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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问心 卯时三刻, ...

  •   卯时三刻,萧晏的马车准时停在巷口。
      他今日没有穿朝服,换了一身深灰色的粗布短褐,腰间依旧挂着陌刀,脚下蹬着一双旧马靴。这身打扮若放在镇北军中毫不起眼,可站在烛阳城清晨的柳叶巷里,他依旧像一柄被塞进破旧刀鞘的利刃——再低调也藏不住那股杀伐之气。他看了我一眼,眉头微拧。
      “你一夜没睡。”
      这不是问句。我接过他递来的药箱,点了点头:“王爷也没睡。”
      他没有否认。我们上了马车,沈渡亲自驾车。车厢里很暗,只有窗帘缝隙里漏进来的几缕晨光。萧晏坐在我对面,双手交叉搁在膝上,指节微微泛白——那是他一夜未眠后惯有的小动作。
      “程雪时那枚玉佩,我带来了。”他从怀中取出玉佩递给我,指尖不经意间碰着我的手背,“你昨晚说要去程府废墟找养香的容器。找什么?”
      “找一个活人。”我将玉佩凑近鼻尖,深深一嗅,“程雪时的体香被抽走之后,需要一个活人的身体来温养。这个人的体温、呼吸、心跳,都是养香的燃料。程府被灭门,凶手不只是灭口——他也是在催熟这批香料。大火的高温能让寄生在活人体内的香种在短时间内发酵成熟,从宿主皮肤表面渗出,形成一层肉眼看不见的香膜。那层香膜,才是无相真正想要的东西。所以我们要找的不是缸、不是罐、不是任何容器——是一个人。一个程府大火之后还活着的人。无相昨夜来我铺子,不是在杀我——她是在追这个人。她以为这个人会来找我。”
      “为什么找你?”
      “因为我是烛阳城里唯一能解香膜的人。被种了香种的人身体会散发出一种特殊的气味——只有闻香使能闻到。无相能追踪他,是因为香膜本身就是她炼的。但如果香膜被取下来,她的追踪就会失效。只有我的铺子能取下香膜。”
      萧晏沉默了片刻,然后忽然开口:“你今晚让我来,不只是为了去程府废墟。”
      “对。我要问心。”我直直地看着他,一字一顿地说,“我要用你身上的松木香做引子,去追踪那个跟踪我们的人。他身上的松木香和你同源,说明他与你是血亲。你若想知道他是谁,就让我问你的心。”
      车厢里安静了一瞬。然后萧晏俯身敲了敲车壁,对沈渡吩咐道:“不去程府了。回柳叶巷。今日封锁巷口,任何人不许靠近。”他重新靠回座背,闭上眼睛,嘴角扯出一个极淡的、带着几分苦意的笑容。
      “上一次问心,你看了我五分,我看了你三分。这一次——你是不是要看我十分?”
      “十分倒不必。”我将程雪时的玉佩握在手心,“五分就够了。剩下五分,留给跟踪我们的那个故人。”
      铺子里,我重新点燃那只素铜香炉,投入一小撮晒干的薄荷叶。然后从程雪时的玉佩上刮下一小撮粉末撒入铜炉。粉末遇热即化,化作一缕淡金色的青烟袅袅升起,在我和萧晏之间缓缓盘旋。我闭上眼睛,深吸一口。
      起初只是一阵淡淡的栀子香。然后那栀子香忽然变了——不再是甜腥的,而是清冽的,带着松脂燃烧时特有的干燥和温热。是萧晏的记忆。大雪夜,五岁的萧晏被一只女人的手塞进棺木。棺盖合上,将他和漫天风雪隔绝。他什么都看不见,却闻到了一股极浓的松木香——那是他母亲身上的气味,也是他这辈子记住的第一个味道。女人将他藏好之后,从怀中掏出两样东西:一枚龙纹墨玉,一只旧荷包。她把玉挂在他脖子上,把荷包塞进他怀里,然后贴着他的耳朵说了一句话:“娘很快就回来。”
      然后她站起身,拔下头上的银簪,狠狠扎进骡子屁股里。骡子吃痛,拖着空车冲进风雪深处。她转身朝相反的方向跑。
      画面一转。十三岁的萧晏站在演武场上,对面的少年比他高出半个头、重了不止三十斤。他被打倒了七次,每次都在倒地的同一瞬间又重新站起来。最后他硬是咬牙将那少年摔翻在地。老将军问他要什么赏,他说不要赏——他从怀中掏出那枚贴在心口的龙纹墨玉,哑着嗓子问了一个问题:“我娘是谁害死的?”老将军没有回答,只是将他从地上拉起来,用粗粝的拇指擦掉他脸上的血,说了一句让萧晏记了半辈子的话——“等你够强了,自然会有人告诉你。”
      再一转。战场上。第一次杀人的萧晏把陌刀从敌军将官的胸口拔出来,血溅了一脸。他忽然意识到,自己这辈子大约就是这样了——用一把刀、一身血,去找一个可能永远找不到的答案。
      然后画面变了。不是他的记忆。是我的。
      我看见师父坐在香铺里那张旧木桌后面,正在读一封信。信是师叔沈不言从宫里的秘密渠道送出来的:“师兄,莫怪我。无相找到了孝慈皇后留下的凤纹墨玉,在城南程家一个十六岁的姑娘手里。那姑娘什么都不知道,只是无意中买了这块玉。无相已经盯上她了。速让闻香进城,迟则不及。”
      我的心脏猛地一缩。师父让我进京,不是因为程府案——是因为程雪时手里有一块凤纹墨玉。那块玉是无相在找的东西,也是我娘留给我的遗物。师父知道,若让无相先拿到那块玉,我娘留下的最后一点线索便断了。所以他把我推进了这座漩涡。
      视角骤然翻转。我不再是画面的旁观者——我被萧晏那双在战场上从不曾动摇过的眼睛直直地盯着。问心是双向的。我看了他五分,他也看了我三分。他的嘴唇动了动,声音沙哑。
      “你进京,是因为程雪时手里那块玉,是你在找的东西。”
      “是。”
      “那块玉和你娘有关。”
      “是。”
      “那你留在我身边——是因为我能替你查案,还是因为别的?”
      他没有问完。可我已经闻到了他没有说出口的那部分——他在害怕。不是怕我利用他,是怕我只是利用他。一股极细微的酸涩气息从他攥紧的指缝间渗出来,像被捏碎的青杏。这个在战场上从不示弱的男人,此刻所有的防御都收了起来,赤裸裸地把一颗心摆在问心的香炉前,等着我的一句话。
      我睁开眼。青烟散尽了。萧晏还坐在我对面,那双眼睛依旧一瞬不瞬地看着我。他没有收回目光,也没有收回那句话。
      “闻香姑娘,”他忽然伸出手,将我的手腕轻轻攥住,“你方才说,无相复制气味是为了冒充一个人。你告诉我——她是不是想复制我的气味?她是不是想冒充我?”
      “她不是想冒充你。”我低头看着他攥着我手腕的那只手,“她是想冒充你的气味,去见一个人。一个只有你的气味才能见到的人。那个人很可能就是你的母亲——春鸢。”
      他的手指骤然收紧。
      “我娘——”
      “无相在追踪你娘的下落。她用程雪时的体香炼同命香,就是为了复制你身上的松木香。因为只有带着松木香的人,才能接近那个你娘藏身的地方。你是她的儿子,你身上的松木香就是钥匙。无相要偷这把钥匙。”
      “你是说——我娘还活着。”
      “她活着。”我将那只从老槐树上掉下来的油纸包从怀中取出,放在他的面前,“昨夜那个跟踪我们的人把这个扔给我。布料上有她的名字——鸢。这个人身上的松木香和你同源,却更温和、更陈旧。他是和你母亲站在一边的,一直在暗中保护你。”
      萧晏低头看着那片烧焦的布料,用指腹轻轻摩挲着那个“鸢”字。他的声音忽然哑了:“这个字——是我娘亲手绣的。周嬷嬷说,她不会绣花,可这个字绣得很工整。她一定拆了很多遍。她走的时候我五岁。我记了她二十年,只记得她身上的松木香。老将军说我娘死在乱葬岗。我不信,可我没有证据。后来我当了镇北王,查遍了当年的卷宗,什么都查不到。现在你告诉我她还活着。”
      他站起来,走到铺门口,推开那扇虚掩的门。门外的晨光已经很亮了。
      “闻香,今晚我要去皇陵。不是去拜坟——是去找一个人。那个人是当年把我从棺木里挖出来的老将军的旧部,在皇陵守了二十年的墓。我从前不敢问他,因为怕他的答案和老将军一样。如今我不怕了。你去不去?”
      我背上药箱走到他身后。
      “王爷的马车都堵在巷口了,我不去也得去。”
      他转过身,低头看着我,晨光从他背后照过来,将他的轮廓镀上一层淡金色的光晕。他忽然笑了一下——不是那种苦的、涩的、硬挤出来的笑,而是一种极淡极轻的、仿佛卸下了什么沉重东西之后的释然。
      “那就走吧。”
      沈渡驾着马车穿过半个烛阳城,在皇陵神道前停下。老将军的墓在皇陵外一座矮丘的半山腰上,墓前坐着一个老人,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军袍,头发全白了。当萧晏的脚步声离他还有三丈远时,他忽然睁开了一只眼睛——那只眼睛浑浊泛黄,却锋利得像一把藏在破鞘里的旧刀。
      “小晏子。”老人的声音沙哑而苍老,却在念出这三个字时流露出一种说不出的温柔,“二十年不见,你比你爹高了半个头。”
      萧晏的脚步猛地滞住了。
      “铁叔。你认识我爹。”
      “不光是认识。你爹当年是我的百夫长。你娘——是我背着她跑了一夜,才从贤妃的追兵手里逃出来的。她没有死。你娘在江南,太湖里有个岛,叫忘归,她在上面住了二十年。”
      萧晏没有说话,只是从怀中掏出那只旧荷包放在老人的掌心里。
      “铁叔,这荷包是我娘留给我的。她说上面这枝松枝是她拆了七遍才绣成的。你替我还给她。”
      “你这孩子——你不自己去?”
      萧晏没有回答。他转过身,大步朝来路走去。我追到他身边时,忽然闻到了一股极细微的酸涩气息——那是被硬生生憋回去的眼泪。他不敢自己去。不是不想,是不敢。因为他不知道二十年后站在母亲面前,第一句话该说什么。
      马车在皇陵神道上飞驰。直到停在了镇北王府门口,他下车时才回头看了我一眼。
      “闻香,今天晚上我哪里也不去。”
      “我知道。”
      “我会在正厅批一夜的军报。”
      “我知道。”
      他张了张嘴,似乎还有什么话想说,却最终只是点了点头,转身大步朝正厅走去。沈渡跟在他身后,走到一半又折回来,压低声音对我说道:“姑娘,殿下今晚不会批军报的。他每次心里有事,就把军报摊开铺满整张桌子,一个字都不看,坐到天亮。上次是五年前先帝驾崩那夜。上上次是他从北境回来,发现老将军坟前被人烧了纸钱——他以为那是给他娘烧的。他坐在老将军坟前一夜没睡,第二天眼睛全是血丝,还照样上朝,谁也看不出他哭过。”
      我没有回药室。我站在正厅门外的回廊里,背靠着冰凉的廊柱。正厅里的烛火亮了一整夜。我在回廊里站了一整夜。天亮时,他推开门,看到我靠在廊柱上,身上的衣裳被夜露打湿了半边。他的脚步顿了一下。
      “你——在这里站了一夜?”
      “王爷批了一夜军报,我替王爷守了一夜门。算是扯平。”
      他看着我,嘴唇动了动,最终没有说出任何话来。只是解下自己的外袍披在我肩上。那件玄色外袍上全是他的松木香,温热的,厚重的,像一只无声的手将我整个人裹了进去。
      “去睡。程府废墟的案子,下午再说。”
      他转身朝前院走去。走了几步又停下,没有回头。
      “闻香——多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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