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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沈不言 从皇陵回来 ...

  •   从皇陵回来后的第三天,一桩意外打破了僵局。
      沈渡带着亲兵在城东一座废弃的茶寮里发现了一个人。此人蜷缩在茶寮角落的稻草堆里,浑身是伤,衣裳破得看不出原本的颜色。他的鼻子被人齐根削去,舌头被连根拔掉。沈渡上前盘查时,他不能说话,只是用那只满是伤疤的右手攥着一块布片,在沈渡手心里拼命地写。布片上绣着一枝歪歪扭扭的松枝,和萧晏那只旧荷包上的图案一模一样。
      沈渡把人带回了王府。萧晏见到那个人时,整个人像是被钉在了原地。那人佝偻着身体,头发全白了,乱蓬蓬地披散在肩头,用那双满是老茧和烫伤疤痕的手一把抓住了萧晏的衣袖,黑洞洞的嘴里发出含混而急促的气音——像在辨认什么久违的印记,又像在呼唤一个隔了二十多年终于重新站在他面前的人。
      萧晏取出那只旧荷包放进他的掌心里。他低头看着荷包上那枝松枝,用残缺的手掌反复摩挲,然后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涌出了泪水。
      “他是谁?”沈渡站在一旁,声音压得极低。
      “沈不言。”我终于将这个名字说出了口,“无相的亲生父亲,闻香使的最后一位传人,也是太后锁心香体系的囚徒。同时还是王爷的亲舅舅——母亲春鸢的同胞兄弟。”
      沈不言用那只满是伤疤的手在萧晏掌心里写下了一句话:“姐——呢——”
      萧晏反握住他的手,将他的手贴在自己心口上:“娘还活着,在江南。铁叔说她在一个叫忘归的岛上。我会去接她——但不是现在。现在我要带你回家。”
      沈不言摇了摇头,又写了一句话:“先——查——太——后——”
      “我知道。”萧晏的声音沉了下去,“你被太后关了这些年,替她调了这些年控制人的锁心香。现在你自由了。舅舅——从今日起,你是我镇北王府的人。没有人能带你走。”
      沈不言抬起那双浑浊的眼睛看着萧晏。他的嘴唇张开又合上,没有声音,可他的手指在萧晏掌心里留下了三个字——“像你娘”。
      那天夜里,沈不言被安置在药室旁边的厢房里。我端着药和纱布走进去时,他正坐在床沿上,用那只满是伤疤的手一遍一遍地摩挲着那只旧荷包上的松枝。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看到我时眼睛亮了一下——不是认出我,是认出了我身上的气味。他没有鼻子,可他用另一种方式在“闻”。闻香使的弟子从小被训练用皮肤、用呼吸、用每一个毛孔去感知气味,即使失去了嗅觉器官,这种能力也不会消失。
      “师叔,”我蹲在他面前,将药碗放在他手边,“我是闻香。师父的徒弟。”
      他的手猛地攥紧了我的手腕,用手指在我掌心里飞快地写字——“师——兄——可——好——”
      “师父走了。五年前病逝。”
      他的手顿住了。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瞬间黯淡了下去。他沉默了很久,然后重新抓起我的手,又写了一句话:“你——不——该——来。”
      “我知道。但我必须来。太后让我来拿锁心香的解药——可我已经知道,锁心香没有解药。师父在信里都告诉我了。”
      他的身体猛地一震,然后抓住我的手飞快地写字:“有——解——药。解药——是——你。”
      “我知道。凤凰蛊。我娘临死前把它渡给了我。我的血就是锁心香的解药。”我将声音压得极低,“师叔,我不是来拿解药的。我是来救你的。师父说你和他在锁心香的配方里留了一条后门——只要在丑时整点燃用我的血调和的引魂香,就能让所有的锁心香同时失效。引魂香的方子,师父没来得及写完。你替我写完它。”
      他的眼睛重新亮了起来——那是被囚禁了十几年的人,在黑暗中忽然看到了一丝缝隙里透进来的光。他松开我的手,从怀里摸出一个用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本子塞进我手里。然后他用手指在我掌心里写了两个字:“丑——时。”
      不是子时三刻,是丑时。师父没有写完的那封信里故意写错了时辰,因为怕信落入太后手中。只有沈不言本人,才知道正确的时辰。
      “还有一件事。”我将声音压得更低,“太后身边的无相,是不是你的——”
      他的手忽然攥紧了,那双眼睛里浮起了一种我从未在任何人眼中见过的情绪——不是愤怒,不是悲伤,而是一种比这两者都要深得多的、近乎疯狂的自责。他用手指在我的掌心里写了一个字,每一笔都在发抖:“女。”
      无相是他的女儿。他亲手把女儿送进了闻香使,以为那样能保她一条命。可太后把她变成了无相——一个没有名字、没有记忆、没有嗅觉的工具。
      “她死了。几天前的夜里,她说了不该说的话,锁心香发作,化成了灰烬。她临死前说的最后一句是——她闻不到任何味道了,已经十年了。”
      他闭上了眼睛。没有哭。一个被割了鼻子拔了舌头关在地下十几年的人,大概早就把眼泪流干了。可他的手指还在发抖,抖得像是秋风里的最后一片叶子。片刻之后,他重新睁开眼,拉着我的手,在我掌心里写了最后一行字,写得极用力,指甲几乎要嵌进我的皮肉里。
      “替——我——女——报——仇。”
      “我会的。”
      我将那只油布包裹的本子塞进药箱的最底层,站起身。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一眼——沈不言重新拿起了那只旧荷包,用残缺的手指一遍一遍地摩挲着上面那枝歪歪扭扭的松枝。门外,萧晏靠在回廊的廊柱上,手里捏着一壶冷酒。他看到我出来,将酒壶递给我。
      “我舅舅写了什么?”
      “引魂香的配方。还有——锁心香的后门在丑时整。”我接过酒壶没有喝,只是抱在怀里,“王爷,你舅舅被关了十几年,每天都在替太后调锁心香。他女儿的锁心香也是他亲手调的。他写这些配方的时候手在发抖,可字迹一点都没有乱。”
      萧晏仰头灌了一口酒,喉结上下滚动了一次。
      “我娘在江南躲了二十年,我舅舅在地牢里关了十几年,我爹至今下落不明,我表妹被人做成了没有鼻子的杀人工具。闻香,你说太后欠我们家的——还得清吗?”
      “还不清。所以不是让她还——是让她赎。”
      我将酒壶放在回廊栏杆上,转身朝药室走去。身后传来萧晏的声音,被夜风吹得有些模糊。
      “明天我去面圣。程府案的卷宗要调全,慈宁宫的香室要彻查。你跟我一起去。”
      “以什么身份?”
      “温晚。我的表妹。”他顿了顿,“也是我唯一信得过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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