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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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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清回到碧水湾之后没有立刻做任何事。他坐在窗台上,把那根银链子摘下来放在掌心里看了一会儿,然后重新戴上,扣好,转了一下吊坠让桂花花瓣那面朝里贴着手腕内侧。他在窗台上坐着的时候脑子里翻来覆去是那几封信里的句子——
"你又不回我电话。""你放弃了周家那些产业,是不是因为不想跟周琛抢?""如果你不想要了,我可以替你留着。"
他在那些句子里辨认出了一种语气,像一个人站在一扇关着的门外,手里拿着钥匙但是没有插进去,只是站在那里等着门从里面打开。
他站起来走到书房,打开衣柜底层把那本笔记本拿出来,翻到最后一页。他没有写"发现林浅的信"或者"林浅放弃了提成比例"这一类概括性的句子。他写的是林浅的原话,一个字一个字抄下来的:"如果你不想要了,我可以替你留着。"抄完之后他合上笔记本放回衣柜底层。然后他走回窗台上坐下,日光渐渐斜了,从窗外照进来的光在他膝盖上拉成一道长长的暖色带。他低头看了一眼手腕上的链子,吊坠里的桂花花瓣在夕阳里透出深褐色的光。
那天晚上他睡得很晚,躺在床上翻了几次身。在快睡着的边缘,他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林浅签了那份放弃提成的合同,把利润让给了周砚。那她的名字还在恒远物流的旧账目里挂着吗?还是在签完那份合同之后,她的名字就从所有的纸面上消失了?这个念头像一截浮在水面上的木片,他在睡着之前没有抓住,但它没有沉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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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上午沈清又去了一趟别墅。这次他没有直接去储物间,他先绕到院子里那排桂花苗前面蹲了一会儿——少了一棵的位置还是空的,被他拢过的土已经干了,表面裂开了细纹。他蹲在那里伸手碰了一下那道裂缝的边缘,然后站起来穿过草坪,走到储物间门口。铁链还挂在门扣上,跟他昨天走的时候一样。他推开储物间的门,蹲到那只旧箱子前面,掀开箱盖。
他把那沓用橡皮筋扎着的信封拿了出来。这次他多花了一些时间,把每封信都拆开看了。一共七封,日期从三年前的春天到冬天,跨度大概九个月。最早的一封写的是:"你爸说你要搬到城西去住,为什么要搬?"最后的一封写的是:"我下周订婚。你来不来你不来也行,但你能不能回我一个电话?"
没有一封寄出去。所有的信都没有折痕——它们被写完之后直接放进了信封,封口没有粘,信封正面没有贴邮票,没有写收件地址。它们从一开始就不是准备寄出去的,它们被写下来然后放进信封里,然后收进了箱子底,再没有打开过。沈清把最后一封信折好放回信封里,用橡皮筋重新扎好,放回箱底。他合上箱盖的时候,手指碰到了一个细小的东西——在箱盖内侧的夹层里,用透明胶带贴着一个更小的信封,浅蓝色的,比其他的都小,上面写着"周砚亲启",字迹比其他的信更急,收笔处有一个细小的墨点,像是写的时候笔尖在纸面上多停了一瞬。
沈清把那个小信封从胶带上揭下来。封口是粘着的,他犹豫了一下,然后沿着封口边缘拆开了。里面只有一张纸条,短得不像一封信——"你如果哪天想起来了,就到桂花树下面来找我。那棵树的根比你想的深。"
没有署名,没有日期。沈清把那张纸条看了三遍,然后把它折好放进了自己外套内袋里,跟那四张纸片放在一起。他把那个浅蓝色的空信封折好放回箱盖夹层里,重新贴上透明胶带,合上箱盖,锁扣扣好,铁链挂回原处。他站起来走出储物间的时候,风从围墙上方吹过来,把他后颈的碎发吹起来又落下去。他站在储物间门口低头看了看自己手腕上的银链子,吊坠里的桂花花瓣在日光下透出枯褐色的光,边缘微微卷曲着。
"桂花树。"他轻声说了一句。那棵树的根比你想的深。他没有再往下想,但他在心里把这句话存好了,跟那几封信放在同一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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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天下午,江辞把车停在城西仓库外面那条巷口的老位置。
他没有下车,窗户开了一道缝,春天微凉的风从缝里灌进来。他伸手拿过副驾驶座上的手机翻到顾淮的号码,那条消息还停在昨天——他发了保险柜锁面照片,顾淮回了两张图片,是他拆开的锁面结构图,下面附了一行字:"密码锁是机械式的,默认密码一般是出厂序列号的后四位。"
江辞当时看了那条消息,没有回。他今天来不是因为密码锁,是因为昨天他在办公室里看到了另一样东西——办公桌右侧第二个抽屉,锁着,但锁孔旁边有一道很浅的刮痕,像是被人用细工具撬过。他昨天没有足够的时间去开那个抽屉,但他记住了那道刮痕的位置。他把车熄了火,推开驾驶座的门下了车,走到侧门的台阶前面。他站了两秒,铁皮门从里面开了。
顾淮站在门内,手里端着一杯凉透的茶。他侧身让江辞进来,两个人一前一后上了三楼。江辞在桌边坐下之后直接把话说出口了:"办公桌右侧第二个抽屉,锁孔旁边有撬痕,有人动过那把锁。"
顾淮没有立刻回答。他把那杯凉茶放在桌面上,坐下来,靠进椅背里。"那把锁我撬的,三个月前。里面是恒远物流的旧合同复印件,跟周砚签的,但签字的另一个人不是公司法人——是林浅。"
江辞的手指在膝盖上蜷了一下。"林浅是谁?"
顾淮沉默了一拍。"周砚以前认识的人。她签了一份放弃提成的协议,把恒远的利润全让给了周砚。那个抽屉里还有一份她的资料复印件,家庭地址、联系方式、她后来嫁给了谁。"
江辞坐在旧办公桌前面,桌面上那杯凉茶在日光灯底下泛着暗褐色的光。他伸手把那杯茶端过来喝了一口,凉透了,涩味从舌根泛上来。"你把她的资料给我。看看能不能用。"
顾淮站起来走到文件柜前面,弯下腰在最下面一层翻了翻,然后从一叠文件夹中间抽出一张纸递过来。江辞接过来看——一张复印件,上面是林浅的姓名、出生日期、家庭住址、婚姻状况,最底下还有一行备注:"婚后迁居外地。两年未与周家联系。"他把那张纸折好放进了口袋里,然后抬头看了顾淮一眼:"林浅放弃了提成。周砚拿她的那一份走了三年。那些钱用到哪儿去了?"
顾淮靠回椅背里,手指交叉搭在桌面上。"用到地下生意上了。恒远的原始资本有一半是从她那笔放弃的提成里流出来的。"他的声音停了一下,然后接了一句,"周砚做了三年的生意,用的是他推开的那个人让出来的钱。"
江辞把那张林浅的资料在口袋里按了一下,纸张的边缘隔着布料硌着指腹。"你给我这些东西,不只是让我拿来救沈清吧。"
顾淮看着他。日光灯在他脸上投下一层冷白色的光,他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他开口的时候声音比之前低了一些:"林浅的事,跟账本里那几条线有重合。你把她的资料看完了,再看看账本里的某些日期——她签放弃协议的时间,跟周砚做第一笔地下生意的时间,相差不到一周。"
江辞坐在那里,手指搭在桌面上慢慢攥紧了。他忽然明白了顾淮的意思——林浅的钱不只是"被周砚用了",而是周砚用那笔钱启动了整条地下生意线,从此再也收不回来。他把林浅推开之后,用了她的钱,走上了她大概永远也不会知道的路。他站起来把那杯凉茶喝完了,把杯子放回桌面上,说了一句:"账本在保险柜里。我下周再去拿。"
他走出铁皮门站在巷子里,春日的阳光从头顶照下来,把他外套上的灰照成一粒一粒细小的亮点。他站在巷子里把那张林浅的资料拿出来又看了一遍,目光停在"婚后迁居外地。两年未与周家联系"那行字上。他把纸折好放回口袋,然后伸手摸了一下那只铁盒的边角。他要拿的那本硬皮账本还在保险柜里,而保险柜的密码锁出厂序列号——他还需要拿到那个数字。他低头看了一眼手机,顾淮发来了一条新消息,只有一行字:"那把锁的序列号在抽屉第三层,垫在文件夹底下。"
江辞看着那行字,把手机放回了口袋。他走出巷口的时候阳光把他的影子拉成一道细长的深色,投在春日的路面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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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傍晚沈清在碧水湾的窗台上坐着,手腕上的银链子在他翻书的时候轻轻磕了一下窗台边缘,发出一声极细的金属碰响。他低头看了看那根链子,把吊坠转了一下朝里,然后用拇指轻轻按了一下吊坠表面,触感是平滑的、凉凉的。他在脑子里把今天看到的那些信又过了一遍,最后停在那行字上:"你如果哪天想起来了,就到桂花树下面来找我。"她把桂花树写进了信里。她在那棵树下等过什么人——等了多久,不知道。有没有等到,也不知道。沈清把那行字在脑子里存好了,跟之前所有的纸片和便签放在一起。他低头看了一眼楼下,那棵早樱树的花已经落了大半,新叶正在从枝头冒出来,浅绿色的,在傍晚的光里像一层薄薄的水彩。
他站起来拉上了窗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