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掐着我的时候眼里有两个人》顾霈

29、青州

　　周三早上，沈清在碧水湾楼下看见了周砚的车。车窗摇着，周砚靠在驾驶座上，手里端着一杯咖啡，看见沈清走出来，用下巴点了点副驾驶座的方向。沈清拉开车门坐进去，系安全带的工夫问了一句："供应商在青州？"周砚把咖啡杯放进杯架里，发动了车。"嗯。看桂花苗的母株。"车驶出城区上了高速，窗外的街景变成一片一片刚翻过的春田，灰褐色的土垄在日光下泛着潮润的亮。沈清靠着车窗看着远处的地平线从起伏的山丘变成平直的线，风从半开的窗户缝里灌进来，带着一股泥土和青草混在一起的涩味。路上两个人说话不多，周砚偶尔接一个电话，声音不高不低，说的都是"今天下午回去""不用等"之类的话。沈清在那些对话的间隙里把目光落在周砚搭在方向盘上的手上——左手，那道旧疤还横在无名指内侧，旁边那道新刮痕已经合拢了，只剩一条比肤色浅一线的印记。

　　车开了将近三个小时。下了高速之后拐进一条两边都是梧桐树的窄路，路尽头是一扇锈迹斑斑的铁门，门内是一个空旷的院子，院子里摆着几十棵装在黑色营养钵里的桂花树苗。一个穿灰色工装的人迎出来，年纪不小了，头发花白，裤腿沾着泥，笑着跟周砚打招呼。周砚下了车，沈清跟在他身后。两个人站在那排桂花树苗前面看了一会儿，花白头发的人开始介绍品种、树龄、移栽注意事项，声音不急不慢。

　　周砚听着，偶尔问一句"这种耐寒吗"、"根系深不深"。沈清站在旁边听着，手插在口袋里，目光从那些树苗的叶片滑到树根处露出来的土球。他忽然开口问了一句："这批苗是从南边移过来的？"

　　花白头发的人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土是红褐色的。这边的土偏黑。"沈清蹲下来用指腹碰了一下营养钵边缘露出来的土块，"南边的苗移过来前半年要控水，不然根会烂。"

　　花白头发的人看了他一会儿，又看了周砚一眼，然后笑着说："你是行家。"沈清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他余光里瞥见周砚正看着他，那目光里的东西跟前几次不一样——不像在评估，更像在观察一样他本来只是随便看看的东西意外地开了花。沈清把目光收回来，侧头对花白头发的人说了一句："苗不错。就是移栽过来之后最好遮半个月的光。南边过来的苗怕硬晒。"

　　花白头发的人连连点头。沈清没有再说话，退后半步站回周砚旁边。两个人在院子里又待了半小时，花白头发的人把几株挑好的苗搬到卡车斗上，说下周送到。周砚付了定金，转身往回走的时候偏头对沈清说了一句："你懂苗。"

　　沈清走在他旁边，两个人隔着不到一臂的距离。"我妈以前开过花店。南边的苗移过来是要控水。"周砚没有接话，但走了一段路之后他侧过头来看了沈清一眼，那一眼比之前那些都短，短到像来不及装任何内容就收回了。

　　回程的路上沈清靠着车窗，看着高速路两旁春田的绿色在窗外拉成一道道模糊的色块。他忽然开口问了一句："你说的北线，也经过青州？"

　　周砚的手指在方向盘上顿了一下。他没有转头，声音从驾驶座那边传过来，不高不低："路过。"

　　沈清没有再问。他靠着车窗看着窗外，把"路过"两个字存进了脑子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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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同一天中午，江辞站在碧水湾地下车库负二层的电梯口。

　　他手里攥着一把钥匙——今天早上他在公寓门口的地垫下面摸到的，用透明胶带贴着，上面没有标签。他没有犹豫太久，沿着地库走了一圈，找到了那辆黑色轿车。车停在角落里，周围没有监控。他用钥匙开了门，坐进驾驶座，关上车门。手套箱是锁着的，但钥匙吻合——他拧开了。手套箱里有一部手机，黑色的，背面贴着一条细长的白色标签，上面手写着一串编号。江辞把手机拿出来，按亮屏幕。没有密码锁。他飞快地翻到相册，最新的一张照片是仓库白天的远景，拍的是那扇卷帘门。往前翻，是几张货单照片，其中一张的手写备注栏里写着"北线"和一个日期。再往前翻，还有几张仓库内部的照片——堆到天花板的纸箱、叉车、一个穿深蓝色工装的人的侧影。他把那几张货单照片都拍了下来，然后退出相册，把所有操作痕迹清除干净，把手机放回手套箱里，锁上，关上车门，用外套袖口擦了一下门把手上的指纹。

　　他从车里出来站在地库里，把手机屏幕上的照片又看了一眼，确认清晰度够了，然后收进外套内袋里。他走出地库的时候春日的阳光照在他脸上，他眯了一下眼。他把钥匙放回口袋，快步穿过马路走到自己的车旁边，坐进去，发动了车。开出去两个路口之后他停在路边，把拍到的照片放大看了一遍。第三张照片的角落里有一条模糊的标签，标签上印着"收货地址：青州"和一个门牌号。他截了图存进了加密相册。

　　手机在副驾驶座上震了一下。他拿起来看，是顾淮发来的消息，只有三个字："拿到了？"江辞回了一个字："嗯。"那边没有再回。江辞把手机放回副驾驶座上，踩下油门继续往前开。春天的阳光从挡风玻璃外面照进来，暖融融地晒在他握着方向盘的手背上。他开过了一个路口，等着红灯的时候想起刚才在地库里拧开手套箱的那一瞬间——他的心跳很快，但他手是稳的。他不知道这是因为自己足够冷静，还是因为有人在暗处把路铺到了他脚边。

　　绿灯亮了。他松开刹车踩下油门，车往前开去，后视镜里碧水湾的楼群渐渐缩成一组灰白色的剪影。他看了看副驾驶座上那部用来拍照的旧手机，里面存着的照片里有一串地址。那批货的第一站是青州，他拿到了地址。但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他还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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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清回到碧水湾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他上楼换了鞋，坐在沙发上发了一会儿呆。去青州看桂花苗的母株——周砚在车上说"路过"的时候语气跟说"南边不好用"的时候一样，像是在两件事中间画了一条界限：他可以知道北线在青州有站点，但他不能问那批货到了青州之后去了哪里。他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站起来走到书房，打开衣柜底层把那本笔记本翻了出来。他在最后一页新写了一行字："北线经过青州。"他写完之后合上本子放回原处。站起来的时候他听见窗外有鸟叫了一声，很短促，然后就不叫了。

　　他走到窗边往下看，那棵早樱树的花比昨天又密了一些，粉白色的花瓣在傍晚的暮色里泛着一层柔柔的光。他看了一会儿，拉上了窗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