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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旧箱子   ...


  •   沈清第二天上午去了别墅。他用钥匙开了院门进去,院子里那排桂花苗还立在墙根,少了一棵的那个位置空着,被他昨天拢过的土已经干了。他没有在院子里停留太久,绕过客厅侧面的窄道,沿着墙根往后院走。他昨天就想好了——如果周砚把一棵苗拔走了,他要么扔了,要么种在了别的地方。后院他已经看过很多次了,但围墙拐角有个被藤蔓半遮着的铁皮储物间,他以前只站在门口看过,没有进去过。

      他走过去的时候,藤蔓上的新芽已经冒出来了。铁皮门是老式的锁扣,挂着一条生锈的铁链,但没有锁。沈清伸手把铁链摘下来放在地上,推开门的瞬间,一股混合着潮气、旧铁锈和干土的沉闷气味扑面而来。储物间比外面看起来深,里面堆着落灰的花盆、一卷旧水管、几袋发硬的水泥。墙角放着一只棕色的旧皮箱,箱面上落了一层薄灰,箱扣没有扣死。沈清蹲下来把箱扣掀开的时候,手指碰到了一条细小的金属链子,挂在箱扣边缘,他顺手摘了下来放在旁边。

      箱盖打开了。里面不是工具,是书和纸。几本旧杂志压在顶上,挪开之后底下是两本硬皮笔记本,封皮已经卷边了。再往下翻,是一沓用橡皮筋扎着的信封,发黄的纸面,有些已经泛起了茶色的水渍。沈清拿起最上面那本笔记本翻开,第一页是手写的字迹,但不是周砚的字。笔迹更圆,带一点点往右斜的弧度,像是女孩子写的。第一行字写着:"周砚,你又不回我电话。"

      沈清的手指在纸面上停了一下。他又翻了几页,每页都是短句子,像日记又像信:——

      "你那天说的话我后来想了一整夜。你说你不需要任何人。我不信。"

      "我妈说周家的事我不该管。她说你爸跟你妈的事是上一辈的。可是你怎么办。"

      "我下周订婚。你要不要来?你来了我就知道你还活着。"

      "你不来也没有关系。但你能不能回我一个电话,就一个。我保证不烦你。"

      沈清把那几页看完,合上了笔记本。他又拿起第二本,封面上没有字,翻开之后里面是打印的文件,不是手写——恒远物流的旧合同复印件,三年前的日期,签字栏里的名字是周砚,旁边还有一个名字:"林浅"。他把合同翻到底页,看见上面用小字加了一条备注:"本协议由林浅女士自愿签署,自愿放弃上述提成比例。"

      沈清蹲在储物间的灰暗光线下,把那份合同看了两遍。林浅签了字,放弃了提成。恒远物流的三年前——三年前周砚的地下生意刚开始成型,林浅在这份合同上签了字,把自己那一份利润让了出去。沈清把第二本笔记本合上放回箱子里。然后他拿起最底下那沓信封,拆开橡皮筋翻了翻,里面的信都没有寄出,收信人写的全是"周砚",寄信人写的全是"林浅"。他用拇指掀开最上面那封信的封口,里面是几行字——

      "你爸今天给我爸打电话了,说你不愿意接手他那些'明面上的业务'。你爸说你在搞什么物流。周砚,你放弃周家那些产业,到底是因为不想要,还是因为不想跟周琛抢?如果你是因为不想跟你哥抢,那你告诉我——你不想要的那些东西,我可以替你留着。"

      沈清把信纸折好放回信封里,重新用橡皮筋扎上,放回了箱底。他合上箱盖的时候手指在箱面上停了一下。那把被他摘下来的细金属链子还搁在他膝盖旁边。他伸手拿起来看了看——是一条很细的手链,银色的,环扣处有一个小吊坠,椭圆形的,里面嵌着一小片风干的桂花花瓣,颜色已经变成枯褐色了,但花瓣的形状还完整。吊坠背面刻着两个很小的字:"平安"。沈清把那根手链翻过来又翻过去看了两遍,然后把它戴在了自己左手腕上——扣好了,松紧刚好,细链子在皮肤上凉了一下,很快就温了。他把旧箱子合上,锁扣重新扣好,放下铁链,把储物间的门带上了。

      他站起来的时候在储物间门口站了一会儿,春日的阳光从围墙上方照下来,把他面前的灰土地面晒出一点温热的颜色。他低头看了一眼手腕上那根银链子,风过来的时候细链在他腕骨上轻轻晃了一下,吊坠蹭过皮肤,凉凉的。他抬起另一只手用拇指轻轻拨了一下那个嵌着桂花花瓣的吊坠,然后放下手,穿过草坪走出了院子。他锁好院门之后没有马上走,站在门口低头看着自己手腕上那根链子。他忽然觉得林浅这个名字在他的感知里变了——她从一张照片上的人,变成了一堆信封里的字句。那些字句不是"白月光",是一个人坐在桌前写了信但没有寄出去,签了一份放弃自己利润的合同,问"你需不需要我替你留着"。沈清把手腕上的银链子转了一下,让吊坠朝内贴着皮肤,然后把手插进口袋里,沿着路边走了出去。

      ---

      同一天下午,江辞站在周氏地产办公楼后面的消防通道里。

      他穿着从保洁那里拿来的灰色工作服,手里提着一个工具桶,桶底放着一块折叠的帆布,帆布底下是手机和一个小型手电筒。他等了三分钟,等保洁员刷卡进了顶楼走廊。门禁绿灯亮起来的时候,保洁员没有关门,留了一条缝给他。他推门进去的时候脚步声放得很轻,走廊里空无一人,保洁员正在往走廊尽头走,背对着他,没有回头看他——顾淮说过"保洁是我的人",那个背影没有回头,就是在替他留空间。

      他推开周砚办公室的门,闪身进去了。办公室不大,办公桌、书柜、一张皮沙发、一盆快枯的绿植。他先扫了一圈桌面——没有硬皮本。他又翻了书柜三层,全是旧文件和商业杂志,没有。他蹲下来拉开办公桌最下面那个抽屉,里面是一个黑色的小型保险柜,密码锁。他低头看了一眼那锁的型号,不是市面常见的牌子。他用手电筒照着锁面看了几秒,然后用手机把那排数字的轮廓拍了下来。他没有试图撬锁。顾淮说过"十分钟"——他用了四分钟,没有找到硬皮本,但他拍到了保险柜的密码锁型号和那排数字的排列位置。他关上抽屉站起来,把办公室恢复原样,退出去带上了门。

      保洁员还在走廊尽头拖地。江辞从他身边经过的时候,两个人都没有看对方。他走进消防通道下了楼梯,在一楼拐角脱了灰色工作服折好塞进工具桶里,然后从侧门走了出去,站到外面的阳光底下。他走回自己车里,把手机里的照片翻出来看了看——保险柜锁面上那排数字排列,他放大看了一遍,然后退出了相册。他给顾淮发了一条消息:"账本不在桌面。保险柜,密码锁,拍到了锁面。"

      发出去之后他等了一会儿,顾淮回了两个字:"型号?"江辞把锁面照片发给了他。那边没有再回消息,但江辞觉得那两分钟的沉默里,顾淮应该正在对着那张照片辨认锁的型号。他发动了车开回公寓的路上,手机的导航软件忽然弹出了一声提示音——不是来消息的提示。他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屏幕,屏幕上是"已到家"三个字,在导航软件的显示界面上,像是自动弹出来的。他愣了一下,然后忽然明白了——有人在他出门的时候进了他的车,在导航系统里连了一个什么东西。那个人没有拿他车里的东西,只是替他设置了一下"已到家"的自动提醒。

      江辞握着方向盘把车开进公寓地库停好,熄了火坐在驾驶座上,看着手机屏幕上那行已经消失的"已到家"。他忽然觉得顾淮这个人做事的方式是他完全没见过的——他从不在他面前出现的时候多做任何事,但他不在的时候,那些事就自己做完了。他推开车门下了车,锁好车门之后伸手摸了一下副驾驶座的座椅下方——什么东西也没有。但他知道那个人的手摸过这里。

      那天晚上江辞坐在客厅里,对着手机里那张保险柜锁面的照片发呆。他在想:那个人是怎么在他不知道的时候给他的车装了东西的?又是怎么在他不知道的时候进了他的公寓楼、把信封从门缝底下塞进来的?他没有答案。但他发现自己已经不怎么害怕了。他伸手碰了一下手机屏幕上那张锁面照片,锁面上那排数字排列像一行没解码的句子,他暂时还读不懂,但他知道有人能读懂。

      ---

      夜色从窗外沉进来的时候,沈清坐在碧水湾的窗台上。他低头看着自己左手腕上那根银链子,吊坠里的桂花花瓣在灯光下透出一层枯褐色的暖光。他把链子转了一下让吊坠朝里贴着皮肤,然后抬头看着窗外的夜空。他忽然想起那本笔记本里最后一页最后一行字,林浅写的:"你放弃了周家那些产业,是不是因为不想跟周琛抢?你不想要的那些东西,我可以替你留着。"

      沈清把这句话在脑子里默念了一遍。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一直想着这句话。也许是因为他在那行字里看见了一种他熟悉的东西——一个人把自己的东西拿出来放在另一个人面前,说"如果你不想要了,我可以替你保管"。就像干草被人铺在树根上。就像纸片被人塞在花盆底下。他也说不出这种"替我保管"到底是替谁存的。

      但他知道那颗桂花花瓣在银链子里封了不止一年了。风干的花瓣颜色枯褐了,但形状还在,像一个人的心意被夹进信封里放了很久还没有寄出去。沈清把链子沿着手腕转了一圈,扣好扣结,然后站起来拉上了窗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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