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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美人皮 程府大火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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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府大火后的第三日,京兆府又来人了。
不是来查案的,是来收尸的。城南枯井里的那具女尸——程雪时——终于在仵作的拼凑下勉强恢复了人形。可京兆府尹翻开卷宗一看,冷汗就下来了:这姑娘的脸皮,没了。不是烧没的,是被人用极薄的刀片,沿着发际线和耳根,整张揭走的。
“又来了。”京兆府尹周大人把卷宗往桌上一摔,胡子抖得像是秋风里的枯草,“这是今年的第三个了。前两个也是未出阁的姑娘,脸皮被揭,十指被削,嘴里塞着玉佩。太后娘娘前日还在问这案子——这案子要是再破不了,本官这顶乌纱帽也不用戴了!”
幕僚小心翼翼地凑过来:“大人,镇北王殿下前日派人来调过这案子的卷宗。要不要请殿下——”
“请!现在就请!”
于是当天下午,萧晏便带着那块令牌又来了柳叶巷。
他这回没带玉佩,带了一摞卷宗。卷宗摊在我那黑木柜台上时,我闻到了一股极浓的墨臭——是京兆府誊抄文书用的劣墨,混着潮湿库房里沤出来的霉味。可在这两股味道之下,还压着另一股更幽深的气息。甜而腥,像是腐烂的栀子花瓣被碾碎了泡在血水里。和程雪时那枚玉佩上的香气一模一样。
“三个死者,都在城南。”萧晏翻开卷宗,指尖点着三个名字,语气像在陈述军报,“第一个是卖豆腐的陈老四的闺女,十五岁,失踪于两个月前,尸体在土地庙后的枯井里被发现。第二个是绣坊的绣娘,姓秦,十七岁,失踪于一个月前,尸体在城南废弃酒坊的地窖里。第三个——程雪时,十六岁,程府灭门案同一天在自家后院的枯井里被找到。三个姑娘生前互不相识,唯一的共同点是都未出阁,都被人揭了脸皮、削了十指,嘴里都塞着一枚玉佩。”
他没有说“嘴里的玉佩”这一条。但我闻到了——他翻开卷宗时,那股栀子香骤然浓了一瞬,像是被封存的气味终于找到了出口。三枚玉佩,三缕相同的栀子香。凶手不是在杀人,是在完成某种仪式。
“这不是仪式,”我纠正了自己的判断,从一只落满灰尘的陶罐里拈出一小撮干枯的花瓣,“这是在养香。栀子本不耐腐,在土里埋三天就会烂光。可那三枚玉佩上的栀子香浓烈得像刚刚从枝头摘下来。这不是天然栀子——是人造的。有人用死者的血肉去温养这些玉,让玉里的栀子香一直保持鲜活。这在香道里叫‘美人养’,是一种禁术。养出来的香不散不败,能让调香师在千里之外感知到它的方位。”
“也就是说,凶手还在收集更多的——”
“美人皮。”我替他说完了那个词,重新翻开卷宗,将三个死者的名字、住址、生辰依次抄在一张素笺上。陈阿四的闺女住在城南土地庙旁,绣娘住在东街绣坊后巷,程雪时住在柳叶巷东头的程府。三个地点在地图上连起来是一个不规则的三角形,三角形的中心是城北的废窑场。
“那里有一座鬼市,专卖禁香。如果无相在收集‘美人香’来炼同命,她需要一个能稳定供应禁香原料的地方。鬼市是最佳选择。王爷,今晚陪我去一个地方。”
他没有问去哪儿,只是将卷宗卷起来夹在腋下,伸手拎起我的药箱。那只常年握刀的手提起药箱的动作很自然,好像他生来就该替我背这个箱子。
“你的药箱比上次重了。”
“添了几味新药。乌昙香的解毒丸、凤凰蛊血清、还有一味安神香。”
“安神香给谁?”
“给你。”我从他手里接过药箱的背带挎上肩头,“王爷昨晚又没睡吧?你眼眶下的青影比前天更深了,身上的松木香也变得更苦。你瞒不过我。”
他沉默了一瞬,然后忽然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淡,淡得像是春日午后窗台上落下的第一缕阳光。
“昨晚在正厅批了一夜军报。不是因为太后的事——是因为你。你说无相要复制我的气味去找我娘。我在想,如果她真的成功了,如果有一天我娘在江南看到一个和我气味一模一样的人,她会不会以为那是我?如果她跟着那个假的我走出忘归岛,走进太后设下的陷阱——我连她最后一面都见不到。”
他从怀里摸出那只旧荷包,指腹反复摩挲着上面那枝歪歪扭扭的松枝。这个动作他已经做了无数遍,荷包的边角都被磨得起了毛边。
“闻香,我记了二十多年那股松木香。它是我娘的,也是我的。这辈子没有什么东西是我萧晏不能让别人碰的——除了这个。”
我走到他身后,从药箱里取出那只新调的安神香囊塞进他手心里。香囊很小,只有拇指大,囊面上绣的不是松枝也不是栀子——是一片空白。我还没来得及往上绣任何图案。
“这只香囊是空的。等案子破了,等你把你娘从江南接回来,等她亲手在上面绣一枝松枝,这只香囊才算完成。王爷,你不是什么都没有——你还有一股她留给你的松木香。无相能复制气味,但她复制不了这二十年你一个人在雪地里攥着旧荷包等她的那些夜晚。”
他低头看着掌心里那只空白的香囊,忽然伸手捉住了我的手腕。力道不大,却恰到好处地让我挣脱不得。他的手指粗粝而滚烫,指腹上的刀茧硌着我的腕骨,像烙铁一样。
“那你在上面绣什么?”
“我还没想好。”
“想好了告诉我。”他松开手,将香囊贴身收进衣襟里,和那只旧荷包放在一起。两只布囊挨在一起,一只绣着春鸢拆了七遍的松枝,一只还是一片空白。
马车在暮色中驶向城北。沈渡今日换了一身便装,扮作寻常车夫。鬼市藏在废弃窑场的深处,空气混浊,各种禁香的气味混杂在一起,形成一股令人作呕的甜腻。萧晏这样的人大约从没踏进过这种地方,他穿着一身玄色劲装,腰间挂着陌刀,眉骨处的旧疤在窑洞昏暗的油灯光里显得格外狰狞。他一出现,半个鬼市的摊贩都收了摊想跑。沈渡带着两个亲兵堵在窑场唯一的出口,一柄横刀拔出来,跑得最快的那个摊贩立时便跪下了。
“查案,不是抄家。”沈渡的声音不高,却压过了所有慌乱的脚步,“该做生意的继续做生意。京兆府的封条今晚贴不到你们头上。”
我穿过狭窄的过道,在一家不起眼的角落摊位前停了下来。摊位后面坐着一个独眼的老妇人,脸上的皱纹深得像是刀刻出来的。她看见萧晏也不躲,只是将那只唯一的眼睛慢慢转向我。
“姑娘要什么玉?”
“不要玉。”我从袖中取出那枚从程府门口捡到的银铃——无相留下的那枚惑心铃,搁在摊位上,“要闻闻这铃铛里的味道。”
老妇人盯着那枚银铃看了片刻,伸出枯瘦如柴的手指将它拈起来,凑近鼻尖深深一嗅。然后她笑了——那个笑容在她满脸皱纹的脸上绽开时,竟有几分说不出的诡异。
“无相之香。姑娘从哪儿弄来的?”
“你认得?”
“整个鬼市没有人不认得。”老妇人将铃铛放回桌上,压低了声音,“无相是鬼市的传说。十年前她来鬼市买过东西,用三枚银针换走了老周家的祖传香方。老周不给,她便在他面前点了一炉香。那香燃尽之后,老周便把自己的香方双手奉上,还磕了三个响头。等那香散尽,老周自己都不记得方才做了什么。这种香叫做‘夺魂’,闻者如坠梦中,醒后不留一丝记忆。整个烛阳城只有一个人能调出这种香——就是无相。”
“她还买过什么?”
老妇人偏头想了想,然后用独眼意味深长地看着我:“她还买过十几块劣玉,个头都不大,塞进嘴里刚好。每次来都买三块。老身以为她是做什么法器,如今想来——那大概就是姑娘要查的案子了。”
三块玉,三个死者。每杀一个人,便在死者嘴里塞一枚玉。这不是杀人,是在标记。
“她的同伙不在鬼市。”老妇人忽然开口,仿佛看穿了我的心思,“无相从不与人合作。她只用锁心香控制那些小人物——小贩、乞丐、更夫、绣娘,让他们替她跑腿送东西。这些人连她的面都没见过,只知道有一个蒙眼的白衣女人会在每个月圆之夜来取货。取什么货?没人知道。”
月圆之夜。今天是三月初十,距离下一个圆月还有五天。
从鬼市出来时天已近三更。夜风从废窑场的破窑洞里穿过来,呜呜作响。马车在柳叶巷口停稳,我推开铺门时,老槐树的树影里还站着一个人。那个跟踪了我们一路的松木香,此刻就在我头顶三丈处的树杈上,轻得像一片落叶。他没有说话,没有现身,只是将一个极小的油纸包从树杈上丢下来,恰好落在我脚边。然后那股松木香便像来时一样无声无息地消散在夜风里。
我捡起油纸包,打开。里面是一截烧焦的布料,布料的边角上用极细的丝线绣了一个字——鸢。春鸢。这个名字我在萧晏的问心里见过。那是他母亲的名字。
铺门关上。铜炉里的香灰已经冷透。我重新点了一炉守舍香,在香案前坐下来,将今夜得到的所有线索一一列在纸上:无相在养一种需要少女体香的香,名为“同命”;无相的目标是一个身上带着松木香的人,可能是萧晏,也可能是萧晏的至亲;那个跟踪我们的人身上的松木香更陈旧、更温和,留下了带“鸢”字的布料,他是春鸢的人;无相昨夜来过我的铺子,摘了灯笼又扔了,她在确认我是谁。
我放下笔,看着纸上这些散落的线索,忽然想起师父临死前说过的一句话:“闻香,这世上最可怕的不是毒香,也不是迷魂香——是同命香。因为同命香一旦炼成,便意味着有人要取代你的位置,用你的身份活在这个世上。而你,会从这个世上彻底消失,连一根头发都不会留下。”
无相要取代的,究竟是谁?
窗外,老槐树上的纸灯笼在夜风中轻轻摇晃。那个“闻”字在月光下忽明忽暗,像一只不肯合上的眼睛。