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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春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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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下午,沈清准时去了别墅。
他去的时候带了新买的浇水壶,铁皮的那种,壶嘴细长,水柱可以精准地浇在树根周围。他在路边五金店花十八块钱买的,拿在手里不算重,但铁皮边缘有一点毛刺,握着的时候拇指偶尔会被磨到。他推开铁门走进院子的时候,周砚站在后院门口,手里端着一杯水,穿着昨天那件灰色毛衣,袖子卷到小臂。他看见沈清手里拎着的浇水壶,目光在上面停了一下,然后侧身让开了后门的路。
沈清走过去蹲在桂花树前面,把水壶灌满了从后院水龙头接的水。他蹲着慢慢浇,细流从壶嘴里出来落在干草边缘,渗进土里,洇开一小片深色。他浇了一圈之后直起身来,用手掌轻轻压了压土面。那层干草底下传上来一点松软的阻力,像土在慢慢吸收水分。
周砚站在几步之外看着。他端着水杯没有喝,像忘了杯子在手里这件事。沈清背对着他蹲着干活,能感觉到那道目光落在自己后背上,不重,但一直没移开。他把水壶放在桂花树旁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草屑,转过身面对着周砚。两个人之间隔着整块空地。
"浇完了。"沈清说。
周砚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里的杯子,像是才发现它还在手里。他把它放在墙头上。"明天还来?"
"看情况。"
周砚没有追问"看什么情况"。他转身回了屋里。沈清在后院站了一会儿,风从围墙那边吹过来,把桂花树顶端那几片嫩叶吹得微微颤动。他弯腰把水壶拎起来,走到墙头边放了,跟周砚那杯凉透的水并排搁着。两个物件之间隔了一掌宽,谁也没碰着谁。他拍了拍手上的土,走出了铁门。
回去的路上他走得比平时慢。路边有一棵正开着早樱的树,粉白色的花瓣掉了一地,被风吹起来贴着路牙子滚了几圈。沈清停下来看了几秒钟,脑子里转着周砚站在后院门口看他浇水时端杯子的姿势——那个人端着杯子的样子不像在喝水,像是手里需要拿一样东西才站着不那么空。他继续走,把那幅画面也放进了脑子里那个抽屉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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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天的下午,江辞坐在一家没招牌的茶餐厅里,等寸头男说的那个人。茶餐厅很小,四张桌子,墙角的老电视开着静音,播放一部旧港片的字幕。他面前放着一杯早就凉透的冻柠茶,冰块已经化没了。门铃响了一声,一个人走进来。三十岁上下,圆脸,穿一件洗褪色的蓝外套,头发有点油。他走到江辞对面坐下来,也不寒暄,直接把手伸进口袋掏出一个信封,放在桌面上推过去。
"你要的东西。恒远物流近三个月的出库单——不齐全,能捞到的都捞了。"
江辞把信封接过来,没有当场打开,直接收进了外套内袋里。"价钱你跟我朋友谈好了?"
圆脸男点了点头,站起来要走。走了两步他又停了一下,微微侧过头说了一句:"恒远的单子有部分是从周氏地产办公室里直接走的,不是走正常流程出库。你要查的那批货——上面有人垫了底账。谁垫的,查不到。"
江辞坐在椅子上看着那个人推门走出去,门铃又响了一声。他没有马上把信封掏出来看,而是拿起面前那杯冻柠茶喝了一口——茶已经凉透了,涩味从舌根泛上来。他放下杯子等了两三分钟,等确认那个人不会再折返回来,才把信封从内袋里抽出来拆开,抽出里面薄薄几页纸。
他翻了一遍。恒远物流出库单的格式跟周氏地产的货单一样,但发货日期和批次号对不上——有几个日期相差了将近两周,中间的时间差够货重新贴标、重新装箱。江辞把纸页翻到第二页,看见了一条用铅笔标记的备注,笔迹很轻,写的是:"北线试走,三车。"他翻回第一页顺着日期往下数,三月中旬有一批货的出库记录被打了一个浅灰色的印戳,印戳上写着"已转存"三个字。转存到哪里,没有写。
江辞把这几页纸重新装回信封里,放进外套内袋,然后站起来走到柜台前面结了账。走出茶餐厅的时候春日的风迎面吹过来,不像冬天那么冷了,带着路边行道树刚冒芽时那种清涩的气味。他站在门口把手机掏出来,翻到顾淮的号码,打了一行字:"恒远三月中旬走了一批'已转存'的货。那批货到哪里了?"
消息发出去之后他沿着街走了一段,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他掏出来看,顾淮回了一行字:"北线。第一站。"
江辞在路边站住了。他看着那四个字——"北线。第一站。"顾淮知道那批货走的是北线,也知道是第一站。他没有问"你怎么知道",而是打了另一句:"下一站去哪儿?"
顾淮那边过了一会儿才回:"不知道。等你一起。"
江辞握着手机站在原地,街边一棵早樱的花瓣被风吹起来从他眼前飘过去,落在肩头上。他没有拂掉。他看着那四个字——"等你一起。"——跟之前顾淮的所有短信都不一样。之前是"嗯"、"走"、"别问"。这次是"等你一起"。
他把手机收进口袋,继续往前走。走了一段路之后他抬手把肩头那片花瓣摘了下来,看了一眼,松手让它落回了风里。他没有笑,但脚步比刚才快了一点。他走出那条街的时候发了一条新消息给顾淮:"明天下午。老地方。我到了告诉你。"
那边回了一个字:"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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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清回到碧水湾的时候天开始暗了。他在门口站了一下,低头看见门缝下面压着一张纸片。他弯腰捡起来翻到正面,上面没有署名,没有抬头,只有一行字,圆润的笔迹:"春水浇多了根会闷。三天一次就行。"
沈清握着那张纸片在门口站了一会儿。他把门打开,走进屋里,把纸片放在茶几上,然后去换了鞋。换好鞋之后他回到茶几前面把那张纸片拿起来又看了一遍。他走到窗台前面看了一眼那盆绿萝——上次浇水的日子是三天前。今天刚好又该浇了。他蹲下来用手指戳了戳土面,土表略干,但底下一寸还是润的。他没有浇水,只用手掌在土面虚虚地压了一下。然后他站起来走回茶几前面,把那张新的纸片跟之前那三张叠在一起,放进了口袋。
他站在窗边看着窗外暗下来的天。春日的傍晚比冬天长了一些,天边还剩一线橘红色的光。他轻声说了一句:"三天一次。记住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没有对着手机,没有对着笔记本,没有对着任何能记录的东西。他只是对着自己说了那么一句。但说出来的时候他心里有一种踏实感——像有人在暗处给了一本他没见过的使用说明书,他不知道这本说明书是谁写的,但他开始照着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