得更狭仄,唯一让整个房子显得与众不同的,只有墙上那些感情肆意的画。
      “先拿水果垫垫,我去做饭。”
      “不用这么麻烦……”
      “没事,很快。”
      “那我来帮你。”
      季海盛寄上围裙,从冰箱里拿出些食材到水池洗净,顾言就一直跟在他的身后。
      “你会切菜吗?”
      顾言眨着眼睛。
      “我可以试试。”
      “把香肠的外包装剥开吧。”
      “好。”
      顾言认真地将香肠剥开,放到季海盛手边。季海盛手起刀落,三下五除二就把所需的食材切好,起锅烧油,倒入食材和调料,熟练地翻炒起来。炒好后从锅里倒出来,又朝锅里打入三个鸡蛋搅拌,简单翻面成外部成型,内部流心的状态。最后将鸡蛋轻轻放在米饭上,挤上番茄酱,这么一来,一盘蛋包饭就做好了。
      顾言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简直要陷进去了。锅铲碰撞发出悍悍有力的声响,季海盛的表情却是冷静平淡,仿佛在品一杯热茶。这个男人无论做什么都是这么有魅力,做实验时是那么认真帅气,做饭时又这么专业可靠,刚才一打三的精彩决斗时虽然他没有看到,但看着季海盛的手下败将之囧样,也可以想象到他当时是多么霸气侧漏,如此完美的男人就在他的身边距离不到一米的地方,他忽地觉得自己像他脚边的一粒尘埃那么小,而季海盛又仿佛宇宙那么大。
      他歪头靠在门框上,我能为你做些什么呢?
      “海盛,你真厉害。”
      “没什么。”季海盛将饭倒入碗中,“好了。”顾言连忙将饭端出去。
      热气腾腾的蛋包饭散发出诱人的香气,季海盛拿小刀沿着竖形的鸡蛋从上到下划下,鸡蛋从里面摊开露出满满的流心,包裹住整个米饭,顾言拿勺子咽下一口,发出第二声感叹:“真的太好吃了。”
      两人安静地吃完饭,顾言眼睛总看向墙上的画,和季海盛的视线撞到一起。
      “太好吃了。”顾言扯开话题。
      “我想看看你的画本?”季海盛冷不丁地开口。
      “什么画本?”
      “就是你画画的本子。”
      “我没有这个东西。”
      季海盛一顿:“那你都画在哪里?”
      “我一般画在纸上,然后自己保存起来。”
      光季海盛看到的母亲练习或写生用的画本就有五本,还不包括放在老家的。他理所应当以为顾言也有画本,但是竟然没有。
      吃完饭后,顾言起身先他一步拿过碗,去厨房洗碗。
      收拾完后两人面对面坐在餐厅的桌子上,季海盛把水果搬回来,顾言捡着几个草莓吃起来。其实他本来并不怎么想吃水果,只是想趁着拿水果的间隙去瞟一眼季海盛。季海盛专注于笔下的题,似乎并未注意到他的偷看,这样看着瞟着,顾言险些将一盘草莓吃得见底。意识到这一点,他便只能在翻页的间隙去读季海盛这本更加吸引人的书。
      季海盛对此一概不知,却不比顾言想得少。他全然无法集中注意力,平日里通俗易懂的题目变得复杂难解,每一个字都不听使唤地跳来跳去,一撇一捺顽劣不堪。季海盛努力去读,竟在字里行间看到“顾言”二字,他大吃一惊,继而羞窘难当了。
      “明天下午我在门口送你吧。”顾言缓缓开口道,“我怕那些混混来找你的麻烦。”
      “不用,我自己可以处理。”季海盛不愿顾言在因为他陷入到麻烦里,头也不抬地一口拒绝。
      这个完美男人哪里都好,就是有时候太固执。
      顾言苦笑道:“好,我相信你。”他抬手看看表,:“我该走了。”
      “我送你。”
      “不用。”
      “你怎么走?”
      “司机在校门口接我。”
      那也太远了,季海盛心想,这么晚的天走二十几分钟,常人都会害怕。
      “我骑车送你。”
      “你的不是山地车吗,没有后座吧。”
      “陪你。”
      “不行,晚上你一个人回来太危险了。”
      “不危险。”
      季海盛不说话了,顾言拿他没办法,叹口气勉强答应道:“好。”
      季海盛推着车和顾言并排走,街道闃静无人,月色皎洁清透,照在柏油马路上积水上,像地面铺着一层碎钻。
      车轮带着车链发出吱吱的响声,静默如水流动在周围的空气,季海盛忽地开口,声音和月亮一样凉薄地漫不经心:“听说最近有人给你表白。”
      “嗯。”顾言有些意外他突然的发问。
      “你没答应。”
      “没有。”
      “为什么?”
      “你知道那个传言吗?说我有一个白月光。”
      季海盛一时语塞,继续往前推着车,一个用劲,不小心捏紧刹车,整个人因为车轮的静止停下来。
      “怎么了?”顾言不动声色地问。
      “所以是真的?”
      “什么是真的?”
      “白月光。”
      顾言不明所以地抬头看天上的月亮道:“每次和你出来,天上的月亮都很亮,月光也耀眼。”
      这些有什么关系,季海盛对他岔开话题很不满,推车的速度也快了些。
      顾言迈开腿追上来,缓缓道:“小的时候,我遇见过一个很善良的人,他帮助了素不相识的我。”
      “嗯。”
      这和白月光又有什么关系?季海盛不解。
      “他就是我的白月光,大概除了他,也不会有别人。”
      季海盛愈是安静,就推得愈快,现在简直要骑上车狂奔起来。到了校门口,他一路低头,最后也没去看顾言,只留给他一个背影。
      “再见。”
      说罢他骑上车,扬长而去。
      司机小张是新来的,不比顾言大多少,他在后视镜里一个劲地看坐在后面的少爷,这孩子竟然出落得好看如此,家境又富裕如彼,心里不禁有些感叹世间各人差距之大。
      “请问有什么事吗?”
      顾言在后视镜对上他的眼神。
      “啊,对了,少爷,郑秘书让我问你延长自习的事宜……”
      “我已经跟老师说了,这个学期的周六都会在学校上晚自习,老师也已经告知他了。”
      “是的……”
      “就是这样,如果再有什么疑问的,让他来问我好了。”
      “好。”小张替自己捏把汗,不愧是将来要接手大集团的少爷,言语中有让人无法拒绝的魔力。他专注于眼前的视野,握住方向盘认真做自己的本职工作。
      夜晚的路边极静,顾言脑海里还回响着季海盛做饭时锅颠勺铲的声音,闭上眼,就能看到那幽蓝的灶火,温热的厨房,那些构成他此刻在这冰冷灰暗的轿车里唯一的伊甸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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