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掐着我的时候眼里有两个人》顾霈

24、恒远

　　第二天沈清去了医院。他记住了顾淮的话，没有待太久。母亲精神比上次好了一些，醒着的时间明显长了——也许护工忘了给她吃药，也许药量调整了。沈清坐在床边陪她聊了二十分钟，母亲问起他"最近工作累不累"，他说不累，母亲又问"你老板对你还好吧"，他说挺好的。母亲点了点头，没有继续问。

　　沈清从病房出来的时候，在走廊尽头看见了那个纹蛇男人。他靠着墙站着，两只手插在口袋里，看见沈清出来也没动，就那么看着他走过来。沈清经过他身边的时候，纹蛇男人侧过头说了一句："砚哥后天出门。你这两天别乱跑。"

　　沈清的脚步没有停。他走过转角之后才放慢了步子，把纹蛇男人的话跟顾淮的话在脑子里叠在一起。顾淮说"周砚后天要出门"，纹蛇男人也说"砚哥后天出门"。同一条信息从两个人口中出来，但目的不同。顾淮让他避开，纹蛇男人让他"别乱跑"。他走进电梯按下行键的时候，对着电梯壁上自己模糊的倒影看了一瞬。电梯门合上了。

　　第三天上午周砚果然走了。沈清是听守门的那个纹蛇男人说的，他上午去别墅给桂花树浇水的时候，院子里空荡荡的，纹蛇男人坐在客厅沙发上玩手机，头也没抬地说了一句："砚哥走了。下午回来。"沈清在玄关站了一下，没有说话。他穿过客厅走到后院，蹲在桂花树前面浇了水。树枝上又冒出了几个新的嫩芽，浅浅的绿，还没完全展开，缩成细小的圆锥形。他浇完水站起来的时候，目光扫过后院围墙角落的储物间——门虚掩着，跟他第一次来的时候一样。他走过去把门推开了。储物间还是那间储物间，几把园艺工具靠在墙角，一堆编织袋摞在另一侧。他上次在塑料筐里见过的那件灰色夹克——不见了。筐子空着，底部落了一层薄灰。

　　他在储物间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带上门转身回了客厅。纹蛇男人还在沙发上玩手机，沈清从他面前经过的时候停了一步，问了一句："储物间里那件灰色夹克，你见过吗？"

　　纹蛇男人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哪件？"

　　"之前挂在那里的。"

　　纹蛇男人想了想。"上周砚哥让人收走了。说是不要了。"

　　沈清站在原地，说了一声"好"，然后继续往玄关走。他走回碧水湾之后在窗台上坐了一会儿，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他膝盖上。脑子里翻来覆去是那件夹克——地窖那晚醒来时盖在他身上的那件灰色外套，后来在储物间里见过一次，之后再也没见过。现在它被收走了。他不知道收走的人是谁，也不知道那件夹克去了哪里。他只知道那件夹克上曾经有过一种气味，清浅的、像雨后草叶被碾碎了留在指腹上的涩青。那种气味他没有在周砚身上闻到过。

　　他站起来走到书房，从衣柜底下翻出那本旧笔记本，翻到最后一页，在新的空白处写了一句："夹克被收走了。上周。他说是他让人收的。"他合上笔记本，把它放回了衣柜底层。然后他坐回窗台上，继续晒那一点冬末的太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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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同一天下午，江辞收到了一条新的便利贴。这次是有人从门缝底下塞进来的，方方正正的一张白纸，打印体，只有一行字："明天下午两点。碧水湾正门对面。有人会来找你。"

　　江辞蹲下来把那张纸从门缝底下捡起来，翻过来看了背面——空白。他拿着那张纸站起来，在玄关站了一会儿。碧水湾——沈清住的地方。有人会来找他。他没有署名，但江辞大概能猜到是谁。他把那张纸折好放进口袋，然后拿起手机翻了翻日历，明天下午两点，他本来约了人看一批旧车的零件，现在他得推了。他没有犹豫，发了一条消息说改天，然后继续收拾他手边那堆从桌球厅搬回来的旧账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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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天下午两点，江辞准时到了碧水湾正门对面。他没有开车，怕车太显眼被盯上。他站在一棵梧桐树后面，背靠着树干的粗粝表皮，看着碧水湾大门方向进进出出的人。他等了大概十分钟，看见一个穿黑色外套的人从侧门走出来——不是正门，是侧面的小门。那人走出来之后没有左右张望，径直穿过马路走到梧桐树旁边，在他旁边站定了。顾淮。

　　江辞靠着树没有动，顾淮站到他旁边，两个人并排面对马路，像两个等在路边的人。

　　"你让我来的。"

　　"嗯。"

　　"为什么约在这儿？"

　　顾淮没有马上回答。他偏头看了一眼碧水湾正门方向，然后转回来看着前方的路面。"沈清住这栋。二十二楼。你上次在对面蹲了一整夜，物业给周砚报备了。"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像在对自己的鞋尖说话，"周砚知道你在蹲。他让你蹲，是因为你蹲不出结果。但你如果换一种方式——"

　　"什么方式？"

　　"在有人来联系你的时候，别发消息问'你是谁'。"顾淮看了他一眼，那目光里有一层很薄的东西，像冰面下的水，"别问。做了才知道。"

　　江辞靠着树干站着，手指在口袋里慢慢攥紧了。"你到底是替谁说话的？"

　　顾淮没有回答。他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在江辞面前的空气里停了一瞬——像要递什么，但他手里什么也没有。他收回了手，说了一句话："替我自己。"

　　说完他转身走了。穿过马路，从侧门回去，黑色外套的背影在灰白的天光下很快融进了碧水湾楼群的阴影里。江辞站在梧桐树后面，看着那个背影消失的方向，然后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刚才顾淮的手在空中停的那一瞬间，他下意识地抬了一下手掌想接，但他接了个空。他慢慢把手放回口袋里，转身走了另一条路。

　　他走出去一段路之后停下来，抬头看了一眼天空。灰白的、冬末的天，云层薄了，透出一层浅浅的亮。他不知道"替我自己"是什么意思，但他记住了那四个字的收尾。平的，没有落下来，像一句还没说完的话被风吹走了后半截。他走回停车的巷子，坐进驾驶座，把手机掏出来打开备忘录，在那句"明天下午两点。碧水湾正门对面"下面加了一行字："姓顾的。他说替他自己的。"然后他把手机放回副驾驶座上，发动了车。

　　那天晚上他开车回去的时候绕了一段路，经过碧水湾附近的时候车速放慢了半拍。他偏头看了一眼那栋楼的二十二层——窗帘半拉着，暖黄的灯光从缝隙里透出来，像一只半睁的眼睛。他不知道沈清在不在那扇窗户后面。他只知道顾淮今天约他在那儿见面，也许是有意让他看一眼沈清住处的位置，也许只是巧合。他收回目光踩下油门继续往前开，二十二楼那扇窗在他后视镜里慢慢缩小、模糊、融进夜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