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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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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傍晚下了雨。
沈清坐在碧水湾的窗台上,看着雨从灰白的天幕里落下来,斜斜地打在玻璃上,细密的雨珠汇成一道道细流,顺着玻璃往下淌,把窗外的城市灯光糊成一片模糊的光晕。他膝盖上摊着一本翻开了但没在看。他听到楼下有人收衣服的喊声从远处传来,闷闷的,像隔着水。
他的手机在茶几上震了一声。他走过去拿起来看,是周砚发来的,一张照片。照片里是那只白瓷碗,碗底剩了一层浅色的汤,旁边放了一双筷子,其中一根往外撇着。没有配文,跟上次一模一样。沈清看了几秒,把手机放下了。他回到窗台上坐着,膝盖上那本摊开的书页面被风翻过去一页,他没翻回来。过了大概五分钟,手机又亮了一下。还是周砚,这次是一句话:"桂花树淋雨了。没事。"
沈清握着手机看了那七个字。他想了想,回了一个字:"嗯。"
那边没有再回。沈清放下手机靠在窗框上,看着雨越下越大,玻璃外面那棵桂花树在风里弯了一下又弹回来。他忽然想起一件事——上次铺干草的时候,纸片上写的是"干草是我铺的"。干草用来防冻,也用来挡雨。如果那层干草被雨淋透了,树根就会冷。他不知道还会不会再有人去铺新的干草。他坐在窗台上看着雨,看了一会儿,站起来走到玄关,拿了伞,换了鞋出了门。
坐出租车到别墅的时候雨小了一些,但还在下。铁门关着,他用钥匙开了门走进去。院子里湿漉漉的,草坪被雨水压趴了一层,泛着暗沉的水光。他穿过院子走到桂花树前面——雨比来的时候小了些,但那层干草果然湿透了,贴在土面上,变成了一层薄薄的深褐色,不复之前的蓬松。沈清蹲下来,伸手拨了一下最上面那层湿透的草,底下的土还干着,草的覆盖层挡住了雨水。他蹲了一会儿,抬头看了一眼围墙角落的储物间,然后站起来走过去推开了门。他进去翻了翻那些旧工具和编织袋,在墙角发现了一捆干草,用麻绳扎着,放在一块防水布上面,像是被人提前放在那里备着的。
沈清蹲在那捆干草前面,伸手摸了一下。是干的。他抱着那捆干草走出来蹲在桂花树前面,把湿透的旧草一层一层掀开,铺上新草。他的手指被雨浸得发凉,但动作没有停。他把新草均匀地铺在树根周围,用手掌压平了边缘,跟之前那张照片里看见的铺法一样。铺好之后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草屑,站了一会儿。
雨停了。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对着桂花树拍了一张照片。照片里新铺的干草在雨后的空气里泛着一层浅淡的暖色,桂花树的嫩叶被雨水洗过之后绿得发亮。他犹豫了一下,把照片发给了周砚的号码,配了一行字:"干草湿了,换了新的。"他发出去之后把手机放回口袋,站了几秒,然后转身走了。
回到碧水湾的时候天已经黑了,雨彻底停了,空气里有一股湿泥土和草叶混在一起的青涩气味。他把伞撑开晾在阳台上,换了鞋,去浴室洗了手。热水冲过手指的时候他才发现指尖被草梗划了几道细口,不深,但泡进热水里微微发涩。他甩了甩手上的水珠走出浴室,手机在茶几上亮着。他拿起来看,是周砚回的消息。只有两个字:"看见了。"
沈清握着手机站在原地,把那两个字读了一遍。没有"嗯",没有"好",没有冷硬的命令式收尾。"看见了"——三个字,收尾是平的,不带温度但也不带冷意,像有人在另一端把手机举到眼前,对着屏幕看了一会儿,然后打了两个字放下手机继续做别的事了。沈清不知道发这条消息的人是不是那个铺干草的人。但他把"看见了"三个字存进了脑子里跟那三张纸片同一层的地方。
那天晚上他没有在笔记本上写任何新东西。他坐在窗台上看着雨后清透的夜空,楼下湿漉漉的路面上映着路灯的倒影,被风一吹就碎了,过一会儿又聚拢起来。他坐在那里看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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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间的城西,雨刚停的那阵,江辞把车停在仓库侧面的巷口没熄火。
他本来不该来。但下午的那场雨下得急,他开车经过附近的时候想到仓库那扇卷帘门底下可能被雨水泡了——上次看的时候那扇门底有一条缝隙,雨水能渗进去。他停了车,熄了火,却没有下车。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要担心一扇卷帘门会不会被水泡。他坐在车里盯着那条巷口看了好一会儿,然后从副驾驶座上拿起手机,翻到顾淮的号码,发了一条消息:"雨停了。仓库侧门那条巷子积水了。"
消息发出去之后他等了一会儿。过了大概三分钟,那边回了四个字:"看过了。没事。"江辞看着那四个字,把手机放回了副驾驶座上。他没有追问"你怎么看过的",也没有问"你什么时候去的"。那个人说"看过了",那就看过了。他发动了车,掉头往回开。开出巷口的时候他侧头看了一眼侧门方向——门关着,门前那截台阶上有一小片湿痕,台阶边沿被人用扫帚扫过一道水痕,水沿着台阶边缘流了下去。他收回目光继续往前开。
回到公寓楼下的时候他停好车上楼,在门口弯腰换鞋的时候,脚边踢到了一个东西。一个牛皮纸信封,封口压着,没有署名。他捡起来拆开,里面是一张打印的纸,上面只有一行字:"恒远物流的注册法人和周氏地产的法人是同一个。"
江辞拿着那张纸站在玄关,鞋换了一半,另一只脚还踩着地板。恒远物流——这个名字他之前没见过,但纸面上写得很清楚:两个公司挂的是同一个法人。他把那张纸折好放进了外套内袋里,继续换了鞋走进屋里。他没有发消息问是谁塞的。他知道答案。那个人一定是趁他上楼之前的时间里,把信封从门缝下面塞进去的。而他不知道顾淮是怎么知道他住在哪一栋楼的,正如他不知道顾淮为什么每次都能在他需要的时候把一张纸放在他脚边。
他坐在沙发上把那张纸又看了一遍,然后把手机掏出来给那个号码发了一条——不是顾淮,是那个"陌生号码":"恒远物流你查过吗?"那边这次回得快了,只有两个字:"查过。"
江辞把手机放在茶几上,靠在沙发背里看着天花板。他没有再回复。查过。那个陌生号码说查过。他不知道那边是顾淮本人还是顾淮的某条线,但他在那个瞬间忽然明白了一件事——他已经不是一个人在查了。他虽然不确定身边那几个人各自站在哪里,但至少他们都在往前走,往同一个方向。
他没有把这件事告诉任何人。他站起来去厨房倒了杯水,站在灶台边上喝完,然后把杯子洗了放回架子上,关了客厅的灯,走回卧室躺下了。窗外的雨已经停了,月亮从云层后面透出来,在窗台上投下一道细长的银白色影子。他翻了个身面朝墙,闭上眼之前想了一句话,然后就没再想了:他刚才站在厨房里喝水的时候,脑子里忽然闪过顾淮站在台阶上抽烟的那个侧影——那个人在雨里站过,在仓库门口的台阶上吹灭了两次打火机的火苗,在他发去消息之后说"看过了。没事。"他那个时候大概是站在雨里用扫帚把台阶上的水扫干净了,然后才回的消息。
江辞闭了眼。他没有再多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