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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罪名的定义 夏天是熟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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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天是熟透的番茄,内里静置稀薄的空气和浓稠的热量。季海盛从题海里爬出来,仰头深吸几口气,在书桌前伸了个懒腰,继而把目光投向窗外的光景,明晃晃的高大桐树侵占视野,阳光将上面的绿叶衬得油光发亮。他瞥了一眼飘窗旁木讷的行李箱,本就狭窄的卧室显得更加局促。
明天就要动身去集训。放假的这七天来,季海盛每天规律作息,自己制作一日三餐,规划好学习时间,有时等到父亲下班早的时候还能一起共进晚餐。
“辛苦了。”偶尔,父亲会这样说一句,然后让空气再度陷入凝滞。
已经七天没有和顾言联系了,应该告诉他明天出发的事情吗?学生节那天顾言冷峻的表情总是出现在他的脑海,甚至侵扰他的梦境。季海盛平躺在床上,无聊地翻着手机,顾言的头像是蔚蓝的天空,和平时在天台仰头看到的风景很像。他点进空荡荡的聊天界面,自从加上联系方式后两人就没有发过任何消息。
突然,一片煞白的背景弹出一张照片,惊得季海盛一个脱手,手机砸在了脸上。
痛感袭来。他捂住鼻子,顾不上疼,赶紧翻身拿起手机看消息。
照片上,顾言骑在健壮的棕色骏马上,身着白色紧身马术服,双手勒住缰绳,小臂上肌肉线条明显,对着镜头露出亮眼的笑容。
下面跟着一条消息:你在干什么呢?
季海盛放大照片,在对上眼神后不自觉红了脸。
他默默捡回手机,仔细斟酌用词,小心翼翼发出:休息。
紧跟着又发了一句:你骑马的样子很帅。
屏幕另一边的顾言望着这条消息笑出了声。宋梓苓凑上来:“看来反馈很不错啊,不枉费你摆拍这么久,让我拼命找角度。”
宋梓苓回想起几年前两人在马场初相识,那是他第一次去上马术课,曾为当红演员的母亲张桐在生下他后基本告别荧幕,做起全职太太,兴冲冲地将他送到马场,他满是疑惑:“妈咪,我为什么要学骑马?”张桐摸摸他的脸蛋,满脸笑容:“baby呀,最近这个马术课非常流行哦,我看刘太太她们都给自家孩子报了这个课,你先试试好不好,如果不喜欢的话就算啦。妈咪现在去接弟弟回家啦,下课来接你哦。”说完轻吻宋梓苓的额头,便倒退着向他挥手往外面走,险些撞上栏杆。
老师把马带到他面前,讲解马术用品和常识,起坐打圈,迷迷糊糊地过完一节课,快要结束时,他借口太累在周围瞎转悠起来。
宋梓苓在偌大的场地绕来绕去,撞见了也是刚接触马术的顾言。
顾言小时候胆子很小,连骑都不敢骑,站在马旁边手足无措,老师哄了一会儿才鼓足勇气上去,没想到因为太害怕从马背上摔下来,胳膊青了一大块,一声不吭地在角落里默默掉眼泪,出于儿童天然的同情心,宋梓苓上前询问:“你没事吧?”
顾言摇摇头,努力不让眼泪掉下来:“没关系的。”
“你要去看医生。”宋梓苓盯着他的胳膊。
“老师让我在这里等会儿,叔叔来接我。”
他的父亲也很忙啊,宋梓苓这样想着,向他抛出友谊的橄榄枝:“我叫宋梓苓。”
顾言用手背抹了一把眼泪,吸溜两声道:“你好,我叫顾言。”
“你这么害怕,为什么还要学骑马?”
顾言低头搓手:“顾……爸爸妈妈让我学的,不可以拒绝。”说话的时候,他的身体微微颤抖。
宋梓苓没再说什么,而是看向绿茵茵的草地。两人就这么安静地待了一会儿,宋梓苓看着手腕上的时间,该走了。
“我要回家了。”
”你明天还会回来吗?”顾言问。
“当然。”才怪,宋梓苓心里想,骑马又累又无聊,但是如果说不来的话,他会伤心吧。
“真的吗?”顾言望向他的眼睛亮晶晶。
“真的。”
“baby,玩得开不开心?明天还想来吗?”张桐牵着他的手往外面走。
他回头看看变得越来越小的顾言,点点头:“来。”
就这样过了七年,初中和高中两人都是同校,顺理成章变成了彼此最亲密无间的朋友。顾言和所有人都能相处得融洽,但惟独对宋梓苓嘴上不饶人,两人打打闹闹地长大,顾言这小子,依靠着如此雄厚的家族企业,有着如此斐然的学业成绩,再加上姣好的外表,前途可谓十分光明,可在顾言俊朗的脸上从未见过像其他富家子弟一样不可言说的耀眼与自负。
至于为什么说是耀眼,一个堪称完美的人,出生在名门贵家,从小到大锦衣玉食,养尊处优,只要循着父母的规划,稍加努力,便可一世无忧。即使天资平庸无奇,也可坐吃山空,不用害怕烦什么错误,因为自会有人来摆平。这种人最大的烦恼恐怕便是高尔夫要如何打得更准,马儿要怎么调教得更听话。这样生活下来,哪怕从小被教育如何谦逊,也不免会在心底萌生出高傲,这种人的居功自傲在见识到世界上多有生活不如意的人时更为剧烈,并且还要恬不知耻地佯装对外界浑然不知。
可顾言却不是这样,宋梓苓能感受到,他总在和自己独处时露出无比落寞的神情,这样子和那些空虚的富二代截然不同,宋梓苓侧目而视他的眼睛,隐约望见一个受伤的灵魂,但顾言没有敞开说,宋梓苓也不去追问。七年至交,宋梓苓也只是窥见他心房的一角。
宋梓苓看着一脸春风的顾言,内心不禁有些震惊。莫非这小子真的动了情?
屏幕里,季海盛和顾言聊得火热。
“什么时候去集训。”
“明天。”
“东西都收拾好了吗?”
“嗯。”季海盛趴在床上,两条腿翘起来晃来晃去,专注地盯着屏幕。
“你呢?什么时候去美国?”
“三天之后。”
“注意安全。”
“你也是,预祝你竞赛一切顺利。”
“你也是,一切顺利。”
顾言终于将目光从手机移开,对上宋梓苓狐疑的眼神:“怎么了?”
宋梓苓打趣道:“你真是入迷了,那小子给你下了什么迷魂药?”
“他这么优秀,还需要给我下药?”
宋梓苓觉得他说的有道理,季海盛,学习是他们中的佼佼者,模样也生得好看,非要说的话,性格有点太冷了些,肯定不会撒娇。
“也对。”
“你最近在忙什么?”
“集训。我爸之前叫我去他片场打杂,老古董拍的东西,没意思,我才不去。你呢,这个假期还去夏校?”
“嗯。”
集训生活紧锣密鼓地进行着,上课,实验,做题,这种高强度高专注度的训练让季海盛感到一阵吃不消,但他还是很快调整过来。第四天,他收到顾言落地美国的消息。
“集训感觉怎么样?”
“挺好的。”
“今天吃的是这个。”
“刮大风把伞吹跑了。”
“好好休息。”
“又说错话了。”
“不是你的错。”
两人就这样不时互传几条讯息。不痛不痒的寒暄,分享。他们虽身隔万里,心却靠得很近。
顾言给他发加利福尼亚湾的风景,高耸的椰子树,碧蓝无垠的海面,季海盛出神地望着照片里的风景,憧憬的心情达到顶峰,他默默希望自己也可以在不久后亲眼看到这美景,不知那时的顾言会在哪里,正想着,顾言弹来一条消息:
“可惜没有看到小头鼠海豚。”
理论考试和实验考试都顺利结束,出考场的那一刻,季海盛抬头看着晴朗的天空。
美国现在是几点?
所有竞赛相关的事情都尘埃落定后,季海盛决定去登山。
他从小就喜欢在在外面撒丫子玩,海边山村的夏天算不上炎热,但太阳也不饶人,他非要顶着这烤得人人心惶惶的太阳,放着风扇不吹扎进山里,在村旁的小山坡乱逛。小溪浅而凉,溪底沉着大小不一的灰色石块,偶尔可见小鱼和螃蟹,明了可辨。小鱼从远处游到他的脚下,又流向远处,溪水清澈,连鱼尾的摆动都清晰可见。流水唰唰的声音听的人耳朵都清凉。玩够了,玩累了,季海盛就随便到旁边哪棵树荫底下乘凉,躲开蓝色的小花,倚躺在粗壮结实的树干上,惬意地闭上眼睛。他的眼皮透进深橘色的光影,蝉鸣悠悠,鸟鸣嘤嘤。季海盛将胳膊摊开,裸臂同手一起陷入草丛,草的绿色,尖而不锐地轻扎着稚嫩的皮肤。
兴许是为了回味童年,抑或是单纯的一时兴起,季海盛简单收拾下边动身去爬山。
天气格外晴朗,天空蓝得发腻,白云悠悠,视线开阔。站在山的脚下,季海盛深感震撼——巍峨的山似一道天堑立在自己面前,全然看不到尽头,葳蕤的树木一个个紧紧挨在一起,只露出一点黑色的阴影,成片连在一起,像是波浪的的起伏,若是从未听闻过大海的人见到这个场面,光是联想到起伏和广阔,怕是会把眼前的山认成是海。再往上一看,半山腰被团团白雾所环绕,无法看到再高一点海拔的光景。
季海盛一鼓作气,顺着大道往上走,刚开始还算宽敞,再往上,就变成了窄窄的石梯路,蜿蜒在侧壁。随着海拔的升高,温度也慢慢降下来,爬山的过程他遇见许多其他登山者,大家虽陌不相识,但都会彼此鼓励打气,或是多加提醒。季海盛也收获了许多这样的话语,他点着头礼貌回应,年轻一点的女人不经意扫过他的脸总要再多看一点。追上云朵的高度后,季海盛驻足观察:自己已不知何时被云雾包裹,眼睛所及之处雾气氤氲。树木也几乎全变成了针叶树,浓密的灌丛中散布裸露的岩石,依稀点缀着几多白色小花。
这是一个极清幽静谧之地,把人的心灵都净化,让人忍不住沉醉于这醉人的景色。季海盛转头看见一座庙宇,许多人陆陆续续踏上专铺向寺庙的石路,季海盛虽然不信教,还是在好奇心的驱使下跟了上去。
或许有些人喜欢把自己的痛苦想得很沉重,好沉浸其中并以此为慰藉,逃避现实。季海盛显然不是这种人,他不会被“感伤”拘泥,而是要追随“解决”。不过若是事情已经无法挽回了呢?
寺庙入口处有卖串珠的小房子,不过似乎不宜说“买”,应该说“请”,季海盛念着朋友们,还有顾言,请了几串串珠。
他走进庙里,环顾四周,这里萦绕着不同于外界的烟雾,随处可见拿着香火的人们,紧闭双眼,一脸虔诚,念念有词。季海盛进入一处小屋,屋内光景十分狭窄,仅容得下三四个人站立,庞大的佛像面朝小门,季海盛双手合十,拜下一拜,佛祖带着将天地万物了然于心的笑容,静静俯瞰着他。香火熏得他头疼,内心某个困扰他十八年的问题正在他身体被藏得最里面,他自以为无人可以发觉——当然也包括他自己的地方蠢蠢欲动,呜呜作响,震得他五脏六腑发麻,仿佛即将撕破他的身体,从他的嘴里直直冲出来,让他当着这庙里所有人撕心裂肺地喊出,质问他面前的佛祖,质问这广阔的山地。但他忍住了,双唇紧闭。他压着千斤重在心上,一颗石头一颗石头往上推,让身体里垒起一座山。
可面前这尊佛像似乎铁了心要引导着他说出,用那种深沉慈悲的目光。佛祖搬走他的山,被压抑着的东西并不像洪水猛兽泄洪而出,而是像淡烟疏雨天气水从井里漫出那样从他嘴里溢出。
“原谅我。”
季海盛在嘴里呢喃,等反应过来自己问了些什么,他惊恐地望向眼前这神态怡然的雕像,逃也似地离开了。
父亲的沉默,姥姥姥爷的叹息,旁人同情的目光,一切都涌进他的脑子,眼泪夺眶而出。
他一直都在刻意回避的痛苦,被佛祖看了个精光。
在他两岁时,母亲产后抑郁自杀了,父亲一蹶不振,整日以泪洗面,加上工作繁忙,完全没有精力照顾他。于是就让还没来得及消化丧女之痛的姥姥姥爷承担起照顾小季海盛的责任。母亲是两个老人的独女,季海盛的童年记忆模糊不清,村子里的同龄小孩几乎没有,老人沉重的叹息像一片笼罩在头顶上阴沉沉的云,去山上玩耍时季海盛感到无比的落寞。等到他上了二年级,父亲决定将季海盛接走去城市上学。季海盛还记得早已忘却在记忆深处的父亲在看到自己第一眼后,毫无体面地嚎啕大哭。后来他才知道,是因为他长得太像母亲了。
那天晚上,姥姥姥爷问他:“海盛,你想和爸爸一起去大城市还是和姥姥姥爷在这里生活。”
当时的季海盛无法理解大城市的生活是什么样的,但他还是回答:“和爸爸。”
“为什么?”
“因为爸爸看起来很孤单。”
姥姥将他紧紧地抱在怀里,姥爷低头无言啜泣。
和父亲在城市的生活还算平静,城市里有很多高楼大厦,有很多好玩的商场,虽然还是不太会同学相处,但放学后可以在托管吃到好吃的饭,也可以去图书馆和公园玩,他仍然觉得很幸福。直到有一天,从托管所回来的他看见喝到不省人事的父亲,他才明白父亲这么多年过的都是什么样的生活。为了纪念母亲,家里墙上钉满生前身为画家的母亲所作的画,但这些画只会让父亲更加悲伤,所以每每细细凝望这些画,他便呢喃着将这些画全部取下来,过几天,又将画默默摆上去。
季海盛深深不理解父亲的种种行径,为什么要一直活在过去?难道就要这么一直消沉下去?明明向前看就可以寻得光明,为什么要把自己的命运交给已逝之人任凭自己坠入痛苦的深渊?
季海盛觉得父亲从来没有原谅过自己,因为他从不讲关于母亲的话题,难道是害怕再多说一句就会从喉咙里冒出最恶毒的话语诅咒自己的儿子,诅咒这个害死他挚爱之人的凶手吗?徒然安慰的话语不过像钉那些画的钉子一样扎进父亲的心里,让它默默流着血,所以季海盛选择避而不谈。
母亲,究竟是什么样子的?
姥姥姥爷极少提到母亲,只说她是个极具绘画天赋,浪漫活泼的女孩。季海盛没有继承到这份艺术天赋,也没有继承她的开朗。他想通过母亲的画来了解她,父亲钉在墙上的大多数是乡下的风景画,还有母亲为父亲画的肖像画,姥姥姥爷家还有许多母亲的自画像,他注视着这些画,一个和他面容相似却更温柔的女人。季海盛时常想,为什么没有一张自己的画像?是因为母亲讨厌自己吗?因为他害死了母亲?
跑出庙宇后,季海盛心里萍翻桨乱,他回头看了一眼高高的门坎,更觉不寒而栗,于是一股脑地循着山路往上爬,靠着蛮劲超过身边一个又一个人,他的体力本是同龄人中数一数二的,却也爬得额角冒起密密的汗珠,微喘着气。他往脚下看,烟雾缭绕,山冈交错,往前看,落日余晖,火烧烟霞。天际处燃起一团火,点着成片的云朵。季海盛的瞳孔倒映着橘红色的光,天宽地阔,竟容不下一个他的困苦。
再没力气往下爬,季海盛乘坐缆车下山,久久地注视着窗外的风景,将这份带着苦楚的记忆嵌在十七岁,并非无忧无虑、无知无畏的十七岁。
回到酒店,他倒在床上,终是不可抑制地落泪了。他的哭声很轻,连自己都听不见,泪水涟涟,他带着些愤恨:难道我真是罪人?可他分明什么都没做。
这忿忿之情只有在刚才辽阔的天地下才不那么明显,现在屈居于这小小的一隅,任何感情都被无限放大,世界忽地缩小到几立方米的逼仄空间,一片花瓣的凋落,就是生态平衡的崩坏,一半宇宙的毁灭。
哭着哭着,他睡了过去,在他歇憩的残梦里,竟出现了顾言。
他正跪坐在海滩上,望着无垠的海流不尽的泪,海浪排山倒海,这是他母亲的冢,海浪拍打在死一样寂静的礁石上,要他离开这个地方。
顾言默然站在他身旁,静静聆听他的悲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