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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背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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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清把那三张纸片收好之后的第二天下午,他接到了顾淮的电话。不是短信,是电话。号码还是上次那个陌生号,他接起来的时候听见顾淮的声音从那边传过来,比平时压得更低了些。
"你明天去医院别待太久。"
沈清站在阳台边上,手里握着一杯凉了的水。"……怎么了?"
"周砚后天要出趟门。他走之前会去一趟医院。不是看你妈,是去看账。"电话那头顿了一下,"你如果在那边碰上了,他可能会让你跟他一起走。你最好避开。"
沈清握着手机没说话。他听着顾淮的声音,脑子里忽然闪过去一个念头——顾淮说的"最好避开",跟之前那张"干草是我铺的"纸片上的字迹,是两条完全不同的线。一条是圆润的、温的,在暗处替他覆土;一条是冷的、截断的,帮他避开可能撞上的陷阱。两个人在替他做不同的事,但他不知道这两个人之间有没有关系。
"……好。我明天上午去,下午回来。"
"嗯。"顾淮那边安静了一秒,像还有什么话没说。沈清等了两秒,他正要开口问,顾淮先说了:"你笔记本上那些东西,别放抽屉里。"
沈清的手指在手机壳上停住了。他站在阳台上,冬末的风从湖面上吹过来,把他的头发吹乱了。他没有追问顾淮是怎么知道他笔记本放在抽屉里的——那个人能进他的公寓楼塞纸条,就能看见他书桌抽屉里的东西。他在风里站了几秒,只说了两个字:"知道了。"
电话挂断之后沈清站在原地,把手机慢慢从耳边拿了下来。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指尖有点凉。他走进屋里,推开书房门,打开抽屉,把那本旧笔记本拿了出来。他翻到最后一页,看了一遍自己写的那几行字,然后合上本子站起来环顾了一圈书房,最后他把笔记本放进了衣柜最底下的抽屉里,压在几件旧毛衣下面。他关上抽屉的时候手指在抽屉面板上停了一下。然后他站起来,走出卧室,回到客厅坐在沙发上。
下午的阳光从窗外照进来,在地板上切了一道暖黄色的长条。那盆绿萝晒了一上午的太阳,叶子比前几天精神了一些,底下的土面裂开的纹路也浅了。沈清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刚才打电话的时候攥紧的那只手,指节现在还有点白。他慢慢把手张开,又合上,又张开。他没有去想顾淮是怎么知道他笔记本藏在抽屉里的,也没有去想顾淮说"别放抽屉里"是在暗示什么。他在想另一件事:顾淮说"你笔记本上那些东西"——他在说"那些东西"的时候,语气是平的,没有好奇,没有评判,像是在陈述一件他已经确认了很久的事。
沈清站起来走到窗边,他伸出手指在结了薄雾的玻璃上画了一道线,歪歪扭扭的,从窗沿一直伸到窗框边缘。他看着那道线被室内的暖气慢慢蒸干,变得模糊,最后只剩下一点水痕的轮廓。他转身走回屋里,在书桌前坐下来,没有打开那本笔记本,只是坐在那里看着窗外灰白的天光慢慢变暗。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没有问顾淮"你怎么知道我笔记本的事"。也许是因为他不想知道答案,也许是因为他已经习惯了这栋房子里的每扇门都不是完全关着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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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天傍晚,江辞把车停在城西仓库对面那条街的巷口。
他没有熄火,车停在路边的一棵老槐树底下,车窗开了一条缝透气,冷风从缝里渗进来。他没有打算下车,也没有打算再蹲到那个公交站台后面去。他只是把车停在那里,隔着一条马路和半条巷子的距离,看着那扇铁皮卷帘门在暮色里慢慢变暗。仓库外面的灯还没亮,灰蓝色的天幕底下,那扇门像一块沉在海底的铁皮箱子。江辞坐在车里没有动,手搭在方向盘上,拇指一下一下敲着皮面——嗒、嗒、嗒。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来这里,但他开车的时候没想太多,方向盘自己把他带到了这条路上。
他在车里坐了大概一刻钟。天从灰蓝变成墨蓝,路灯在他头顶亮了一盏,光晕投下来,把他车顶照出一圈暖黄色的边。他正要发动车离开,余光看见仓库旁边的侧门开了。一个人影走出来,站在门口台阶上点了一根烟。火光在那个人的手指间亮了一下,照亮了半张侧脸的轮廓——高颧骨,单眼皮,右眉尾一道疤。顾淮。
江辞隔着车窗看着那个人叼着烟站在台阶上,没有动,没有低头看手机,没有往四周张望。他只是站在那里抽烟,像一个刚下晚班的人站在门口透一口气。江辞的手指从方向盘上慢慢滑下来搭在膝盖上。他不知道顾淮有没有看见他的车——那棵老槐树的树冠挡了半截车身,但路灯的光从侧面照过来,足够让一个有经验的人辨认出那是一辆停久了没熄火的车。江辞没有关窗。他坐在车里,隔着二十几米的距离和一层薄薄的暮色,看着顾淮把抽完的烟头在台阶边上摁灭了,丢进墙角的铁皮垃圾桶里。然后顾淮转过身要回仓库里面,他转身的时候侧过脸来朝江辞停车的方向偏了一下头,很短,短到像是不小心的。然后他推门进去了。
江辞坐在车里没有动。他看着那扇侧门合上,门缝里的最后一线光被夹灭了。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拇指还在敲着方向盘,嗒、嗒、嗒,跟之前节奏一样。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还坐在这里没有发动车。他只知道那个人转身之前偏头的那一下,让他想起一个词——"确认"。像一个人在进门前最后确认一眼某个他放心不下的东西还在不在。
江辞发动了车。他开走的时候没有再看后视镜。开出巷口之后他在红灯前面停下来,侧头看了一眼副驾驶座上那个空落落的位置。他想起了顾淮在仓库门口台阶上抽烟的时候,那只夹着烟的手——无名指上什么也没有。他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他只知道那根烟烧到一半的时候被夜风吹灭了,那个人又点了第二次。两次打火机的声响,隔着二十几米的距离和半开的车窗,他听得很清楚。火苗在风里晃了两下才稳住。
绿灯亮了。江辞松开刹车踩下油门,车驶过路口的时候他把手机拿起来,翻到顾淮的号码,打了一行字:"下次抽烟换个地方。那截台阶上面有个摄像头。"他没有署名,没有寒暄,没有称呼,打完就发送了。发出去之后他把手机放回副驾驶座上,继续开车。
手机在副驾驶座上震了一下。他等红灯的时候拿起来看了一眼,回了一个字:"嗯。"
江辞看着那个"嗯"字,把手机放了回去,嘴角没有动,也没有笑。他只是在脑子里把那个"嗯"字存了一下,然后继续开他的车。冬末的夜风从车窗缝里灌进来,吹在脖子上有点凉,但他没有关窗。他开着窗又过了一个红灯,直到拐进自家那条路才把窗户升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