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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代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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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辞回到公寓的时候衣服被雨淋湿了一半。他把湿外套脱了搭在玄关的椅背上,从内袋里掏出那部手机放在茶几上,然后去浴室冲了个热水澡。出来的时候头发还在滴水,他拿了一条干毛巾搭在肩膀上,走到茶几前面坐下来,把手机屏幕按亮了。照片里那张签收单被拍得很清楚,收货方签名栏里写着“江海涛”三个字,字迹工整、清晰,笔画向□□斜的弧度不大,横画收笔的时候习惯性地往上提了一点。江辞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他父亲写字他太熟悉了,从小到大的试卷签名、家长会通知回执、汇款单上的留言,都是这种笔迹——但签收单上这三个字太稳了,每一笔都在该在的位置上,没有犹豫,没有停顿。他父亲签名的时候不会这样写。他父亲签字的时候总是先顿一下,第一个笔画会偏重一些,后面的笔画逐渐变轻,像一个人把力气全压在第一个字上,后面就顺着那个力气滑下去了。这张签收单上的字从头到尾笔画力度均匀,像是有人一笔一画临摹出来的。
他把那张照片放大看了两遍,然后退出来翻到顾淮的对话框,打了一行字:“签收单上我爸的签名是别人代签的。不是他的笔迹。”发出去之后他把手机放在茶几上,站起来去厨房煮了杯热水。端着杯子回来的时候手机屏幕亮了,顾淮回了一条:“看出来了。签名是周砚办公室的助理写的,那个助理三年前经手过恒远物流的出货登记,笔迹在旧货单上有存档。”
江辞握着水杯坐在沙发上,把那行字读了两遍。那个助理——周砚办公室的人,三年前经手了北线第三站的出货登记,在签收单上代签了他父亲的名字。那批货以他父亲的名义被签收了。江海涛本人不知道这笔货的存在,但他的名字已经落在了纸面上,签收单被存进了周氏地产的档案室,成了那批货从恒远账面上消失之后的最后一份实体记录。江辞把水杯放在茶几上,手指搭在杯壁外侧,杯子里的热水传递出来的温度贴着掌心。他在脑子里把那条线索从头到尾又过了一遍:林浅的签名启动了北线试运;北线第三站换壳之后货被转到了江氏地产的壳子下面;江海涛那天不在公司,助理代签了签收单;签收单被收进周氏地产档案室;那批货从账面上消失了,只剩下这张签收单和父亲相册末页那行描过一遍的笔记。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雨已经停了,天边露出一线淡金色的光。他推开窗,雨后潮湿的空气涌进来,带着泥土和草木的气息。他站在窗边把那口气缓缓呼出来。他父亲留着那页笔记纸,描了“货转江氏”四个字,然后夹在相册末页。他父亲在等一个人问他。江辞决定不再等了。
他走回茶几前面拿起手机翻到父亲的号码。拨号音响了三声,那边接起来了,他父亲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有一点沙哑,像刚睡醒或者刚做完什么事:“小辞?怎么了?”
“爸,我想问你一件事。”江辞靠着窗台站着,窗外的光在他肩膀上落了一小片暖色。他的声音比平时收了一些,收得很平。“三年前,秋天的时候,江氏地产有一笔物流仓储支出,金额很大,走了大概两个月之后结清了。那笔单子你记得吗?”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他父亲的呼吸声从听筒里传过来,比之前重了一些。然后他父亲开口了,声音很平:“你怎么知道那笔单子的?”
“我在你相册末页看到了一张笔记纸。上面写着一行字,‘周砚——北线——货转江氏——结清’。你描过那四个字。”
电话那头沉默了更久。江辞站在窗边等着,手指搭在窗台边缘,指尖抵着窗框的金属边沿,凉凉的。过了大概半分钟,他父亲的声音重新传过来,比之前轻了一些:“小辞,那件事我本来不想跟你说。但你既然看到了——那批货不是我接的。那笔支出是从我账上走的,但单子是我助理签的,我那时候在外地。回来之后我才看见账面上多了一笔物流仓储支出,货已经走掉了。我查了一下,单子上的签名是助理代签的。我把他叫来问了一通,他说是周氏那边的人打了电话过来,说有一批货需要经江氏的壳子走一下账,周转完就结清。他没告诉我,直接签了。”
江辞听着那些话,靠着窗台站着一动不动。他父亲继续说下去,声音里有一种被埋了很久、现在终于浮上来的沉:“我当时很生气,但货已经走掉了,追不回来。我让人去查那批货到底是什么,查了半个月没查到。后来我在账本上记了一笔‘结清’,是想把这件事翻过去。但我描了那四个字——我描的时候想着这件事可能没结清。后来我再也没有查过。小辞,你查这件事干什么?”
江辞站在窗边,雨后微凉的风从窗外渗进来,吹动了他肩膀上搭着的那条湿毛巾的一角。他开口了,声音很稳:“我有个朋友,被周砚关着。我在查周砚的地下生意,查着查着查到了北线,查到了江氏的壳子。爸,那条线没有结清。那批货走完江氏之后还在往下走,换了别的壳子继续走。”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他父亲说了一句话,声音比之前更低,像是自言自语:“还在走……”
“嗯。还在走。我现在在查它走到哪里去了。你不用做什么,我只是想知道当年那件事你知道多少。”
他父亲在电话那头叹了口气,那口气很长,像是把三年里压着的东西终于吐出来了一部分。“我知道的不多。那批货走完之后,周氏那边再也没有联系过我。我留着那张笔记纸,是因为我觉得那件事没有完。小辞,你查的时候小心点,周砚那个人——”
“我知道。”江辞打断了他,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你身体不好,别多想。我这边有数。”
他挂了电话,把手机放在窗台上。雨后傍晚的天色正在暗下来,天边那一线淡金色的光也慢慢沉下去了。他站在窗边没有动,肩膀上那条湿毛巾已经被体温捂得半干了。他父亲的声音还在他耳朵里转——那笔支出从他账上走的时候他不在公司,回来之后查了半个月没有查到那批货是什么,然后在账本上描了四个字,把相册合上了。他描那四个字的时候在想什么?也许是在想“这件事还没完”。他猜对了。
那天晚上沈清在碧水湾的窗台上收到了江辞的一条消息,只有一句话:“那批货后面还有别的东西。我查到了再告诉你。”沈清看了那条消息,回了一个字:“好。”他把手机放下,低头看了一眼手腕上的银链子,吊坠在台灯的光里泛着一层暗褐色的暖光。他伸手用拇指拨了一下吊坠,让它转了个方向,桂花花瓣朝里贴着皮肤。窗外雨后的夜色是深蓝色的,空气里那股潮湿的草木气息还没有散尽。他在窗台上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关好窗,转身走回了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