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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老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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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下午,江辞提前了二十分钟到那条巷子。
他把车停在两个路口外,走着过来的。春日的阳光比冬末厚了一些,照在墙头那些开始返青的藤蔓上,泛一层茸茸的淡绿色。他走进巷子的时候那扇铁皮门关着,门缝里透出一线暗。他没有敲门,靠在对面墙上等着。手插在口袋里,拇指一下一下敲着裤缝,没有看表。
过了大概十分钟,身后传来脚步声。他没有回头。顾淮走到他旁边站定,两个人都没说话,对着那扇铁皮门站了几秒。然后顾淮掏出钥匙开了门,偏了一下头示意江辞进去。江辞跟在他身后走进去,铁皮门在身后合上,锁舌弹进锁扣发出闷的一声。楼梯间还是暗的,白炽灯还是嗡嗡响。两个人上了三楼,推门走进那间小办公室。顾淮把窗帘拉上了半截,让光不至于直射进来,然后走到桌边坐下,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放在桌面上,没有推过来。
"恒远三月中旬那批货,"顾淮的声音低低的,"出库记录上写的是'石材',但装的不是石头。我查了装车时间,凌晨两点,没有监控。"
江辞在桌对面坐下来。"你怎么知道没有监控?"
"那间仓库的监控系统是我装的。"
江辞看着他。顾淮说完这句话之后的表情跟之前一样,看不出多余的东西。江辞没有再追问监控的事,把那张纸拿过来看了一遍。出库单上的批次号跟他昨天拿到的那批对上了,但多了几行他之前没看过的备注:"北线试走。三车。第一站青州。"青州——隔了两个省的一个地级市,距离这里四百多公里。
"那批货到了青州之后呢?"
顾淮靠在椅背上,两只手搭在桌面上。"不知道。我只能查到这里。出了仓库以后的事不归我管。"他的声音停了一下,像在想什么话说还是不说。然后他开口了:"但装车那天有人在现场拍了照。"
"谁?"
"周砚自己。"顾淮的目光从桌面上抬起来,落在江辞脸上,"他拍完之后把照片存在手机里。那部手机他随身带。"
江辞坐在椅子上,手指在桌面上慢慢蜷了一下。"你拿不到那部手机?"
顾淮沉默了两秒。"拿得到。但拿了之后他会知道是我。"
"所以——"
"所以你得自己去拿。"顾淮说完这句之后靠回椅背里,两只手交叉搭在身前。他看着江辞,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水。"周砚下周会带沈清去一趟青州。他跟沈清说去看桂花树苗的供应商,其实是去走那批货的第二站。到时候他手机会放在车里。你去拿,拍完放回去。他回来之前就行。"
江辞靠在椅背上,后背贴着冰凉的木头椅面。他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在安静的小办公室里一下一下地撞着胸腔。"你怎么知道他会带沈清去?"
"他打电话的时候我在车上。他说的原话是'带上那个种树的'。"
江辞的手指在桌面上慢慢攥紧了。那个种树的——沈清。周砚带沈清去青州,表面上是看桂花树苗的供应商,实际上是走货。而他要趁着那段时间去拿周砚的手机。他抬头看了顾淮一眼。"你为什么要我做这件事?"
顾淮看着他,没有回答。办公室里的日光灯在头顶嗡嗡地响。过了一会儿,他说了一句话,声音比之前低了一些:"因为他手机里不止有那一批货的照片。"
江辞没有追问"还有什么"。他能感觉到那句话底下压着的东西像一层薄冰,下面是什么他还不清楚,但他知道那层冰早晚要踩上去。他站起来把那张纸折好放进口袋。"时间?"
"下周三。他们早上去,下午回来。你中午过去,车停在碧水湾地下车库负二层,那部手机放在手套箱里。钥匙我会提前放在你公寓门口的地垫下面。"
江辞点了点头,转身往门口走。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侧过头来看着顾淮坐在桌边的背影。那个人还靠着椅背没动,日光灯把他的影子投在地板上,拉成一道细长的暗色。"你什么时候装的仓库监控?"
顾淮偏过头来看他一眼。那一眼很短,像一个人在冰面上走了一整夜之后终于听见了远处破冰的声音。"三年前。"
他转过身去,没有再说话。江辞站了两秒,推开门走了出去。走下楼梯的时候他在楼梯转弯处停了一下,手扶着落了灰的栏杆,铁锈味从掌心渗进指缝。他想起了顾淮说的"三年前"——三年前他就在装监控了。那时候沈清还没有被关进碧水湾,江辞也还不知道自己会有一天站在这里替一个朋友拿一部手机。他继续往下走,出了铁皮门站在巷子里,春日的阳光从头顶照下来,把他外套上的灰照得一清二楚。他拍了拍肩膀上的灰,朝巷口走了出去。走了几步之后他停下,回了一次头——那扇铁皮门还是关着的,门缝里透出一线暗,像一只半闭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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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间的碧水湾,沈清正在窗台上坐着。
他今天没有去别墅。周砚也没有发消息来。午后的阳光比前几天暖了一些,晒在他膝盖上微微发烫。他手里握着那叠纸片——四张了,叠在一起,边角被他用手指抚得很平。他没有翻来覆去地看,只是握着它们放在膝盖上,像握着一样他还没完全弄明白的东西。
楼下有小孩跑过去的声音从路面上传上来,清脆的,一连串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又由远,像一串珠子滚过地面。他低头看着楼下那棵早樱树,花比昨天开得更多了,粉白色的花瓣把枝头压得微微弯了腰。他忽然想起来之前那个圆润的笔迹写的"别怕,他在的"——那是第一张。然后是"干草是我铺的。钥匙没丢",然后是"三天一次就行"。他不知道第四张什么时候会来,但他知道自己正在等。他在等一个来自一个他不认识的人的消息,而那个人用手写的字告诉他该怎么照顾一棵树。他把那四张纸片叠好了放进口袋里,从窗台上站起来。
走出阳台的时候他看了一眼手机,没有新消息。他把手机留在茶几上,去厨房给自己倒了杯水。温的,他自己烧的。他端着水杯站在灶台前面,脑子里转着一个念头:那个写纸片的人到底是谁?他知道那个人能进碧水湾、知道那个人能蹲在桂花树旁边铺干草、知道那个人用圆润的笔迹告诉他三天浇一次水。但他不知道那个人的名字。他只知道那个人跟周砚共用一具身体——或者,那个人就在周砚的身体里面。他喝了一口温水,把杯子放在灶台上,手指在杯沿上停了一下。然后他轻声说了一句,声音很轻,轻到只有他自己听得见:"你写四张了。下次来的时候,能不能让我知道你是谁。"
那句话像一颗石子扔进了一口没有回声的井里。他不知道有没有人听见,也不知道就算听见了对方会不会回答。他只是说了出来,然后端起水杯把剩下的水喝完,洗了杯子放回架子上。他走回客厅,重新坐到了窗台上。春日的阳光还在,晒在他的手背上,微微温着。他摊开手掌看了看掌心的纹路,然后握成了拳。那四张纸片在他口袋里安静地叠着,像四片刚刚落下来的叶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